四十三章歸路
云意與陸晉的關(guān)系說不上好,也瞧不出壞。;.不咸不淡的像是一對兩看相厭的中年夫妻,卻又因為責(zé)任、名譽、骨肉親情不得不綁在一處,將就過活。
大多數(shù)人都在將就,你與我莫不如是。
陸晉此人,做人做事通通近乎惡霸。打進了龔州城,就將府尹老爺一家人都趕出去上工做活,自己霸在府尹家里辦公。前院自天亮起,進進出出的都是武將,要么是申報戰(zhàn)功,要么是奔來求救。至午后,便大多是文書往來,陸晉身邊有個現(xiàn)成的厲害師爺,哪能空置不用,自然都搬到后院書房來。
云意休養(yǎng)得宜,昨兒夜里燒過一陣,天亮就好,藥也沒吃一劑,許是磋磨多了,人也糙起來,經(jīng)得起摔打。
府尹家的廚子也是極好的,就從她桌上那碗澄澈清淺的碧玉羹就能看得出來。
一間屋,他批折她喝湯,一切自有因緣。
無奈他人討厭,話也多,讀一篇奏本就要問她一回,沒完沒了惹人煩。要不是她腿腳不方便,真恨不能立時跑到院里吹風(fēng)受涼,也好過同他一道胡扯。
這一時發(fā)愁糧餉,“銀子不在自己手上,打起仗來總歸是束手束腳,卻也沒有個一勞永逸的法子,難不成讓爺自己派人去掘礦采銀?!?br/>
喝完了碧玉羹,云意飲茶漱口,擦了擦嘴角才說:“哪一日你爹給你撥滿了糧餉,你才要戰(zhàn)戰(zhàn)兢兢夜不能寐呢。按說騙軍餉是最容易不過的,三百人的仗你給說成三千,三十日能打下來的城池,你說浴血奮戰(zhàn)仍不能敵,當(dāng)然,總得要把握好限度,省得上頭窩火,也能干出臨陣換將的事兒來。再說了,你留著澤口不就是為了以此要挾好在陸占濤跟前兒耀武揚威么?可見幫人做事,必然心不在此。”
陸晉捏著薄薄一沓紙,整個人向后傾,全然倚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坐無正形。但他稍稍彎一彎嘴角,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已足夠奪走世人眼球。
“話說得難聽,倒是句句在理?!?br/>
云意接續(xù)說:“再不成你找?guī)讉€老兵油子辦成江北游甬到城外挑釁,最好去嚇唬嚇唬你爹親近下屬,保管銀子嘩啦啦就來?!?br/>
陸晉笑道:“這法子不錯,留下備用?!?br/>
云意捏起杯蓋,輕輕撥著漂浮的碧螺春,垂目道:“我只管胡說八道,用起來靈不靈,我可不負責(zé)?!?br/>
“爺就喜歡聽你胡說八道?!?br/>
云意掀一掀眼皮,瞪他一眼。分明是怨憤與厭煩,他卻能在這一眼里讀出嬌艷媚人的風(fēng)情來,咂咂嘴,兀自沉醉。
美人如玉,世間難求。
“你留下澤口,不就是為了留個后手,以便他日再請出兵?恐怕當(dāng)日,就算表哥落到你手里,你也要悄無聲息地放人,省得兩邊打起來,勝是功高震主,敗是無用之臣。倒不如留下來,徐徐圖之。我猜的對不對?”
陸晉諱莫如深,“是耶非耶,他日再見分曉?!?br/>
云意道:“這步棋不算好,但若老天爺肯幫你,它自然大有妙用?!?br/>
陸晉成竹在胸,“那就等著,看老天爺究竟站在哪一方!”
她心中澀然,如此狂人,如此氣魄,由不得你不信。
一切且看天意。
再談到今日快馬飛信,陸占濤一連三回催他班師回府的消息。
這幾日伺候她的丫鬟只有一個圓臉胖丫頭,似乎是叫童珊,眼下端著又苦又腥的藥,送到她桌上。云意不肯吃,要放涼了再用。如此只好撥出時間來同陸晉說:“你再不回去,陸占濤恐怕就要親自來請你?!?br/>
陸晉渾身都懶,架著腿,仰著脖,悶悶不樂,“這才打幾回仗,便生怕爺領(lǐng)兵不回?也不看看留給爺這三萬人,能斗得過哪一方?!?br/>
云意道:“所以才要‘朝中有人’,旁人見你行軍多走二里路,回頭就報備,說你有逆反之心。下面大頭兵路邊撿了個瓜,他就能參你治下不嚴。這么下去,你能擔(dān)得了多少污名?”
她的話完了,老老實實端起碗來喝藥。
他捏緊了手中書信,目光落在她腕上紅米分透亮的碧璽珠上,久久未能言語。
過后她苦得皺眉,他卻說:“明日啟程北上,你與我一道回去。”
云意笑著問:“留守龔州三鎮(zhèn)的人選擬好了么?既不能是你的人,也不能是你大哥的人。呀,應(yīng)當(dāng)說乍看之下不能看著是你的人。再而回城之后你又是如何打算?想好如何對付你大哥,如何一勞永逸高枕無憂了么?”
陸晉朝她挑一挑眉毛,調(diào)笑道:“他先機占盡,爺也有諸葛軍師,鹿死誰手,如何可知?”
哪來的諸葛軍師,狗頭軍師還差不多。云意摸了摸碧璽釧子,不再多言。
三日后全軍開拔,一早云意已坐上馬車跟著大隊伍上路。陸晉領(lǐng)著隊伍走上一陣,便鉆進馬車來躲懶。車內(nèi)因多了一個身長肉厚的男人,顯得狹小而擁擠,趕路時搖搖晃晃,一不小心就能撞到一處。
云意干脆閉上眼,一路裝睡。
陸晉跟著車身慢慢搖,倒也隨她去。
總得有人留下來掃尾,巴音細致謹慎,就成了不二人選。
府尹宅邸都讓清得干干凈凈,他這就要啟程復(fù)命,繞過小花園卻聽見一陣壓抑的哭聲,往里看,是同儕徐功平正糾纏著丫鬟童珊,兩人語速極快,嘰里咕嚕渾說一通。讓巴音聽得一頭霧水,只曉得童珊一個勁地哭,想來無非是男人女人那些齷齪事。只好咳嗽一聲,提醒徐功平,“老兄,該上路了,這丫頭該去哪去哪兒,不是你能留的人?!?br/>
徐功平顯然嚇了一大跳,那一瞬血色褪盡,僵立在原地,好不容易才緩過來,堆出個丑兮兮的笑來,與巴音說:“放心放心,弄干凈了,這就來?!?br/>
巴音點點頭,“別耽誤太久。”
“明白明白。”徐功平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有了片刻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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