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搜索:39小說網(wǎng)

    她以前實(shí)是誤了，看著其他府中的主母如何懲治妾室，如何打壓庶子，她總以為她們傻，得不償失，不懂得體貼夫君，終有一日會致使夫妻離了心。

    到現(xiàn)在她才知曉，傻的那個，其實(shí)是她。

    她體貼了夫君十余載，體貼來的，卻是一身的毒藥。

    真是再也沒有這樣的夫妻情深了。

    秦世芳溫柔地笑了起來，耳畔似又響起了那良醫(yī)微含惻隱的語聲：

    “可惜了，若是早兩年斷了那毒，還是能夠受孕的，如今夫人已過了三十，卻是機(jī)會渺茫了許多……”

    “……這毒已經(jīng)積于臟俯，細(xì)密遍布，從脈象看，至少這毒也下了有七、八年的光景了，或許……更久一些?！?br/>
    “夫人落的那一胎，實(shí)則是因夫人根骨強(qiáng)健所致，只可惜那胎里積了太多的毒，所以根本成不得型，孕相亦不同尋常……不過，若非那一胎意外帶出了部分毒素，夫人的身子只怕更要……”

    “……那一胎滑下后，若能及時驗(yàn)看落胎、細(xì)加查探，應(yīng)該也是能查出些什么來的……”

    是啊，驗(yàn)胎細(xì)查，當(dāng)時的她，怎么就沒想到這一點(diǎn)呢？

    她怎么能夠那樣又怕、又愧、又急切地，叫人將那灘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血肉，一早埋進(jìn)了花壇里呢？

    而她那個聰明冷靜、她視之如天、一心依靠的良人，為何偏偏也和她一樣，根本沒想到去查驗(yàn)死胎，而是如她所愿，以最快的度將之埋了起來呢？

    是他們在那一刻同時變笨了，還是，笨的那個人，從來就只有她一個？

    秦世芳終于“格格”地笑出了聲來。

    她著實(shí)是笨得可笑，不是么？

    這許多年來，她從未曾有過半分懷疑，只是一心地怨怪母親，怨怪她將那不孕的體質(zhì)，傳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更怨怪秦家，恨這個家族衰落得這樣的早，讓她在夫家也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日被人打回原處。

    如今，她所至信的一切，全被她那一身的毒藥推翻了。

    她甚至已經(jīng)懶得去查是誰下的毒。

    查了又如何？知道是誰又如何？

    她已經(jīng)再也不能受孕了，她的孩子……也已經(jīng)死了，便埋在那花壇里，而那個花壇……

    秦世芳微啟雙唇，笑得越恬靜柔和。

    前兩年府中翻修，那花壇被挖成了一座蓮池，還養(yǎng)了魚兒。如今年年亭荷如蓋，游魚婉轉(zhuǎn)，端是園中一處美景。

    秦世芳面上的笑容越溫柔，眼角卻漸漸蘊(yùn)出了一層潮氣。

    那是她的孩兒啊，那樣的弱小，一眼都未瞧過這塵世，卻仍舊那樣全心全意地待她好，寧可拼了自己的命，也要替她擋住那些毒素，予了她茍活于世的機(jī)會。而那一具尚不及成形的肉身，便此化作了池底淤泥，化作了那每年盛夏開放的素白荷花，在她的眼前綻放。

    秦世芳死死地揪著胸口的衣襟，腰身躬起，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tuán)。

    她覺得胸口疼得剜心剜肺，似是誰在用又鈍又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她的五臟。

    那樣的痛，痛得無可言說，痛得透骨錐心。

    秦世芳似是再也無法承受，合身撲到鏡前，拼命地張大眼睛去看鏡中的那個女子。

    鏡子里的那個女子，面容扭曲著，眼角迸到了極致，幾欲開裂，牙關(guān)死死地咬合著，出瘆人的“格格”聲響。

    可是，她仍是笑著的。

    縱然那笑容猙獰得如同惡鬼附身、破碎得如同整張臉被亂刀劃過，那笑容卻仍舊掛在她的臉上，那眼角大張的眸子里，亦有著不多不少的溫柔神情。

    秦世芳久久地凝視著鏡中的女子，面上的皮肉一塊一塊地滾動，像是再也壓制不住那心底深處埋葬著的惡魔。

    簾外驀地傳來一陣腳步聲，旋即便是使女脆嫩的見禮聲：“郎主安好?！?br/>
    秦世芳面上的所有情緒，“刷”地一下盡數(shù)不見。

    她抬手從容理了理鬢，安安穩(wěn)穩(wěn)坐回原處，轉(zhuǎn)望向門簾。

    便在那個瞬間，她眼角的潮氣迅變濃，頃刻間已是淚水盈睫，那慈母傷懷的哀婉與憂愁，一絲一絲盈滿周身。

    左思曠滿面倦容，跨進(jìn)了屋中。

    “夫主來了?！鼻厥婪剂r起身相迎，在離著他半步時斂袖屈了屈膝。

    她的一舉一動，是完美到令人無從挑剔的禮儀，卻又蘊(yùn)著淡淡的悲傷與心痛。

    左思曠上前扶住了她，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凝在她的臉上：“娘子，你怎么又哭了？”他心疼地看著她，舉袖替她拭去了淚珠。

    “妾舍不得……舍不得阿芒?！鼻厥婪紗局L子左云軒的乳名，眼眶紅紅，面上滿是疼惜。

    左思曠的神情黯了黯，復(fù)又勉強(qiáng)一笑：“娘子勿要憂心，醫(yī)說未必養(yǎng)不好的?！彼恼Z氣并不切實(shí)，似是連他自己亦不信長子會得痊愈。

    秦世芳被他說得又落了淚，擋開他的手，自己拿帕子拭干淚水，扭了頭不去看他：“我管不了那許多，如今我只管阿芒一個，你自己去周全這些?！甭杂行┵€氣的聲調(diào)，卻一點(diǎn)不惹人厭，反倒更能激起人的憐惜。

    “阿芳，你何必自苦如斯？”左思曠低聲勸慰，態(tài)度比以往任何時候皆要溫柔。

    秦世芳蒼白的臉半側(cè)著，并不去看他，眼淚卻又滑了下來。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在這張憔悴的臉上滾滾而落，越惹人心痛。

    左思曠微嘆了一聲，湊前一步柔聲低語：“我知你心里難受，你不必管了，都交給我來處置便是。”

    秦世芳未曾應(yīng)聲，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

    “呼啦”一聲，門簾忽然挑起，一個小鬟急聲稟道：“郎主、夫人，大郎君醒了，怎么也不肯吃藥?！?br/>
    秦世芳聞言，面色立時又是一白，提了裙子便往門外疾走，一面便問：“如何不肯吃藥？昨日還很乖，說要好生將養(yǎng)著。”說至此處時，她的語聲已是哽咽難耐，紅著眼睛看向那小鬟，語聲顫得如同被東風(fēng)吹亂的青煙：“你們?yōu)楹尾粍裰?？阿芒若有個好歹，你們哪一個能好得了？”

    那小鬟嚇得低下頭不敢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