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2-01
看著似笑非笑的龍長興,孟懷玉心里五味雜陳,不知怎么答復(fù)。龍長興的態(tài)度已經(jīng)表露無疑,那是要他自己做主,而作為縣長,上面有路大秘的壓力,下面有聯(lián)名呈表的聯(lián)名狀子,那意思他肯定無能為力。而這件事似乎已成定局,龍長興不可能不顧及所謂的民意,更不能對上司的關(guān)照置若罔聞。
現(xiàn)在,孟懷玉還沒有把讓龍長興出面調(diào)停的想法說出來,龍長興卻先把這個難題丟給了他自己。這就是說龍長興的路子肯定是走不通了。孟懷玉思前想后,決定給自己一點轉(zhuǎn)圜的時間,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輕易低頭。
“龍縣長,”孟懷玉邊斟酌邊說,“這個事情我還沒完全弄清楚,您知道,我也是昨天才回來。這樣,我還是先回去跟家人商議一下,再做定奪。”
“也好,也好,”龍長興搔了搔禿禿的圓腦袋,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這事情嘛,說難也難,說簡單倒也簡單。大家各退一步不就相安無事了嘛!孟教官你看是不是這么個理兒?”
孟懷玉聽了心里有些生氣,不說是自己一直在幫龍長興的忙,單說這次冒險潛入天龍寨救回龍筠,龍長興說什么也該在這件事上力挺自己,站在自己這一邊。但現(xiàn)在龍長興顯然是在做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寧人的打算。真是不知道這家人背后是什么勢力,路大秘也跟著摻和進來,太令人生疑了。
“縣長說的是,做生意的講究和氣生財,這是老一輩的教訓(xùn),”孟懷玉臉上的不悅一閃即逝,順著龍長興的話說下去,“大家都是在這不大不小的縣城里,保不齊誰家有個難事,互相照應(yīng)一下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龍長興聽了很是放心,毫不吝嗇地又給了孟懷玉一個笑容,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頗帶些語重心長的味道說道,“我就說,你孟教官是個人物,雖然年輕了些,但這做人做事兒確實老道的很。行,這事兒你回去跟老爺子商量一下,看看怎么給人家個答復(fù)。我這邊呢,先壓下,說了歸齊,還是不要公堂上見面的好,對吧?”
“縣長所言極是,在下也是這個意思,”孟懷玉站起身來,向龍長興拱了拱手,畢恭畢敬道,“多謝縣長關(guān)照,那,那邊的事情還勞您多周旋幾日了!”
龍長興順手把卷宗丟在案上,哈哈一笑,“這個自然,即使你不說于公于私我都會這么做,你就放心好了。剛才你也看了這狀子,想必會有些想法,上面這些名字,你盡可以不予理會?!饼堥L興的手在卷宗上拍了拍,似有意要透露些內(nèi)情,玩味地看了看孟懷玉。
孟懷玉頓悟,龍長興說這話看來是有心要點撥一下,便趕忙上前幾步,誠懇求教道,“在下愚鈍,縣長有話不妨明示,懷玉這里也好明白明白!”
龍長興很滿意孟懷玉如此上道,伸手向下按了兩下,道,“孟教官,坐,坐,別著急。”待孟懷玉反身坐下,龍長興才緩緩道,“接到這個狀子,我也替你調(diào)查了一番,雖然費了些周折,不過總算打聽出一些消息。別急,你先喝茶,聽我慢慢幫你拆解拆解!”
抽了口煙斗,龍長興愜意地吐出一口,旁敲側(cè)擊地說出了事情的真相。根據(jù)他的揣摩,這聯(lián)名的狀子怕是出自白幫的串聯(lián)。白幫算是東成的大幫,手下人去新開張的店鋪收陋規(guī),卻吃了癟。這可是丟份兒載面兒的事,因此這口氣是非出不可的。不過這還不是白幫搞串聯(lián),誣告孟家酒坊的原因。
聯(lián)名狀上的頭一名便是東成釀造行的老大,豐記醬園的后臺老板白啟豐。而豐記醬園在東成壟斷著整個釀造產(chǎn)業(yè),無論釀酒還是釀醋,其觸角已經(jīng)伸入了整個產(chǎn)業(yè)上下游。其中包括,釀造主料的來源、酒曲酵母的生產(chǎn)、成品的銷路等等。甚至各大貨棧、百貨商鋪里的酒、醋、醬油及各種醬料、腌制品上都有豐記的印記。
因此當(dāng)孟家酒坊開始張羅時,白啟豐手下人便看在眼里。白啟豐雖然家大業(yè)大,但卻容不下別人染指釀造行業(yè),威脅他的壟斷霸權(quán),因此還沒開業(yè)的孟家酒坊自然就成了他敲打的對象。
白啟豐是白幫老大的堂兄弟,因此他借白幫的力量來威脅潛在的競爭對手便是順理成章的了。
當(dāng)白幫的弟子在孟家酒坊吃了癟之后,白啟豐立刻到白幫煽風(fēng)點火,說服白老大派人前去砸搶,并通過自己的妹夫,也就是市府的路大秘想縣府施壓。自己則通過威逼利誘,串聯(lián)孟家酒坊附近的十幾戶居民,搞了這個聯(lián)名狀子。如此一來兩面夾擊,在白啟豐看來孟家酒坊一定會乖乖就范。
龍長興說得簡明扼要,只是把這中間的利害關(guān)系點了出來。而孟懷玉則瞬間舉一反三地聯(lián)想到了這許多。
末了,龍長興重申了他的態(tài)度,他不希望事情鬧大,希望孟懷玉抓緊時間去跟白啟豐談?wù)?,看看白啟豐這老家伙到底想要些什么。大家把事情攤到桌面上,徹徹底底地說清楚,免得這么明刀暗箭地,搞得縣府也為難。
孟懷玉聽他這番話,心里稍稍平衡了一些,畢竟龍長興把這中間的隱情向他說透了,也不枉自己為他鞍前馬后地出了這許多力。謝辭了龍長興要為他和王玉柱等人擺酒慶功的美意,孟懷玉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縣府。
回孟家酒坊的路上,孟懷玉的腦子里開始盤算起來。龍長興表面上給了自己天大的面子,實際上卻是在堵自己與白啟豐硬拼到底的路。如果現(xiàn)在與白啟豐翻臉,雙方鬧將起來,那就是在打龍長興和東成縣府的臉面。擺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種選擇,那就是向白啟豐低頭,條件價碼任人家來開,無異于任人宰割。孟懷玉心有不甘,不禁郁悶至極。好在經(jīng)龍長興一番點撥,他終于找到了癥結(jié)所在,這一趟也不算白來。
悶頭走了許久,孟懷玉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覺間竟然走錯了路,走到了離迎春堂不遠的道口。而迎春堂的跑廳居然還認(rèn)出了他,隔著道口大聲地向他打招呼。孟懷玉知道自己最近在東成弄出了不少動靜,而且作為堂堂治安軍的教官,在這東成里大小也是個人物了,因此跑廳的認(rèn)出他,并不感覺有什么奇怪。
孟懷玉這骨子里就是個生意人,在他眼中各行各業(yè)都一樣,無論對待生客還是熟客都要一樣熱情,這樣買賣才有得做。而且他從不覺得跑腿做吆喝這些人有什么低下,畢竟這年月里能混上口飯吃就行,誰還在乎從事的是什么職業(yè)。因此對跑廳的熱情招呼,他也滿臉堆笑地趕了上去。
跑廳的人本事也要十分了得,不單要能說會道、察言觀色還要牢記客人的名諱、喜好,有時候一句話說得不對就要吃瓜落,因此他們總是小心翼翼的。為了給自己身后的妓館招攬生意,有時候就要到門口甚至是到熟客家里去游說。所以他們都是身兼數(shù)職,客人來了要端茶送水、引來送往,伺候前后安排左右;白天不到正式營業(yè)時間的時候,他們就要灑掃庭除,干完雜貨后就要出去拉生意,不然鴇母手下這碗飯可不好端。
見孟懷玉搭話,跑廳的忙走了過來陪著笑往里引,邊走邊說,“孟教官,今天您這氣色可不好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煩心事兒?您瞧好吧,到了這里,小的給您安排一下,包您什么煩惱都沒有!”
“還真給你說準(zhǔn)了,小哥,你先別忙,我今兒可是沒時間,”孟懷玉拉開跑廳的攥著自己胳膊的手回絕道。
跑廳的似乎有些失望,“哎,孟教官別著急走嘛!你是不是還在生我們氣?上次,上次咱不是不認(rèn)得嘛,您大人大量,甭跟我們一般計較!”
“上次?什么上次?”孟懷玉忽然有些糊涂,他并沒有認(rèn)出來這個跑廳就是上次攔在迎春堂門口,不然他進去找玉玲瓏的那個人。
孟懷玉盯著跑廳仔細(xì)端詳了一下,拿手指指指點點地笑著說道,“噢——我認(rèn)出你來了!”
“認(rèn)出來了?”跑廳的笑呵呵地回道,“咱也算不打不相識吧,那時候誰知道您就是鼎鼎大名的孟教官呢?何況……”跑廳的有些不好意思往下說,趕忙轉(zhuǎn)了話頭,“今兒我老遠就看見您了,這不趕緊把您給請過來,也好讓我們迎春堂盡點心意,賠個不是?!?br/>
經(jīng)過上次的事情,孟懷玉已經(jīng)知道迎春堂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他雖然看不上這里面的生意,但對人他沒有什么偏見。正如玉玲瓏,一個孤零零的女子在亂世之中怎樣才能求的溫飽和庇護?除了找個人家嫁了,這書寓妓館也是她們的一種選擇。何況很多女子都是被人販子,或者土匪拐搶來賣入這里的,都是些苦命的丫頭??缮洗问菫榍閯菟?,跟這次完全不同,所以讓他主動進妓館尋歡作樂,那還是不成。因此孟懷玉一掙脫跑廳的手,就轉(zhuǎn)身向道口走,全然不顧身后跑廳的一聲聲呼喚。
走到道口,孟懷玉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猛然間想到,玉玲瓏在東成多年,跟東成各方勢力都有接觸,自己何不找她問問。想到這里,孟懷玉轉(zhuǎn)身又回到迎春堂前,跑廳的見他去而復(fù)返,連忙高興地迎了上去,“哎呀,孟大教官,總算是把您給求回來了!快,快里面坐,我這就給您起局!要不,您先到東廂聽聽曲兒?”
跑廳的說完就要走,孟懷玉一把拉住了他,小聲道,“小哥,你就別忙活了,今兒個我確實沒有這閑情。這么著,你給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把玉玲瓏給我找來!”孟懷玉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塊銀元來,塞到跑廳的手中。
跑廳的嘴都樂歪了,邊往懷里揣錢,便諂笑道,“孟教官可別小哥小哥地叫,折煞小的了,你叫我小黑、黑子都行!”邊說邊把孟懷玉引到后堂的一個雅室中,拿袖子象征性地掃了掃座位,哈著腰道,“您稍坐,稍坐,我這就去給您請,不過玲瓏姐姐剛剛有個牌局,不知道這會子散了沒有!”
“我懂,我懂,麻煩小哥先去瞧瞧,就跟她說孟懷玉有急事,讓她盡快來,我就在這里坐等!”孟懷玉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