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Chapter34
三天后,珠娘昏昏沉沉地醒了過來。
她抬手,有點疑惑地看了眼自己毫無異樣的右手,接著她用手蓋住臉,許久才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她這一病就是三天,聽三娘說,她去求了老爺,可老爺不見她,不見她,三娘也就請不到大夫進府來瞧病,只能每天加大點劑量,讓珠娘繼續(xù)吃著她偷偷讓人從外頭帶來的藥。
三天了,珠娘每日都病得糊糊涂涂的,嘴里也念叨個不停,三娘只當她是病得不輕,都說胡話了,急得團團轉。
只有珠娘她自己才知道,她這三天,其實不是受了風寒這么簡單,她是夢魘了,被困在了自己不愿回憶的過去里,又被困在了別人的記憶里。故而一般的藥石也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這三天里,她的魂魄好像脫離了自己的身體,去了另外一個地方,漸漸遠離了一直守在床上的三娘,遠離了自己病歪歪的身體,飄蕩在二人頭頂,然后又飄了出去。
飄了好遠好遠,飄到一條河邊時,空中的珠娘突然被一股重力拉了下去,然后,她先是見到了自己的媽媽,那個很早就拋棄自己,把自己丟棄在孤兒院的媽媽,她蹬著紅色底的高跟鞋離去的背影。她還看見了自己被孤兒院的小朋友按壓在下了一整夜雨的泥地里,看見自己偷偷跑到孤兒院的柵欄門前,癡癡地等著自己的媽媽來接自己,可她的媽媽并沒有來接自己,來的是一個看起來很是富貴的中年女人,保養(yǎng)得宜,笑容溫暖。
她像孤苦無依的自己伸出了手,她收養(yǎng)了自己。
那時候的珠娘怎么也想不到,這么一個溫柔的女人,一個她叫了兩年“媽媽”的女人,最后卻會這么猙獰地看著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血肉一塊一塊地撕扯下來,含恨而吞!
她的哥哥,在她進入這個陌生的家庭后先是以欺負她為樂,最后卻對她關懷備至,甚至為他豁出去性命的哥哥,為了救無意中掉入河里的她,永遠地離開了這個家。
她甚至還看清了哥哥被大水卷走時笑著的嘴角,他說的是“真好,哥哥又抓住你了?!?br/>
珠娘哭的聲嘶力竭,她試圖去抓住漸漸遠離自己的哥哥的手,可這一切都是徒勞,在這個夢魘里,她似乎只能一遍又一遍,清晰地看著自己的無能為力。
一遍……又一遍……
看著被大水卷走的哥哥,看著那個臨近崩潰的,失去孩子的女人。
珠娘其實也能理解這個母親的感情,任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骨肉離開自己都會受不了,何況,這個罪魁禍首還是自己名義上的女兒,一個天天在自己跟前晃悠的,活生生的人……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
珠娘看見,那個失去孩子的崩潰的母親看著自己,一遍一遍地念叨著這句話,最后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臉上,那一巴掌如此的真實,真實到,飄在空中的珠娘也忍不住立馬就摸向了自己的臉。
這一巴掌就像是個響亮而決絕的告別儀式,她讓珠娘離開了那個一遍又一遍的絕望的地方。
她以為她醒了,可惜她沒有。
她只是,被帶入了另外一個夢里。
被帶入了一個似乎并不屬于她卻似曾相識的夢里。
又是那座奢華綺麗的高樓內(nèi),又是那個被輕紗一樣的霧氣遮住了臉的女子,她依舊是在煎茶,舉手投足都是賞心悅目的美麗和從容,可她的身旁……卻沒有那個和公子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子。
她在低聲地哭泣,明明看不清面容,哭泣聲也幾不可聞,可珠娘就是知道,她在哭泣。
珠娘突然想起了上次見到這個女子時不好的經(jīng)歷,掙扎著想飄走。
可那女子這時候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奇怪的是,飄蕩在空中的珠娘也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快得甚至讓珠娘感到了些許疼痛,她*出聲,卻見那女子也似乎疼痛難忍一般,軟軟地趴伏在堆滿了錦繡的貴妃榻上。
好奇怪,她明明是一名侵入者,此刻卻能感同身受,像是真正的參與者一般。
不一會兒,珠娘竟然看見那女子的嘴角泌出了少許鮮血,正順著嘴角淌下!
頃刻間,珠娘感到有一股大力襲來,在拉扯著自己往那女子身上去!
珠娘抵抗不了這股力量,直直朝那女子飛去,在她撞上那女子的一瞬間,珠娘感覺自己神魂俱蕩,疼得整個兒人都要裂開一樣!
她疼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珠娘看見了自己面前放大的人臉,那是公子的臉,但是顯得更加成熟,就像是十年后的公子的模樣,現(xiàn)在那張臉上顯露出焦急,擔憂,而更多的……是快要沖出閘門的憤怒!
珠娘被嚇到了,她控制不住自己,不知那里來的勇氣,一巴掌拍到了抱著自己的公子的臉上!
這人臉皮是得有多厚!才能讓珠娘甩出去的右手巴掌一陣抽風似的疼!
……
這一次,因為床頭爬睡著三娘,所以珠娘確信,她這次是真的醒過來了。
想來也是,這三娘整夜整夜的照顧她,也確實是該累壞了,故而珠娘醒來那一聲大喊都沒能嚇醒她。
珠娘輕手輕腳地越過她下了床,坐到桌前倒了杯涼水灌了下去。
她好像在虛弱的時候,特別容易夢到那個看不清面貌的女人。
也是在那個夢里,她才會有一種……失去了身體控制權的無力感。
“珠娘,真的是你嗎?是你的魂魄回來了嗎?如果真的是你,你能不能……帶我回去?”
孤燈一盞的昏暗房間內(nèi),一名美貌女子在自言自語,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這寂寂的長夜,一燈如豆。
好一會兒,那女子低低的笑了笑,像是自嘲一樣接著說道:“看來我真是病糊涂了,一個已經(jīng)死去的人,又怎么可能再回來呢。”
…………
“一個已經(jīng)死去的人,真的有可能再回來嗎?”
“能!只要在彼世還有人思念她,那思念會帶她穿梭千年,回到愛她的人那里?!?br/>
“千年?可那還是她嗎?”
“只要還有人思念她,她就還是她?!?br/>
…………
季倫一身冷汗地醒了過來。
他是逃脫者,一個從地府逃到現(xiàn)世的逃脫者。
他混入投胎轉世的隊伍之中,打翻了孟婆遞來的熱湯,只為了趕在現(xiàn)世的本體二十九歲之前,進入本體。
只為了,再遇見她。
二十九歲,他任黃門侍郎??拷貧⑸特?,經(jīng)營酒樓茶坊成為了東晉赫赫有名的富貴榮華之人。
也是在這一年,他去雙角經(jīng)商,遇見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欲白頭偕老之人。
緣分就是這么奇妙,奇妙到讓他一眼就愛上了她。
他給她取名綠珠,意喻他買下她的一斛珍珠。
綠珠貌美如花,且廚藝了得,是難得的可心之人,他閑暇之余總愛教她作詩,可她不愛,總耍賴皮逃脫,他寵她還來不及,自然是不惱的。
二人同過了一段美好難忘的時光。
五十六歲,他作為皇后同黨,被赤手可熱的趙王司馬倫誅殺,一家十五口人,無一幸免!
他的綠珠,因不愿去侍奉他人,也從崇綺樓上一躍而下。
他抱著漸漸失去溫度的綠珠久久不肯離去,心也隨著她的逝去而漸漸冰凍。
也是在那一年,他在暗無天日的天牢里自殺了。
親人的離去已讓他痛不欲生,何況是活在一個沒有她的世界里。
想他石崇富貴榮華,卻不成想還是避不開朝事紛擾,茍安尚且不能,又談何全身而退?
最后還是落得一個英明掃地,冤死大獄的下場。
他曾經(jīng)無比地相信金錢,甚至迷信金錢,認為金錢能讓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在他人生的大半段時間里,他心中只有金錢,他可以為了謀財而去害命,為了金錢而違背良心,最后,為了享受這一切,他同樣可以用金錢來給自己建造一個安全而牢固的堡壘,遠離朝廷的波詭云譎,讓自己沉醉物欲享受,忘記世間一切煩惱!
可在他被權勢一棒子打醒之后,他開始發(fā)現(xiàn),金錢并不是萬能的,要不怎么說,民不與官斗,商賈巨富,遇官繞三尺呢?
他曾經(jīng)為了避開這一切紛擾裝病辭官,可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在這個亂世里,蕓蕓眾生都是亂世沉浮,保全自身已是癡人說夢,他想舉事安然更是不可能。況且他行事向來高調(diào),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推向了風口浪尖之中。
他終究是醒悟了,可醒悟得太晚了,多年的富貴榮華生活,已經(jīng)讓他習慣了沉迷于酒色財氣之中,根本無力,也無心去分辨這波詭云譎的朝事風波。
再去掙扎,都已經(jīng)太遲了。
最后,他被圣上以皇后黨羽,禍朝政,亂臣綱為由頭,下了大獄,一家十五口人,無一幸免!
而他最愛的綠珠,被那賊人要了去,本可免于一死,可綠珠不愿侍奉他人,從他為她建立的崇綺樓上一躍而下!
他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無能為力!
可笑!真是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