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克瑪伯爵的府邸里有一個地下室,地下室上了鎖,鑰匙在伯爵手中。切爾西夫人去世后,伯爵便下令任何人都不準(zhǔn)進(jìn)入這個地下室。
據(jù)說伯爵把切爾西夫人的遺物全部堆放在了地下室里。每到周日,伯爵會在地下室里獨(dú)自一人待上一天。大家只當(dāng)伯爵用情至深,是在睹物思人。菲比卻對伯爵這個行為極其反感,準(zhǔn)確來說,是對這個地下室極其反感。
她說,這個地下室散發(fā)著難聞的氣味,感覺里邊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好在菲比這話只對安杰洛說過,要是被那些喜愛切爾西夫人的仆人們知道了又會議論紛紛。
菲比喜歡安杰洛,在夏克瑪伯爵的府邸里,除了阿瑟妮夫人,菲比只喜歡安杰洛。對于伯爵,菲比是尊敬,尊敬他的慈愛和明事理。但對于安杰洛,菲比是打心底里接受。她會把棕精靈的秘密告訴安杰洛,不僅是因為安杰洛在眾人面前替她說話,更是因為她在安杰洛身上看到和自己相似的地方——在這個偌大的伯爵宅邸,他們都是外來者。
“安杰洛,你看我畫的畫,這是父親,母親,安杰洛和我?!?br/>
“我頭頂上這個是什么?”
“是匹克西(英國傳說中愛的惡作劇的小精靈)?!?br/>
“菲比總是可以看見妖怪,很厲害呢。”
“嘿嘿,安杰洛你抱抱我?!?br/>
安杰洛張開雙手,小菲比撲到他懷里。
“安杰洛,你摸摸我的頭?!?br/>
安杰洛伸手輕撫她的小腦袋。
他們笑著,眼里只有彼此。
菲比可以看到妖怪精靈,或者說是她總是能吸引妖怪精靈到她的身邊。和菲比待在一起的久了,安杰洛也少不了和精靈妖怪打交道。
阿瑟妮夫人有一只黑貓(當(dāng)年這只黑貓還成了證明阿瑟妮夫人是魔女的證據(jù)。),菲比有時會和這只黑貓說話,旁人只當(dāng)是小朋友的自問自答,只有安杰洛知道,菲比真的擁有可以和這只貓溝通的能力。
“安杰洛,愛德說它今天看到你出門了,你去哪兒了?”
“去了子爵家一趟。”
“子爵家是你親生父親家嗎?”
“是的。”
菲比抱著黑貓,低著頭不說話,海藍(lán)色的眼睛里黯淡下來,她別扭地揉著黑貓的毛,黑貓發(fā)出喵喵的叫聲。每一次安杰洛回子爵家,菲比都像現(xiàn)在這般悶悶不樂。
安杰洛用力揉亂了菲比的頭發(fā),悶笑著。
“我不會回那個家的。”他輕聲道。
“真的?”菲比將信將疑,眼里仿佛閃過流星。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笑容在菲比臉上綻放,她把手中的黑貓高高舉起,然后抱在懷中轉(zhuǎn)圈圈,最后連人帶貓撲到安杰洛身上。
“你越來越重了?!?br/>
“不是我胖了,是愛德胖了?!狈票冉妻q。
安杰洛拎起黑貓,掂了掂,打趣道:
“愛德什么都告訴你,它是你安插在家里的眼線嗎?”
“你對愛德溫柔一點,”菲比責(zé)備他,“人家今年八十多歲了,已經(jīng)是老爺爺了?!?br/>
“好好好?!卑步苈灏押谪埿⌒姆旁谕壬?。
“菲比,你以前說家里的地下室不太干凈,也是愛德告訴你的嗎?”
“是呀。愛德說他每次走到地下室門口都感覺陰森森的,還有奇怪的味道。那味道我也能聞到,你們聞不到嗎?”
“嗯,我聞不到。我沒有菲比厲害呢?!?br/>
安杰洛笑著,心里埋下了猜疑的種子。
家里的地下室到底藏著什么?安杰洛隱隱不安,真相仿佛藏在潘多拉的魔盒里,只要他一戳穿,他所獲得的幸福就會瞬間消失。
安杰洛看著菲比天真的笑容,強(qiáng)抑住心里本該爆發(fā)的好奇心。
菲比十歲了,開始了有了幾分少女的自知,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撲進(jìn)安杰洛懷里,開始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即使是有肢體的接觸,菲比也會下意識規(guī)避親密的動作。
即便如此,菲比和安杰洛的關(guān)系也沒有疏遠(yuǎn),除了各自上課的時間,安杰洛隨伯爵出門辦事的時候,其余時間,二人幾乎都待在一起,形影不離。但是最近,不知怎的,菲比開始躲著安杰洛。
吃飯的時候,菲比總是快快地吃完,然后躲進(jìn)房間。休息時間也不去找安杰洛玩,安杰洛主動找她時,她卻說自己沒休息好,又躲回房間里。
安杰洛的房間在菲比房間正下方,那段時間,安杰洛晚上總能聽見樓上有動靜,像是有什么東西摔在了地上。第二天,他問菲比,菲比卻說是他聽錯了。
菲比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安杰洛心中不覺泛起失落。
安杰洛比菲比大五歲,這會兒正是十五歲的青春年華,再過些年也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jì)。和安杰洛差不多大的貴族子弟中,不少人都有了未婚妻。伯爵和夫人也開始頻繁帶著安杰洛出入各種社交場合,為他物色未來的新娘。
“安杰洛,可有心儀的女孩?”伯爵問。
安杰洛搖搖頭,“父親,不用著急,我只要能和父親,母親還有菲比在一起,就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br/>
“那可不行,未來你需要一位妻子,夏克瑪家也需要一位伯爵夫人?!?br/>
安杰洛笑笑不說話。在他心里,尋找一位未來的伯爵夫人遠(yuǎn)遠(yuǎn)沒有知道菲比為什么不理他這件事重要。
童年時作為私生子的遭遇,早就在這位十五歲的少年身上刻下了永久的疤痕。時光悠悠,這道疤痕已經(jīng)結(jié)了痂,卻時常提醒著他過去的傷痛是有多么刻骨銘心。親情在他心中至高無上,也無法替代,他滿腦子都是菲比。
晚上,安杰洛開始做噩夢,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他的兩個異母哥哥把他鎖在沒有窗戶的房間里,黑乎乎的一片,無論他怎么哭喊也不會有人聽見。他在黑暗中不斷摸索,希望能夠找到出口,很久很久以后突然發(fā)現(xiàn),只有他一個人被丟在了黑暗中。
夢醒了,安杰洛的眼眶濕濕的。
人們總是會害怕自己并不了解的東西,所以會有人害怕阿瑟妮夫人和菲比。安杰洛也害怕自己無法把握的東西,比如沒有血緣關(guān)系構(gòu)筑起來的親情。
還是深夜,安杰洛卻爬上了樓,他走到菲比的房間門口,靠著門,靜靜地坐著,仿佛這樣,他就離菲比更近。
第二天早上,菲比打開房間的門,靠著門睡著了的安杰洛猛然驚醒。他瞬間清醒,看著菲比詫異的表情,他不好意思地傻笑。
“對不起,昨晚睡迷糊了?!卑步苈逭酒饋?,尷尬地轉(zhuǎn)身離去。
“安杰洛?!?br/>
這聲久違的呼喚在他心里擦出火花,他停住了腳步。
“安杰洛,無論發(fā)生什么,你都會站在我這邊嗎?”
“當(dāng)然?!边@聲回答,他幾乎脫口而出。
他轉(zhuǎn)過身,眼前的女孩眼眶里噙著淚花。他走上前,將菲比擁入懷中。
“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都是你哥哥?!?br/>
“好?!狈票鹊恼Z氣帶著哭腔?!霸顼堖^后,我會把我的秘密告訴你?!?br/>
我們之間有隔閡,不是因為我討厭你,而是因為我太在乎你,我害怕失去你。
早飯過后,菲比拉著安杰洛進(jìn)了她的房間,然后她從柜子里翻出了一把掃帚。
“安杰洛,等下不管發(fā)生什么,你都不要驚訝好嗎?”菲比蹙眉,臉上寫滿了擔(dān)憂。
安杰洛還是和往常一樣,溫柔地笑著。
“好?!?br/>
他給出回復(fù),真心又誠懇。
菲比將掃帚放在身后,斜坐在其上,不一會兒,掃帚便浮起來了。
“看到了嗎?”菲比回到地面,低著頭,不敢看安杰洛。
“嗯?!卑步苈逭Z氣平和
“你會討厭我嗎?”
“我為什么要討厭你?”
“因為我……是貨真價實的魔女。我也是最近才發(fā)現(xiàn)的……”
“你是魔女,我早就知道了?!?br/>
菲比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安杰洛,我很害怕,”她啜泣著,“我害怕有人發(fā)現(xiàn)我和母親都是魔女,然后燒死我們。我害怕父親會趕我們出門……我害怕安杰洛你討厭我……”
菲比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她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這樣哭泣過,因為母親說過,眼淚是不能讓別人看到的。她自從發(fā)現(xiàn)自己是魔女后,就一直忐忑不安,夜里她會一遍又一遍嘗試坐在掃帚上,她希望載著她的掃帚不會飛起來,一切都只是錯覺??墒鞘聦嵰淮斡忠淮巫屗?。
安杰洛走在她跟前,也坐在地上。他掏出手帕,為菲比拭去眼淚。
“菲比,你是魔女,可是,你也是我的妹妹,是我無可替代的親人……”
安杰洛猛然意識到,也許,他并不了解菲比,即使他們有過幾年朝夕相處的時光。
菲比比任何人都要堅強(qiáng),但也比任何人都要脆弱。這個冷漠的世界容不下異類,可是“異類”是誰定義的呢?世人嗎?又是誰給世人這樣的權(quán)利的呢?所謂世人,不過是一群膽小鬼,躲在禮教背后,披著世俗的外衣對未知之物發(fā)起卑劣的進(jìn)攻。拼盡全力的受害者們,無處可躲。
“安杰洛,你能抱抱我嗎?”
安杰洛張開雙手,菲比久違地?fù)溥M(jìn)他的懷里。
“安杰洛,你能摸摸我的頭嗎?”
“好好?!卑步苈迦鄟y了她金色的長發(fā)。
“菲比,我發(fā)誓,我會永遠(yuǎn)保護(hù)你?!?br/>
那時的安杰洛沒有想到,為了守護(hù)這個誓言,他奉上了全部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