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1日雨

    又到周六，回家休息了半天。

    但這半天對我來說，是煎熬的。

    我不敢告訴我爸我媽我額頭的傷是從哪兒來的，更不敢告訴他們最近在學校發(fā)生了什么。

    上次跟陳哲打群架受的傷基本看不出來，但這次卻完全不同。

    我們是被打的一方，沒有任何防備。

    我只告訴我媽我跟同學有點小爭執(zhí)，打了一架，但之后沒事又和好了。

    我媽只是心疼我，沒再追問細節(jié)。我爸則有些氣憤，為什么上次把人家打了賠了兩萬塊錢還不長記性？

    我沉默不語。

    你小子到底怎么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我爸吼道。

    的確，我從前并不會這樣。

    我從小是個怕事的小子，即便是吵架都很少，更不要談動手打架了。

    但上高中之后，好像一切都變了。

    我不僅打架，還把鄒龍打得頭破血流，最后賠了兩萬塊錢。還跟著高一霸王劉傳楓一起去跟高二的老大陳哲打群架，把人家的地盤悉數(shù)搶了過來。

    而現(xiàn)在，我竟然還跟社會上的幫派勢力扯上了關系。

    我變得不像我自己了，我心想。

    事情其實來得很突然。

    我原以為劉傳楓已然站到了巔峰，卻從不曾想，那只是學校里的巔峰。而學校外面的世界，是我完全無法想象的。

    陳哲并不是一個能輕易就被降服的人，我甚至還曾天真的以為，我們將他徹底的打敗了。

    但事實證明，他絕對不會是軟蛋，也不會是一個跟你講江湖道義的家伙。

    他動用了他的社會關系，不知從哪兒找來一群社會上的混混，將孟三、鄒龍和我堵在了學校后巷，狠狠地將我們自以為的那股傲氣打得煙消云散。

    即便孟三和鄒龍被稱為劉傳楓手下的三大猛將，但畢竟他們也只是十六七歲的學生。面對社會上那些成年的幫派份子，他們還只能算是孩子。

    而我就更不用說，在被打得七葷八素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被誰按在地上猛揍的。直到那群人說出他們的身份。

    以后別TM那么囂張，告訴你們那個所謂的老大劉傳楓。我們巴哥會親自找他談話的。

    一個人說道。

    我去NM的！

    鄒龍?zhí)稍诘厣线€在罵著，卻被一人一腳踹在肚子上，悶哼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了。

    請問我們到底怎么惹到巴哥了？孟三則十分冷靜，雖然也是躺在地上，卻淡定地問道。

    那人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笑了笑。

    陳哲是我們巴哥的小舅子，你認為巴哥會這么放著他的事兒不管？

    孟三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現(xiàn)在你們知道你們惹到不該惹的人了吧？記住，叫你們劉傳楓小心一點，再TM囂張，老子見你們一次打一次！

    那人說完一揮手，招呼著自己的人就走了。

    事后孟三告訴我，那人口中所說的巴哥人稱大巴，是學校這片兒的一個混混。雖說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黑勢力大佬，但在五中學生的眼里，他就是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那我們怎么辦？我問。

    還能怎么辦？回去告訴楓哥做好戰(zhàn)斗的準備吧。鄒龍說。

    我看向孟三，心說即便遇到這樣棘手的人物也不后退嗎？

    孟三看出我的疑惑，但卻堅毅地點頭。

    我們無路可退，他輕輕地說。

    2003年11月2日雨

    我們確實無路可退，因為劉傳楓聽到我們的遭遇后，竟對跟巴哥的正面沖突躍躍欲試。

    我開始為自己有個這樣瘋狂的大哥而感到不寒而栗。

    沒理由讓自己陷入到那種危機之中。

    我一開始就對跟著劉傳楓混沒什么興趣，更何況現(xiàn)在崇樹也不在，我更沒有理由跟著他瘋。

    我只要和思嘉好好的，然后順利從這所學校畢業(yè)，一起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最后跟思嘉組成我們幸福的小家庭就夠了。

    我干嘛要跟他們去冒險？我在心里問自己。

    所以我開始打退堂鼓，但卻不敢當著劉傳楓的面明說。

    2003年11月3日陰

    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在想著如何躲過這次的危機。

    我不想跟黑勢力的人做斗爭，我跟他們沒有真正的利益沖突。

    我絞盡腦汁想，該如何巧妙地向劉傳楓表達我的意愿。

    我希望既能不去參加他們這次瘋狂的計劃，又能讓劉傳楓無話可說，不至于把他得罪。

    這樣的謊話實在有些難編，以至于我想了好幾節(jié)課，也不知從何說起。

    但事情卻跟我想的不一樣。

    下午的時候，孟三跟我說，

    沐陽，楓哥說了，這次行動不要你參加。

    我心中一喜，但臉上卻裝得十分無奈，

    為什么?。课覇?。

    楓哥說，平日里小打小鬧無所謂，但現(xiàn)在要跟大巴干架了，這不是個輕松的活兒。他不希望兄弟們都跟著他受累，他打算只帶我、阿龍和屁神，其他的就不要去了。太危險。

    孟三說完，我心中歡喜變狂喜。

    跟他又聊了幾句，然后上課鈴聲響了。

    這是一節(jié)我最喜歡的語文課，班主任在臺上講著主謂賓，我在臺下認真地做著筆記。

    但做著做著，我卻突然心里一陣的泛酸，然后渾身一麻。

    “在這個學校沒人能欺負老子劉傳楓的兄弟！”

    劉傳楓的那句話突然闖進我的心里。

    然后我回憶起之前發(fā)生過的一些事。

    之前為了幫崇樹報仇的劉傳楓，有點可怕卻顯得可靠。

    再后來，雖然對鄒龍顯得不公平，但劉傳楓卻也順利的化解了我跟鄒龍之間的恩怨。

    然后是陳哲要揍崇樹，我倆不知所措。關鍵時刻又是劉傳楓跳出來為我們解決危機。

    雖然劉傳楓可能有他自己的目的，但確確實實的，他幫了我們不少的忙。

    我又想起了孟三。

    三哥跟我們接觸并不算太久，但為人平和的他卻跟我們極度親近。

    怕被陳哲報復，他也跟在我們身后保護了我們不少的時間。

    最后我想到了崇樹。

    崇樹最愛說的一句話是，我們是兄弟，永遠的兄弟。

    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在此刻對這句話的認識來得很強烈。

    我記得我初中的時候，別說兄弟，朋友都很少。

    為什么？

    我曾經(jīng)問過自己很多遍，但都沒有答案。

    但崇樹教會了我。

    他讓我明白了，什么是兄弟。

    2003年11月8日陰

    在我的堅持下，劉傳楓沒辦法只好同意了我的參與。

    我拒不承認這是對他之前各種幫助的回報。

    我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楓哥，咱們是兄弟。

    我從不指望能夠感動像劉傳楓這樣的人，但確實，在我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看到劉傳楓有些動容。

    而孟三更不用談，哇哇大叫地抱住我說，

    沐陽，你可真夠兄弟的。以前遇到這種事兒，除了我們仨，其他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我還真沒想到，你是個這么夠義氣的人！

    我想說，本來我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但我想，如果崇樹在這里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跟著楓哥他們沖上去，即便自己一身是傷，但卻能驕傲地對人們說，這是老子兄弟！

    我突然明白為什么崇樹那么極度渴望擁有一群自己的兄弟，這種感覺讓你熱血沸騰，讓你忘乎所以。

    2003年11月11日多云

    我的確有些忘乎所以。

    我沒有想到我們面對的敵人是如此的可怕。

    昨天跟大巴的沖突，讓我明白了這個社會的殘酷。

    當我從一片血色中醒來時，孟三、鄒龍以及屁神，都躺倒在地。

    正如那天我們在學校后巷里的情形一樣。

    我們慘敗。

    不同的是，楓哥還站在那里，一手抓著大巴的衣領，一手握拳猛地上揚。

    但可惜，他的一拳沒有打到大巴，卻被大巴的手下一把抓住后衣領，一下子給拖倒在地。

    然后拳打腳踢，劉傳楓被幾個彪形大漢圍在中間，拼命地捶打。

    楓哥！

    鄒龍第一個站起身來，想要沖到劉傳楓身邊。卻也被再次打倒。

    孟三第二個想要站起來，但頭發(fā)被一把拽住，臉上重重地挨了一拳。

    我和屁神根本無法動彈，被人踩在腳下像一坨臭狗屎一樣。

    這就是幾天前還讓我熱血沸騰的兄弟情，此刻卻無情地被人踐踏。

    大巴哈哈大笑，指著地上挨揍的劉傳楓。

    這就是TM的五中老大？哈哈哈……真TM有意思，就這點本事也出來混？我呸！

    大巴，我草泥馬！

    鄒龍還是那么勇猛，即便被打倒在地，卻拼命掙扎著起身，想要沖到楓哥身邊。

    滾一邊去吧你！

    大巴抬起一腳便將滿身是傷的鄒龍?zhí)叻诘亍?br/>
    大巴！有種沖你老子我來！

    說話的是劉傳楓。

    說實話，我第一次見他那種表情。

    我印象中的劉傳楓，是那個永遠昂著頭只看著山巔的人。我從來沒有見他如此狼狽過，也從沒有見他如此歇斯底里過。

    此時我明白，劉傳楓也會有無法逾越的高峰。

    顯然，現(xiàn)在的大巴，就是那座高峰。

    劉傳楓站起身來，滿臉是血。

    放了我的兄弟！他吼。

    大巴飛起一腳，又將他踢倒。

    在地上掙扎半天，他又爬起來。

    放了我兄弟，他又說。

    又是一腳，劉傳楓再次倒地。

    放……了我……兄……

    再說不出來話的劉傳楓此時顯得渺小而微弱。

    他不再是那個在學校里呼風喚雨的大哥，他跟我們一樣，是一個被揍也會痛，受傷也會倒的普通學生。

    但他的意志卻堅強了所有人。

    我們最終能從大巴手下活著回來，也多虧了劉傳楓那堅強的意志。

    他不斷被打倒，卻不斷站起來。

    大巴從一開始的瘋狂踢打，變得后來有些畏首畏尾。

    他不明白眼前這個小子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無法被打倒，他難道不怕死嗎？

    最后一次，當劉傳楓已經(jīng)毫無生氣的站起身來時，大巴的心里防線被徹底擊垮。

    TMD真是一個瘋子！

    大巴丟下這句話，然后帶著手下轉身走了。

    楓哥！

    我們脫開身，全都朝劉傳楓沖了過去。

    此時此刻，我已記不得當時他還說了些什么。

    但我還記得他渾身是傷，卻還緊緊攥著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