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微瀾見到霍展年,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仇人相見,意外地平心靜氣。恩恩怨怨牽涉太多,一筆賬算不清,到結束時反而無心顧及。只長噓一口氣,就這樣吧,人生原本艱難,活著已屬不易,無所謂好與壞,對與錯。
霍展年說:“沒想到你會主動要求來見我?!彼缃衽c先前已大不相同,以往伴在他身邊,她是悄然盛開的一株茉莉,淺淡、清新,僅止于含苞,從未曾盛放,然而此刻面前的寧微瀾已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人,眉眼之間氤氳著莫可言說的嬌媚,是驚鴻掠影,春日怒放,是他從未領略過的美麗。心意難平,絕望與失望糅雜成一團,悶悶堵在心口。
他與她之間隔著一張桌,五十公分距離,他似笑非笑,意味深長,“你不一樣了。”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頭發(fā),借此轉移心中緊迫的緊張感,“人人都在變,眼角多長一根皺紋也與昨天不同?!?br/>
霍展年不置可否,低頭點燃了細長香煙,置于唇邊深吸一口,香煙浸入肺腑,到底還是寡淡,無味得令人厭煩?!罢f吧,來見我,想干什么?”
寧微瀾略停,注目片刻說:“原本想要說的話,見到你,卻又不想說了?!倍嗄陙?,她內心深處對霍展年根深蒂固的恐懼,源自于他對人對事的絕對掌控,而今他失去自由、金錢、權勢,只不過是一名等待時光老去的中年男人。興許不必十年二十年辛苦打磨,他已然頹喪、灰敗、潰不成軍。
連恨都不屑給,最傷人不過如此。
“你心里…………是恨不得我死吧?”
寧微瀾點頭,安靜而平和的力量,直擊內心?!皬哪憬议_母親舊事的時候起,我便一直盼望著能有這么一天。”
霍展年似不經意被煙嗆住,止不住地咳嗽,咳到肺部撕裂,眼眶泛紅,指間的細長香煙仍自顧自地燃,一時間會客廳里靜謐無聲,只聽得見他的笑,嘶啞低沉,是對她的不屑,對自己的嘲諷。
等他緩過神來,感受過片刻煙火氣息,緩緩吐出灰藍色煙圈,沉沉嘆息道:“你是該恨我?!?br/>
她再多給他一支煙,垂目說:“我怎么能不恨你呢?是你親手扼死我父親,摧毀我所擁有的一切,無所不用其極地羞辱我折磨我。數不清有多少夜晚,我對著你的臉,腦中止不住那些瘋狂的想要與你同歸于盡的念頭,可是沒辦法,要百忍成金,心如死灰,才撐得過這些年,一路活到現在。你這樣的人怎么會懂呢?我們家,只剩我一個了?!?br/>
“阿寧,我絕不會與你說抱歉?!?br/>
“我知道,對你這類人而言,殺人越貨是常態(tài),無需受良心譴責。我祝你,這一生都不后悔?!?br/>
“高炎又好過我?guī)追???br/>
“這世上什么東西都有保質期,我并不期待愛情能天長地久。但他比你,多一分人性?!彼缫呀涍^了愛做夢的年紀,對未來有憧憬也有顧慮,高炎不是她生活的全部,她能忍得這些年,也一定忍得離開他。
霍展年忽然發(fā)力,緊緊攥住她的手,一雙狹長的眼微凸,緊緊將她鎖住,“我這一生唯一后悔的一件事你卻是不想聽的?!?br/>
“是,我不想知道,請你也永遠不要說出口?!彼焓郑糁淇諝庖|碰那張刻進骨中的臉,“這是我最后一次見你,從今后,我與你,再無瓜葛。我最后再稱你一聲干爹,謝過你三五年照佛。好自為之,干爹?!?br/>
霍展年放開她,猛地靠向椅背,抬頭望著天花板上結著蛛網的鉆石牌吊扇,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又是一貫的輕蔑,“一條養(yǎng)不熟的狗?!?br/>
她卻已先一步轉身,決絕壯烈,未曾猶疑。
監(jiān)獄外,雨落無聲,蒙蒙一層薄紗,風拂過,留下滿身冰冷的淚。她獨自一人來,從小缺少帶傘出行的良好習慣,只好硬著頭皮向前走。
穿過狹窄屋檐,男人高大偉岸身軀闖入眼簾,周若愚一身黑衣黑傘,相較于警察的身份,更像社團大哥,氣派十足。
寧微瀾抬頭望著他,溫溫柔柔地笑,緩步走入傘下,玩笑道:“我們這算是偶遇?”
周若愚一本正經地說:“不,我聽同事說你來探監(jiān),才從家中趕來?!绷舷雽幬懟蛟缁蛲?,必然要來見霍展年一面才安心,于是守株待兔,做完全準備,一有風吹草動便整裝出發(fā)。胸腔里砰砰跳動的,是一顆赤子之心。
“簡先生,你這樣開玩笑,萬一我當真了怎么辦?”
輕巧的一句話,令氣氛不至尷尬。
他與她并肩走在雨里,大閘口監(jiān)獄地處偏僻,想要打車可算難事。
周若愚的視線落在她頭頂一只小漩渦上,啞聲說:“你叫我簡岳吧。我來有兩件事,第一是要向你道歉,從前做過許多傷害你的事,希望你…………希望你未來生活幸福?!?br/>
“你這個人…………”她眼角含笑,目光柔和,抬頭瞥他一眼說,“我最怕你正兒八經說話,好像我中學時外號Dinosaur的教導主任,辭職不做,出來混黑社會。差異太大,莫名地好笑。”
“不過——”寧微瀾繼續(xù)說,“你是個好警察,我見過太多人,為名為利出賣朋友、家人、最后是自己。你在霍展年手底下做到這個位置,錢算什么?可你依然選擇堅持最初的信念,我敬佩堅持自我的人。更感謝你,沒有你,霍展年不會這么快被抓。簡岳,謝謝你?!?br/>
雨越下越大,嘩啦啦啦落在水泥地上,濺起一地渾然天成的快樂。
沉默許久,他腦中轉過許多念頭,卻什么也沒能抓住,最終艱澀開口說:“第二件,我被調任福建,不日就要出發(fā),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這句話沖擊力太大,寧微瀾一怔,不自覺停在路中,笑容僵在唇邊,一心驚異。
恰時身后一連串喇叭聲催命似的響,高炎的路虎座駕氣勢洶洶碾過來,積了水的路面被分出兩道水幕,不客氣地將水濺了周若愚一身。
高炎搖下車窗,根本不同周若愚打招呼,只管跟寧微瀾說:“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打個電話叫我來接你,做人家太太也未免太稱職,你老公我還是十分愿意為你效勞的,高太太?!憋@而易見,他這一番夸大其詞的話都是說給周若愚聽。
寧微瀾轉過身,同周若愚道別,“今后,一切順利。”
“你也是?!?br/>
“再見?!?br/>
“再見——”
她坐在副駕駛座上隔著玻璃與雨幕朝他揮手,寫滿笑容的臉被高炎的手捏著轉到另一邊,對向不專心駕駛的人。
高炎皺著眉說,無理取鬧無事生非,“看我!我比他長得好看的多?!?br/>
寧微瀾拍掉他的手,“你比他壞得多?!?br/>
高炎心中一緊,隨即笑開了,說道:“我對別人都壞,只管對你一個人好。不過高太太,想好今晚去吃什么沒有?我可是肚子餓得空蕩蕩了,聽人說城西新開一家泰國菜不錯,要不我們就去那試試?”
“我現在只想回家。”
他伸出一只手來,與她十指緊握,定定說:“好,我們回家,回我們自己的家?!?br/>
雨勢漸小,不多時便換做云開雨散風和日麗臉孔,陽光透過云層傾瀉而下,被大雨洗刷過得天空蔚藍而清澈。還未開門,只聽見鑰匙響,二寶就已在家中興奮地竄來竄去,一個小胖子,著急萬分地繞著主人的小腿跑,快快快,快分我一點愛。
再精彩的演出,也有落幕的時刻。
夕陽染紅了他蒼白的臉,少年纖薄的身體透著堅韌沉默的力量。這是他在立信投資大樓下駐守的第四天。沒有辦法,他想要見到的人高高在上,除了守株待兔的笨辦法,再無其他途徑可尋。
命運真是奇妙,初次見面時,對方不過是混跡在賭場夜店的死爛仔,他是被眾人高捧的永安少東。一轉眼,從前的古惑仔已站在立信投資最頂樓俯瞰流動中的戩龍城,而他一無所有一事無成,為爭一個出頭的機會,要站在人潮洶涌街頭乞丐一樣蹲守。
終于,他精誠所至,等到高炎從正門離去,正要登車,他便像古時攔轎伸冤的窮苦百姓一般沖向他,四五步距離就被保全攔下來,當做危險分子要送警察處理。
寧子昂被逼的大喊:“高先生,我姐姐微瀾會愿意見到我的。她從前對我好,現在家里人都沒了,他一定想要找到我。高先生,請你帶我去見我姐一面。”文雪蘭死了,阿眉瘋瘋癲癲整天拿著拖鞋打小人,全家唯有文雪蘭一人有收入,他如今身無分文,要么進賭場當荷官,要么就去紅館撅起屁股賣肉??墒撬桓市?,他曾經有過那樣光鮮亮麗的出身,他絕不甘心就這樣混跡在底層被人踩著脊梁過活。正巧霍展年入獄,陸滿復生,姐姐寧微瀾多半還是跟著陸滿,就算結不了婚,往日情誼也是在的,跪下來求人有什么要緊,最重要是成功。
高炎見到寧子昂,面無波瀾,只淡淡吩咐,“打發(fā)他五十塊,讓他有多遠滾多遠。”壓低了聲音對身旁助手彭子濤說:“找人盯著他,別讓他再在本市出現?!?br/>
這世上不長腦子又喜歡做春秋大夢的人還真不少,好不容易霍展年替他掃清了障礙,辦完了他同樣計劃要完成的事宜,他又怎么會把本應當消失的人再帶回寧微瀾身邊。她是歸屬于他的,誰都別想來分一杯羹,家人、朋友,通通不存在最好。
回到家,她正在陽臺上畫畫,一回頭遇上他溫暖目光便笑,眉眼彎彎,婉轉溫柔。四個月,小腹已微微有些外凸,因在孕期,她穿得比平常厚實,黃綠顏料蹭在袖口灰色襯衫上也不曾留心,一派輕松愜意。
他換下正裝,穿著與她同系列的家居服,端一杯熱茶站在她身后,靜靜看著她執(zhí)筆著色,內心平靜安然。
忽而從身后抱住她,耳摩斯鬢:“你說你在這世上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其實我才是舉目無親,不過沒所謂,我和你相依為命也很好?!?br/>
她握住他的手,微笑說:“今天是怎么了?突然想起說這些?!?br/>
高炎說:“沒事,就是今天開會的時候突然很想你?!?br/>
“好啦,別纏著我肉麻?!?br/>
“什么肉麻,我這都是真情實感有感而發(fā)。”他隨意坐在一旁小沙發(fā)上,長腿伸直了搭在寧微瀾座椅邊,抬手從小茶幾上抽一本書,懶洋洋翻過幾頁,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被驅趕的王者霍展年身在獄中,新一任主宰高炎正享受著他的美滿人生,而寧子昂站在立信大樓下抬頭仰望,一如某年某月那個青澀愚鈍的陸滿,仰望這一座浮華虛榮的城市。
這座城,罪與惡遍布,生與死交纏,它應運而生,順勢而滅,自有法則。
舊的故事已講完,新的未來仍在等待,難舍難離,總有道別時,一期一會,下次再會。
作者有話要說:天哪,終于寫完了
請大家盡情地撒花?。?!留評?。。?!鼓掌!??!
寫完就三個字,好累,感覺不會再愛了?。。。。?!
感謝大家對此文的支持,更感謝大家在我消失的那段時間不離不棄地等文,感謝大家不吝時間地寫評鼓勵,一千一萬個感謝,我愛你們?。?!
關于高炎,多說幾句,現實男女,速食愛情,文中一對男女能夠撐到這一步實屬不易。
高炎已經功成名就,說實話,如果不是愛,何必費盡心思討好她?
只是愛情,婚姻,信任,都不能拿它來比較、測試,不然氣的吐血,人家也還覺得自己無辜。
不定時出番外,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