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水,灑下一地銀芒。齊墨鶴聽得從二茂那里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間或還夾雜著一兩句夢話,諸如“好吃”、“要玩”之類的,確信他是睡著了,這才輕手輕腳地坐起身來,披衣下床。
夜已深了,朱明學堂里此時卻并不算完全安靜,除了山風吹著古樹,發(fā)出細碎聲響,隱隱約約還有各式各樣的人聲傳來,足見在學堂深處此時仍有不少人醒著,為了自己的功課忙忙碌碌。齊墨鶴白天跟著養(yǎng)懷和二茂進了朱明學堂門,然而沒走多遠,三人便分道揚鑣了。二茂說,他們拾物都是住在最外面的,只有朱明學堂真正的弟子才能再往里頭去,而他們倆不過是兩個小小雜工而已。
齊墨鶴從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拖出一口箱子,然后抱在懷中,走到外間。探知到有人進入,原本一片漆黑的室內(nèi)突然就亮起了柔和的燈光,齊墨鶴看向桌上,那里擺放著一盞小小的球形琉璃燈盞,屋里的光亮就是它所散發(fā)出來的,齊墨鶴認出這也是“器”,一盞用于日常生活的“器”。
想來真是不可思議,在齊墨鶴生活的那個年代,煉器師并非多么高貴的職業(yè),然而煉器師所打造的“器”卻是相當珍貴的,究其原因便在于煉器的材料難得,配方難制,其中變化更是格外多,所以失敗率也高。當時不要說是給兩個小小雜工配備“器”,甚至都不可能把“器”用在修煉之外的用途上。
兩百年,兩百年里的變化實在太多了!
白天養(yǎng)懷走后,齊墨鶴大著膽子向二茂旁敲側(cè)擊地打聽了這兒的事,二茂除了走路不穩(wěn),腦子似乎也不是太好使,他能回答的問題不多,但優(yōu)點是沒有戒心,因此齊墨鶴現(xiàn)在知道了這座朱明學堂在幽山之中,而幽山屬于一座叫作賀歸城的城池管轄。在齊墨鶴那個年代的十三城里是沒有一座叫作賀歸的城池的,可見在這兩百年里,原本勉強維持住的十三城間的平衡已經(jīng)被打破,有新城池出現(xiàn),必然就有老城池沒落,齊墨鶴想到嘯風城,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收斂思緒,他伸手打開了那口箱子,那是屬于這副身體原先的主人,被叫做黑鳥的少年的私人物品。既然決定代替黑鳥好好地活下去,齊墨鶴自覺自己有責任也有義務(wù)去完成黑鳥的人生夙愿。
每一個朱明學堂的人哪怕是拾物都會被分配到一個靈寶格,據(jù)說那是一個類似儲物法寶的“器”,能夠裝不少的東西,里面更有一格是與其他人的靈寶格相通的,這也是為什么商陸說已經(jīng)將爮黃的報酬放入黑鳥的靈寶格的原因。所有人的靈寶格按照所住片區(qū)都存放在一個叫作“靈寶閣”的地方,這就類似于倉儲驛站,只有需要的時候才會去打開,而少年黑鳥的這口箱子并沒有放進靈寶閣里,而是被他小心收在床底,外頭更作了遮掩,因此齊墨鶴猜測那里頭一定有什么對黑鳥非常重要的東西。
齊墨鶴打開箱子前本以為會遇到什么機關(guān),也做好了準備,然而那看起來只是一口普通的箱子罷了,箱子里頭幾乎空空蕩蕩,統(tǒng)共只擺放了三樣物品:一沓紙張,一身衣物,還有一根失去了裝飾寶石的老舊項鏈。齊墨鶴首先拿起了那沓紙,最上面那張歪歪扭扭地寫了一些字,墨跡還新,筆跡稚嫩,估計應當是黑鳥本人所寫。齊墨鶴辨認了半天才認出他寫的大體是,想要成為煉器師,想要……回去……
“回去……報仇……”齊墨鶴讀至此,不由得面上一凜,黑鳥要找誰報仇?他再往下翻去,一連數(shù)張紙都是黑鳥的一些心里話,齊墨鶴也因此多少知道了一些黑鳥的身世。父母雙亡,流落街頭,被人販子拐賣,因緣巧合加上自己拼了命的努力才被這朱明學堂收留,做了一個雜工,但是關(guān)于他的父母是如何死的,又是被誰殺死的,也不知道是黑鳥自己也不知情還是不敢寫出來,并未提到。再往下的紙張與黑鳥用來記錄自己心里所想的用紙完全不同,齊墨鶴認出那是一種比較高級的信紙,紙上的字跡也比黑鳥的要漂亮上太多,然而書寫用的語言卻是齊墨鶴完全不認識的,齊墨鶴猜測那可能是某個民族的特殊文字。最后一張紙是一張破破爛爛的空白紙,齊墨鶴對著琉璃燈看了半天,只隱約覺得紙上好像有什么暗紋,但是無論如何也分辨不出。
再看了一陣后,齊墨鶴不得不放下那張紙,轉(zhuǎn)而又去看那身衣服。衣服已經(jīng)很舊了,并且實則是一身二、三歲的孩童才能穿的小衣裳,未知是否是黑鳥以前穿過的。齊墨鶴試圖從衣服的樣式上看出些來龍去脈,但是也失敗了。最后只剩下那根項鏈,這次齊墨鶴有了一些發(fā)現(xiàn),他認出了這是一件“器”,并且恐怕還是一件高級“器”,只是它已經(jīng)不完整,因為它缺失了最重要的東西,啟動這件“器”的靈力來源。
齊墨鶴用指尖撫摸著原本鑲嵌了靈石的空缺處,不知道這里原先鑲嵌的是怎樣的一塊靈石,這件器原本又是什么作用,是防御還是攻擊,又或?qū)`修之人起著別的輔助作用。不管怎樣,齊墨鶴至少看出黑鳥原本的出身并非一介平民,也許他也曾出生在某個靈修之家,然而一場禍事突如其來地降臨,使得他失去了父母,流落街頭,艱難成長。
齊墨鶴呆呆地坐了一會,或許是少年黑鳥短短的人生軌跡觸動了他,令他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出身在嘯風城城主之家的齊墨鶴從小到大其實過得并不順遂,父親強勢,兄長出色,小妹乖巧,他是所有人里最不起眼的一個,天資平庸,外表普通,有時候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他父母的親生兒子。正因此,他的父親對他格外嚴苛,而他也一路逼著自己努力發(fā)奮成長起來,哪怕他根本對成為一個出色的靈修不感興趣,他還是勉強著自己上進、再上進,有朝一日一定要成為一個出色到可以令父母兄妹顏面有光的人!
與少年黑鳥同樣,抱著這樣的目標,齊墨鶴一直獨自奮斗到了遇見了朱磊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從來沒有人會用朱磊對他的態(tài)度來對他,既非仰視也非俯視,看到他的優(yōu)點也包容他的不足,和朱磊最初相遇的那段時光曾是齊墨鶴生命里最美好的時光,充滿了溫情與平和,然而那一切都不過是朱磊接近他的手段而已。朱磊太聰明了,他從一開始就覷準了齊墨鶴所渴望和缺失的東西!
不知不覺眼角有些濕潤,齊墨鶴長長吁了口氣,而后將黑鳥少年所珍惜的東西一一放回原位。已經(jīng)都過去了,齊家的債還清了,齊墨鶴也已經(jīng)死了,從現(xiàn)在開始,他是少年黑鳥,一個朱明學堂的小小拾物,目標是——成為一名煉器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