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老話說得挺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如果旁人送來的是什么珍玩寶物,陳菀或許還能不屑一顧,應付應付便是了。但碰上穆曦這手烹飪絕活,就愣是管不住自個的胃了,三天兩頭假借聊天之名,而行討食之舉。穆曦倒也不在意,反而高興得很,總會到曇閣的小膳間親自操刀,讓陳菀每每都飽餐而去。
初時對于穆曦,陳菀自然是心存疑慮。畢竟那次險些命喪鳳翔殿時,穆曦“恰巧”拖住了玉妃回殿的步子,讓她不得不懷疑穆曦和皇后的關系。可一些時日下來,卻讓陳菀對穆曦整個兒改變了觀點。
她是怯弱,是因為無爭;她也柔順,是因為無求;對于李允那可有若無的幾次臨幸,她不會費盡心思來博取注目,更不會手段盡出來鏟除異己。
有些人,是天生為了皇宮而生,如皇后,如德妃。又有些人,是不過本性暗藏,待到被逼入死角,才會遇神殺神,遇佛滅佛,如陳菀??筛嗟娜?,能甘心于本分的生活,并不期望登于山巔,只求平順度日。宮中能有這類人,而又能被她所遇到,陳菀只能說是她之幸。
因為那種人很多,卻多在于市井,多在于山村,沒見過天有多大,自然不會有什么野心。可穆曦卻是生在世家而存活于宮廷,卻能依舊如此,若不是天生白癡,就是生性超然。較之紫宸宮里所有死抱著野心不放的人,能甘心于只做一個被忽略在角落的人,這才是最難的。
最起碼在穆曦面前,陳菀覺得能夠稍微變回那個才不過年芳十五的獨孤菀,不必勾心斗角,不必針鋒相對。
“曦姐姐,你這手烹飪的手藝,真是讓我給饞死了?!标愝壹氠樜⑻?,素布上一只鸞鳥的烏眼便浮于其上。
“這能有什么,我也只有幾手粗略的把戲了。幸好菀菀你不會嫌棄,給我點面子?!蹦玛匦Φ渺t腆,坐在一旁為陳菀把每份細線都給小心捋好了,放在木框里:“想要靠自己來繡個囊子,都怕拿不出手,還得麻煩你…哎”
陳菀見到穆曦突然莫名的傷感起來,便打趣著想岔開話題:“曦姐姐,你可是獨一個把糕點給當禮送的,偏偏我呀,就好這一口!嗯,真是好吃?!庇职岩粔K芙蓉糕塞進嘴里,一臉滿足的樣子。
“是,是,是,你這個小饞貓?!蹦玛丶僖獾闪岁愝乙谎郏行o奈,但更多的是疼溺:“對了,明兒,就該是參加大選秀女入宮的日子了罷…這時間過得,還真是快…”
陳菀本不甚在意,又在布面上補了幾針,突然抬頭說道:“曦姐姐,你是怕那些秀女搶了皇上的恩寵?我可以幫你…”
穆曦默默微垂眼眸:“菀菀,無需再來試探我了。這紫宸宮,太大,而皇上的心,還有那點點權利,又太小。我在這宮里就想安安分分地過上一生,別的什么,不想去爭,也不能去爭?!?br/>
小臉騰地紅了起來,便是在李允和皇太妃面前也不曾如此失措的陳菀,在穆曦這瘦弱女子的身前卻總容易不知所措:“曦姐姐,我,我不是…我就是…”怎么在宮里呆的久了,無心說出口的話,竟然都已經變得如此尖銳了么…
穆曦輕柔地笑了開來:“莫急,莫急。我又哪里是怪你了?到是你,怎么才跟沒事一樣的?這些日子上面都該忙得團團轉了吧?!?br/>
“哼!當然忙了,皇上自然忙著選他的美人,太妃娘娘又忙著為天朝擇納只負責開枝散葉的女人,不過再怎么忙,也都忙不過皇后和德妃,她們是忙著招攬‘人才’…”眼光一沉,忽然想起李允昨夜離去前那抹嘲諷的眼神,是在等著看她的笑話,等著看一群新人進宮之后,她這不過才算得上美人的舊愛,該如何哭吧。她偏就不如他所愿,別說還只是進宮罷了,就是真當選上了,能在宮里活上幾日,又哪里是這么容易的事?
穆曦聽了卻是一驚,忙伸手輕遮陳菀紅唇:“菀菀,這話,哪里是能亂說的…”宮墻厚,紅粉不見天;宮墻薄,謠傳潛地走。
陳菀扯開穆曦的手:“姐姐,怕什么,就是有人聽了,也要有人敢說啊。”
“哎,菀菀,我曉得你聰明,但是在宮里,有時候光是聰明,卻是遠遠不夠的…”
靖順四年三月初十
天朝祖制,但凡三品要員家中,若有云英未嫁的嫡女,則必須參加三年一次的內宮秀選,以擴充帝皇后宮,為皇家開枝散葉。一選后妃嬪妾,低不過采女,高不過寶林;二選宮廷女官,低不過掌侍,高不過尚宮;三選則是為了重臣皇親擇取良配,低則為偏室夫人,高則為嫡正夫人。
人人都知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卻人人更想雞上枝頭變鳳凰。當今皇上只才登上王位四年,除去登基那時由皇太妃親自主持,進行過一次秀選之外,連上這次也才選了兩輪。諾大的紫宸宮中,除開皇后慕容氏,新晉一品四夫人的德妃蕭氏,從一品華妃華氏之外,二品九嬪無人能擔,三品婕妤也只得兩人。再說得上名頭的也還有三名美人,兩名才人,寶林數名罷了。
且說不知為何皇上至今仍無子嗣,太子殿亮堂堂地空在那里,多是引人遐思不斷。如若自家女兒得皇上青眼相對,得了寵幸,那么想要雞犬升天也就是頃刻之間吧。所以就怪不得許多妄想一步登天的朝臣,都在明里暗里忙成一片。
有女兒自然最好,直接送進宮去。若是恰好沒了女兒的,就是千方百計也要讓自己夫人認上一個旁系宗親的,動點手段,用點計謀,充當嫡女也可以送進去混個名堂。若是中了,還怕別人編排?若是落選,那苦命的少女怕是要被立時丟出門外吧。
世間冷暖丑陋之事萬千,堂堂錦繡帝都下也多的是污泥酸水。
三月初十,紫宸宮西華側門大開,一列列待選秀女穿著統(tǒng)一的錦衣,邁著碎步跨進了那高高的門檻,也就此落入了沉沉浮浮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