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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后，當(dāng)然是沒有余興節(jié)目了，好在根據(jù)剛才吃飯時候打的電話，趙壘應(yīng)該不是去與女朋友見面，而是去見郭啟東。許半夏心里略覺安慰：他昨天剛回來沒見女友，今天也沒法見女友，可見這個女友的位置無足輕重。

    不過許半夏也知道除非出什么意外，否則照今天的情形看，趙壘是不大可能對她有意思了。只因為她不是美女？許半夏沖倒車鏡看了一眼，體態(tài)過于豐腴了一點，可是這張臉真的就沒有可取之處？他不是與她許半夏說得好好的嗎？真搞不清男人需要的是什么，以前那個男友也是，那時的她還一點不胖，眉清目秀，言語風(fēng)趣潑辣，可他還是非要喜歡一個啥都不懂的小女人?；蛘?，男人本性里就是喜歡比他弱，比他笨的女人，方便他光大大男子主義吧？

    可是老蘇這么鈍的人不是好像喜歡她許半夏嗎？許半夏很是不甘心，非要弄個清楚，究竟是她沒魅力，還是有人有眼不識金鑲玉。沒想到電話一聯(lián)系，老蘇居然是在上夜班，電話還是他辦公室里的其他人接的。

    老蘇的醫(yī)院處在市中心，雖然改造一新，可是停車還是很不方便，許半夏不想這么晚了還停到地下去，硬是憋著一肚子氣，在兩輛車中間插了進去。可出來時候就麻煩了，非得收腹挺胸，兩手上舉，這才擦了一肚子的灰出來。

    許半夏難得來一趟醫(yī)院，都不記得上回到醫(yī)院來是干什么了。照著剛才跟那個據(jù)說是護士的人問來的地址，找到四樓，很容易就找到護士指點的手術(shù)室，亮著燈，關(guān)著門，門外一圈神情憂郁焦急的人，都看著手術(shù)室的門，看來是手術(shù)室里面躺床上那人的親戚朋友。里面那人做人也算是成功，躺上手術(shù)臺還有這么多人在外面等著他的好消息。許半夏很好奇地想知道，老蘇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出來的時候是什么樣子，是不是還如早上一樣的好欺負。左右沒事，許半夏找了個位置坐下?，F(xiàn)在醫(yī)院的環(huán)境布置得很溫馨，不過慘白的燈光還是把粉紅營造出來的氣氛破壞殆盡。樓道通風(fēng)，許半夏坐著有點冷。

    才剛坐下，老蘇就如知道她許半夏在外面等著似的，結(jié)束了手術(shù)。隨著病人被推出來，老蘇過一會兒也出現(xiàn)在門口。留下來等醫(yī)生的家屬立刻擁上去擋住老蘇問長問短，許半夏見老蘇在眾人中高了半個頭，很出眾的樣子，可惜更把他那張擰在一起的臉暴露無遺。不過看久了，也不覺得丑了。這種冰冷的環(huán)境里看見這張熟悉的臉，叫人覺得心安。

    老蘇是個好人，人家那么多問題，他耐心地一個一個地回答，還順帶安慰病人家屬幾句。不過許半夏看得出，老蘇滿臉的疲倦，頭發(fā)都耷拉在一起，有兩縷拖拖拉拉地垂在前額。許半夏沒有走過去，只是遠遠看著，等病人家屬都千恩萬謝地走了后，這才起身叫了聲“老蘇”，把正打哈欠的老蘇嚇了一跳，驚愕地看著許半夏，道：“你怎么會來？帶你的朋友過來？”

    許半夏沒有回答他，只是笑著道：“本來遠遠看著還挺權(quán)威的樣子，可走近一看，還是那個老是挨人欺負的老蘇。我聽見人家病人家屬有些問題問了又問，可你還是答了又答，換作別人，恐怕早不耐煩了。”

    老蘇非常高興會在醫(yī)院里意外看見許半夏，雖然她沒有說她為什么過來，可這還用說嗎？當(dāng)然是來看他。被許半夏一揶揄，老蘇忙辯解道：“誰說我總是被人欺負，今天他們要給我排兩天夜班，就被我說不了。病人不一樣，這個時候醫(yī)生說一句頂別人說一百句，我安慰安慰他們有什么不好？”

    許半夏覺得也是道理。這時有護士來回走過，都是好奇地看看許半夏。許半夏嫌煩，對老蘇道：“你沒事了吧？我看你挺累的，還不換了衣服下班？”

    老蘇心里感到非常溫暖，只會看著許半夏傻笑，她這是來接他？可想了半天，居然問了一句：“早上的臘肉好吃嗎？”

    許半夏有點內(nèi)疚地道：“還沒吃。我的保姆說她沒見過這種臘腸臘肉，想叫我問問你怎么煮才好，我想你早上跟我說了也白說，什么時候請你過去示范給保姆看看。別糟蹋了好東西。”說話之間，兩人已經(jīng)走到樓上的辦公室。

    老蘇只覺得幸福的感覺一浪接一浪，許半夏居然邀請他去她家？一時有點不知怎么說才好，他不知道的是，許半夏對那種扭扭捏捏的女孩子把戲很是不屑，行事之間將男女一視同仁，邀兄弟去家里沒什么大不了的。好在里面有護士一邊哈欠一邊喊：“蘇醫(yī)生，可以回家了吧？都站八個多小時了，累得腰腿骨都酸?！?br/>
    果然，許半夏見里面的護士七倒八歪的，數(shù)數(shù)有四個，都是粉嫩嬌美的女孩?？墒嵌家粋€個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精力透支后的樣子。等老蘇說了“可以回家”后，許半夏忍不住道：“這會兒沒公交了吧？不嫌棄的話，都在我車里擠一擠，我送你們回家。老蘇你也走了吧？”不知為什么，許半夏今天特別不想回家，怕坐下來就想起晚飯時候的對話。不過好歹從老蘇這兒找回了一點平衡。

    女孩子們都是齊聲歡呼，老蘇則是欣喜地看著許半夏，心中閃過無數(shù)條理由解釋許半夏為什么今天要過來，又為什么要不厭其煩送那些護士回家。大概是那些護士去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討論了一下，上了車就有人問老蘇：“蘇醫(yī)生，是你女朋友吧？”

    許半夏看死了老蘇不敢答是，但沒想到老蘇這個老實人也有狡猾的時候，居然很滑頭地說了一句：“看就是了，這有什么可問的。”頓時后面的四個女孩子嘰嘰喳喳地笑。

    許半夏哭笑不得地道：“老蘇，你不許誤導(dǎo)你同事。否則你以后找不到老婆，我和漂染都概不負責(zé)。大家餓不餓？要不要吃夜宵？”

    早有人回答道：“我只想回家睡覺，可是我又那么想吃夜宵，怎么辦呢？”

    老蘇道：“還是都回家睡覺吧，明天還有個小手術(shù)，保存體力要緊?！?br/>
    許半夏沒想到做醫(yī)生的居然會這么吃苦，忍不住道：“那留以后吧。老蘇，你既然每天上班那么辛苦，為什么還每天那么早就出來鍛煉身體？不怕累死？”順便半側(cè)著頭對后面的護士們道：“小妹妹們，我跟老蘇是煉友，每天早上我?guī)е九懿?，一定能遇見老蘇。我越看老蘇越覺得他不像醫(yī)生，沒想到今天一查還真是醫(yī)生，還好像是蠻厲害的醫(yī)生。老蘇，對不起，以前很欺負你，以后不敢了?！?br/>
    誰都聽得出許半夏所謂的道歉假惺惺的，不過大家都很八卦地想，事實難道真如許半夏說的那么簡單？可又覺得蘇醫(yī)生有那么好嗎？值得一個女大款開著車追，還主動地送她們幾個回家？蘇醫(yī)生本事是好，可那長相不敢恭維，女大款又不老，不丑，除了胖一點，似乎沒理由倒追蘇醫(yī)生，這會兒大家都不說，可心里都憋得慌，第二天上班后自然是正方反方地討論得熱火朝天。

    老蘇想說“你沒欺負我”，又覺得不是事實，想說“我喜歡你的欺負”，又覺得當(dāng)著這么多同事說，很是肉麻，總之他發(fā)現(xiàn)，在許胖子面前，他總沒有說理的份。也罷，不說就不說。

    送走最后一個護士，許半夏才道：“老蘇，我今天郁悶得不得了。等下我到夜宵攤?cè)チ鄮灼科【?，你陪我喝幾杯好嗎？?br/>
    老蘇驚訝地看著許半夏，怎么剛才一點都沒覺得她有心事？看她一臉笑呵呵的，還主動送他的同事回家，老蘇還以為許半夏是撿到什么便宜了心里開心。“胖子，夜宵攤不干凈，不如去我那兒，我炒幾個菜?！?br/>
    許半夏也沒推辭，只是一個“好”，然后就一聲不響地開車。這會兒，老蘇才感覺出許半夏真的有心事，難得見她有這么嚴肅的時候。到了老蘇家樓下，許半夏反而猶豫起來：“老蘇，你做了一天手術(shù)，會不會太累？”

    老蘇忙道：“有點累，但沒關(guān)系。上來吧，在一樓，是我們醫(yī)院的宿舍?！?br/>
    許半夏跟進去一看，很老的房子，小小的一室一廳，好在老蘇東西不多，并不覺得擠。果然不出所料，老蘇收拾得很干凈。“老蘇，現(xiàn)在不是說單位不分房了嗎？你們單位怎么還給你分房子？”

    老蘇正在灶臺上翻看有些什么吃的，見問，忙道：“這是醫(yī)院引進我答應(yīng)的條件，本來說是兩室戶的，后來給了我這么個面積一樣的一室一廳。反正我一個人住住也夠了?！?br/>
    許半夏點頭，這人什么都可以將就，估計學(xué)術(shù)上不肯將就，否則醫(yī)院不會花一套房子去引進一個才畢業(yè)的人?！澳悄愀改高^來過年是怎么擠的？對了，還有你弟弟也一起來。難道冬天還可以打地鋪？”

    老蘇道：“這個不難，地上鋪厚泡沫板，非常隔熱，而且彈性又好?！?br/>
    許半夏心里還有很多疑問，被子呢？褥子呢？床單呢？甚至冰箱呢？發(fā)覺老蘇的日子過得挺艱難的。不知一個醫(yī)生的收入是多少，像老蘇這個不肯收病人紅包的收入應(yīng)該不會高，去掉生活費，去掉給他弟弟的生活費，他這么個才工作一年半的人生活不很容易。老蘇炒菜的當(dāng)兒，許半夏打開所有的燈，背著手一直考察到陽臺，看得廚房里的老蘇心驚肉跳的，怕她像早跑時候那樣地揶揄他。知道許胖子富，不知她會怎么看他這兒的簡陋，何況今天她似乎還心情不好，不知會不會大放厥詞。老蘇心里忐忑。

    許半夏看了一遭過來廚房，廚房有一只很老式的脫排油煙機，可能是前一個住戶沒拆走的，脫排效果不大，許半夏一進門就被麻辣的油煙熏出一個噴嚏。“老蘇，你這個廚房很大，做一個拆卸式桌子的話，你可以在廚房里吃飯，客廳就可以騰出來好好布置了。老蘇，你那油煙機效果不好，不如不開，我們還可以說說話?！?br/>
    老蘇忙遵命關(guān)掉油煙機：“這個廚房如果放上冰箱洗衣機的話，就不顯大了?！?br/>
    許半夏想了想，覺得也是，要再做上一排櫥柜的話，也和她那兒的差不多了?！袄咸K，你那么冷的天，不會是每天洗冷水浴吧，我看你沒裝熱水器?！?br/>
    老蘇道：“是，習(xí)慣了，在北京讀書時候就一直這樣了?！?br/>
    許半夏道：“那不一樣，北京室內(nèi)有暖氣。這兒本來就凍得四肢發(fā)麻的，再洗冷水就受不了了。你如果鍛煉了后立刻沖冷水，容易得關(guān)節(jié)炎。呀，不對，我在關(guān)公面前舞大刀了。”

    老蘇搬出兩個盤子，笑道：“我不怕。胖子，你看這兩個菜夠嗎？”

    許半夏一看，一盤是臘肉炒泡菜，一盤是不知什么魚干炒花生米，都是香氣撲鼻。忍不住抽了老蘇手里的筷子吃了一塊臘肉，又辣又香，真是沒得說。“完了，老蘇，我減肥的宏圖大愿破產(chǎn)在你手里了?！笨烧f歸說，不等老蘇放下盤子，又夾了?；ㄉ住｀?，酥香可口，絕品?！袄咸K，可見人做什么事都要腦筋好，連炒菜也是，肯動腦筋的人，不止手術(shù)刀握得好，菜刀一樣非常上手?！?br/>
    許半夏只要肯說什么人的好話，沒有人不醉倒在她的迷魂湯下的，老蘇本來就喜歡許半夏，這會兒被許半夏的迷魂湯灌得神魂出竅。不過還是知道灌了一大杯開水給許半夏：“胖子，我這兒沒暖氣，你拿這杯水暖暖手。否則等下啤酒喝下去比較冷。”

    許半夏愣在那兒，看著老蘇一時說不出話來。從小到大，除了早死的奶奶，記憶中似乎沒有誰這么貼心地關(guān)心過她。奶奶死后，她正處于長身體的年紀，別說什么周全的營養(yǎng)，便是衣服短了都沒人管，大冷天的也照樣手長腳長地露在外面，凍瘡一直生到手臂上。一直到后來幫舅舅做服裝生意，自己手頭有了幾個錢，又因為舅舅那兒多少有幾件處理品，許半夏才在高中時候起開始穿得體面?？赡嵌际亲约宏P(guān)心自己，沒人疼的孩子自己疼。像老蘇這樣的體貼，許半夏只覺得記憶里屈指可數(shù)。小陳與阿騎雖然是過命的兄弟，可是他們之間相處比較陽剛，互相之間關(guān)心當(dāng)然有，可不是表現(xiàn)在這些細節(jié)上。許半夏現(xiàn)在感覺是被老蘇疼著，溫暖地疼著。

    許半夏雖然沒說話，可是手卻沒有閑著，拿兩個竹筷子的尾端抵住啤酒瓶蓋下沿，以圈起的手指為支點，微微一撬，瓶蓋便應(yīng)聲彈開。老蘇在旁看得吃驚，“胖子，你哪里學(xué)來的這手絕活？”

    許半夏這才如夢初醒，呆了呆，道：“這招我從十七歲做生意開始就學(xué)會了。”

    老蘇不解地問：“你不是說還讀大學(xué)了嗎？”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我得為自己掙生活費啊。否則生活無著，我還讀個鳥書？”

    老蘇見她說粗口，倒也不覺得怎么樣，只是笑道：“你又來騙我了，你還說是你父親拿手術(shù)刀逼著你考大學(xué)的，再怎么樣，你父親應(yīng)該不會供不起你上大學(xué)的。”

    許半夏臉皮賊厚，當(dāng)然不會在老蘇這等嫩手面前尷尬，只是斜睨著他道：“你記性那么好干嗎？有父親跟有人供我有必然聯(lián)系嗎？老蘇你是想象不出我小時候是怎么過來的。我的過去，哼，說出來只怕你以后見了我就躲。”許半夏密切關(guān)注著老蘇的表情，想從他的眼神臉色中看出什么。

    老蘇笑道：“胖子，你別嚇我，你一個女孩子能做出些什么來？你雖然爽氣，有男孩子氣，但終究是個胖胖的可愛的女孩子，你總不成還去跟男孩子打架吧?！?br/>
    許半夏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老蘇，我是胖胖的可愛的女孩子？你沒搞錯吧？我還總是捉弄你呢。你醫(yī)院里那些漂亮的大眼睛瓜子臉女護士才是可愛呢?！?br/>
    老蘇一張老臉居然黑里透紅，掙扎了一會兒才道：“反正，我覺得你可愛，早上跟你在一起跑步是我最開心的時光。”

    許半夏還是沒辦法把已經(jīng)瞪圓了的眼睛瞇起來：“老蘇，你不會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說我可愛，從古到今，你還是第一個。我給你一點事實，說明你眼光錯誤?！壁w壘根本就沒把許半夏當(dāng)女人看，更不用說考慮到與許半夏發(fā)展什么情人關(guān)系，許半夏為此還很是氣憤。但是見老蘇說她可愛，許半夏又覺得不真實了，想在老蘇這兒找平衡的打算徹底消失。老蘇的話雖然正是許半夏這會兒要的答案，可是怎么聽怎么別扭，反而讓她感覺到趙壘的想法是正確的，她許半夏種瓜得瓜，以前沒想人家當(dāng)她女人看待，現(xiàn)在想要別人當(dāng)她是女人，還真有點勉強人。

    還沒等老蘇說話，許半夏就起身道：“老蘇，你準備了，我扭你的右手?！崩咸K根本就沒把許半夏的話當(dāng)真，一個女孩子，即使她胖一點，有力一點，怎么可能是男人的對手？何況他又是長期在鍛煉的人。所以許半夏一抓過來，老蘇笑嘻嘻地當(dāng)玩兒似的就伸右手出去撥開?？蓻]想到虎口一麻，不知怎么回事，手被抓住動彈不得，乖乖任許半夏抓到背后，定下來后，才覺整條手臂酸麻，使不出勁。老蘇驚道：“擒拿手？”

    許半夏笑著放開他的手，道：“什么擒拿手，又不是武林高手。這是最簡單的格斗術(shù)，人的虎口被抓住，什么勁都使不出來，每個警察都會。怎么樣，這下信了吧？事實勝于雄辯。”

    老蘇甩甩手，虎口被許半夏大力捏過，這時還有點痛，心里悻悻的，沒想到他一個大男人打架打不過一個女人。可是又一想，難道許半夏說的真是那么回事？那不是說胖子自小吃了不少苦頭？他替許半夏倒上酒，誠心誠意地道：“胖子，我自小只是好好讀書，除了下課與同學(xué)踢踢足球，基本上就是家與學(xué)校兩點一線。父母都是老師，平時很忙，燒菜與帶弟弟玩都是我的事情。雖然聽說有不少男同學(xué)在外面胡混打群架，可我總是沒有見過。高中進了省重點，每天更是關(guān)在學(xué)校里讀書，所以你說的我無法想象。不過我想，你這么做一定是有你的原因的，你又不是一個蠻不講理的人。”

    許半夏本來是準備等著老蘇生氣的，畢竟沒幾個男人會樂于在打斗中敗在女人的手里，沒想到只看見老蘇只是尷尬了一下，后面反而是對她推心置腹，還幫她找原因，這倒是讓許半夏有點內(nèi)疚了。不由舉起酒杯和老蘇干了一杯，道：“老蘇，你是第一個說我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但是我自己清楚，我講理，但是我的理與你們的不同。我的理在你看來或許是強詞奪理。因為我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去世，我父親嫌棄我把我丟在爺爺奶奶家，我在別人眼里是不受歡迎的人。沒有人罩著我，我只有自己爭勝好強求生存。所以幼兒園時候我就會打架，那時候男孩子與女孩子之間的體力區(qū)別還不大，我穩(wěn)贏，但到了小學(xué)就不行了，我只好回家纏著做老中醫(yī)的爺爺學(xué)。本來爺爺嫌棄我女孩子沒女孩子樣，不肯教我，還是奶奶心疼我總是東受一塊傷，西擦一塊皮地回來，求著我爺爺教我，爺爺聽奶奶的，沒辦法了，只好都教了我。好在我腦子好，接受能力強，后來變成是我爺爺興致起來了，求著要我好好學(xué)。我那時候卻是因為已經(jīng)打架占了上風(fēng)，懶得好好再學(xué)了。初中開始，我已經(jīng)打出校園，在本地小有名氣。不過我功課一直很好，語文數(shù)學(xué)競賽都少不了我，所以老師看見我沒措施。老蘇，以前你要是與我同班的話，你可得吃點苦頭了。你要是成績比我好，我一準揍你一頓出氣?？墒悄愠吹牟诉@么好吃，我又不忍心揍你了?！?br/>
    老蘇有點沒法接受，他覺得從小到大，沒什么事非要拿拳頭去解決?！芭肿?，別一個勁踩自己，你不壞，別把自己想得太壞?！?br/>
    許半夏笑著與老蘇碰了碰杯，兩人又都全喝下去：“老蘇，十七歲之前看見我的人，沒一個不說我是壞種的，那個時候我臉上沒有什么笑臉，我自己現(xiàn)在分析著也覺得我那時候滿肚子的戾氣，總覺得旁人看我的眼光不一樣。因為你知道嗎，我才上小學(xué)，才識得幾個字，我那個無良父親就把我叫去，抱著他與后妻生的兒子，給我解釋我的名字的由來。老蘇，不知你知不知道中醫(yī)，我的名字是一種草藥名，叫半夏，我父親陰惻惻地向我解釋，‘生半夏毒’。從字面上看，最多也就說明我這人是個壞孩子，但是結(jié)合我母親是因為難產(chǎn)而死，老蘇，你明白我父親給我起‘半夏’這個名字的用意了嗎？”

    老蘇幾乎是轉(zhuǎn)念之間就明白了許半夏這個名字的意思，毫不猶豫地道：“胖子，我以后永不會叫你名字。”頓了頓，又道：“胖子，這種做爹的不要原諒他，沒人性的人，當(dāng)年一時沖動給你起這個名字倒也罷了，等你大了他干什么還要特特意意解釋給你聽？這不存心想毀你嗎？怪不得你不喜歡醫(yī)生，我當(dāng)時還不明白，這下我清楚了，你不喜歡就不喜歡吧，我不勉強你喜歡。還有，你那個父親，我永遠不會喜歡他，不是男人。”

    許半夏沒想到老好老蘇居然一點沒有勸她原諒她父親的意思，反而一心向著她，代她生氣，態(tài)度非常直接。本來還以為老蘇一定會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過去了就過去了之類的話，沒想到老蘇沒說，反而還說永遠不喜歡他。許半夏忍不住又與老蘇一碰杯：“老蘇，你可是說到我心里去了，除了我?guī)讉€兄弟，旁人都是假惺惺地叫我原諒了我父親，說我現(xiàn)在那么強，我父親現(xiàn)在是老弱，不應(yīng)該再對舊事耿耿于懷?？墒俏覐娔鞘俏易约阂皇忠荒_掙來的，我父親是給過我一口飯吃，還是給過我一句鼓勵？他甚至春節(jié)時候都巴不得看不到我，怕晦氣。我現(xiàn)在強了，我不欺負回去已經(jīng)是他的福氣，想叫我孝敬他，做夢吧?！?br/>
    老蘇酒量不錯，但此刻也有點上勁，話開始多了：“胖子，我們不談你父親，這人忒沒意思。說說你17歲后怎么開始做生意。”

    許半夏笑了，可不，這種父親還說他干什么，當(dāng)他沒有才是最毒?！袄咸K，今天我本來挺郁悶的，跟你一說話，怎么就好了很多呢？好吧，反正明天也不早起跑步了，今天干脆說個痛快。”許半夏筷子一撥，巧妙而完整地把一條魚骨肉分離，夾了魚肉就走，老蘇很自然地伸出筷子把那條魚刺夾出盤子。許半夏看看魚刺，再看看老蘇，繼續(xù)道：“老蘇，我本來還以為自己是小地方的小霸王，沒想到走到外面什么都不是。跟那些生意人比起來，我簡直是個愣頭青。我那時候才知道拳頭不是一切，才知道天外有天。從那時起，我打架爭老大的心淡了，一顆心全放到生意上，只是時間有限，只有暑假寒假才可以，不過那時也好歹替自己掙了不少零用錢。不久我爺爺死了，我住到外婆家里。外婆收入有限，所以我的吃穿還得自己掙錢。畢業(yè)時候我著實不想考大學(xué)，沒想到我那個父親那個時候倒是關(guān)心起我來了，逼著我考大學(xué)，他怎么說我才懶得理他，但是我外婆也急了，不許我舅舅再給我生意做，我沒辦法，只好努力了半年，總算考上大學(xué)。其實大學(xué)里又不用讀書的，喜歡煙酒煙酒的老師又不少，我大學(xué)里大半時間都是在幫舅舅做生意。學(xué)費書費之外，我還可以積下一筆錢開創(chuàng)自己獨立的事業(yè)。大四時候我自己的事業(yè)就開始了，我真想放棄什么畢業(yè)證書，要不是為著我外婆，我早學(xué)比爾·蓋茨了。所以老蘇啊，我是真的很難想象你怎么居然一讀就是八年，不悶死人？”

    老蘇以前覺得讀那么多年的書是很理所當(dāng)然的事，現(xiàn)在才知道，原來像半夏這樣的人，還得自己給自己掙學(xué)費，她當(dāng)然不可能靜下心來讀什么書了。形勢逼人，不能怪她。也發(fā)覺以前他在許半夏面前吹噓的自己弟弟如何如何有志氣一類的話，相比許半夏是多么的小兒科。這會兒真覺相比于胖子，自己單純得很，渺小得很。一時紅著臉不知說什么好。

    許半夏吐出一腔心里話，雖然說的不是今天的遭遇，還是覺得愉快，老蘇的反應(yīng)讓她覺得不冤。不過一看老蘇此時滿臉通紅，許半夏略一思索，便明端的，不由笑道：“老蘇，換成你處在我這種環(huán)境下的話，你一樣不可能讀足八年的書。環(huán)境逼人，環(huán)境造人，沒有選擇。好了，老蘇，今天在你這兒倒了一車垃圾，該回家去了。碗筷留給你慢慢收拾吧?！?br/>
    老蘇看看手表，確實很不早，也就起身道：“好吧，我送你回家，你喝多了，不能開車?！?br/>
    許半夏笑道：“今天的酒怎么也不算多，即使這幾瓶啤酒全給我喝了我也不會倒下，以前比這喝得多的時候都是開著車回家的，只不過第二天滿小區(qū)地找車子停在哪兒，呵呵。走了，你不用送?！?br/>
    老蘇搶上前去幫許半夏開門，一定要跟著下去，許半夏也不勉強。但老蘇又要上車跟去，都已經(jīng)坐進車，許半夏也不便再推他下去，反正兩家離得近，老蘇回來也沒多少路，隨他了。只是笑嘻嘻地道：“老蘇，你別對我那么好，否則我要是纏上你了，你會很慘的?！?br/>
    老蘇聽了不說話，等車子很快開到許半夏的樓下，老蘇出來了才道：“胖子，我決定以后一直對你好。”

    許半夏聽了愣了一下，隔著車子與老蘇對視一會兒，才道：“好啊，那我又多一個兄弟。什么時候我給你引見一下我其他的兄弟。”許半夏不是不知道老蘇嘴里的“好”不是兄弟之“好”，但今天懶得與他弄清楚，干脆就當(dāng)不知道，再說，不想失去老蘇這么一個朋友，自己會得滑頭地面對任何人，老蘇實誠，挑明了的話，他以后可能就不會見她許半夏了吧。所以就若無其事地揮揮手上樓，到半路的時候又從樓梯窗戶探出頭揮揮手，叫老蘇回家。進屋后雖然見老蘇還在，但不再搭理了。

    但許半夏終于明白一個理，她對老蘇沒意思，老蘇對她再好也沒用。依此類推，她對趙壘再好，趙壘心中最多拿她當(dāng)兄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