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林北第一次見到喬教授失魂落魄的樣子,大為驚訝,上前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喬教授臉上的皺紋原本就多,這時更像是失水的果干,縮小整整一圈,茫然抬頭,好一會才認出對方的身份,“你沒看新聞?”
“還沒有?!?br/>
“看看吧,新聞應該說得很清楚?!?br/>
陸林北越發(fā)驚訝,坐到斜對面的沙發(fā)上,拿出微電腦,先看一眼喬教授的兩名助理,發(fā)現(xiàn)他們神情嚴肅,知道事情不小。
新聞很好找,因為已經(jīng)撲天蓋地。
喬教授幾個小時前往翟京大學一位副校長的家里赴宴,前期一切正常,喬教授侃侃而談,比擺在桌上的美味佳肴更吸引客人。
宴會過半,開始有一些喬教授的熟人起身講話,大部分是表示歡迎與尊敬,然后講個笑話逗大家一樂。
一名女客人起身,新聞里簡單介紹了她的身份,叫畢古君,四十多歲,在翟京大學教書,陸林北對她沒有印象,學校很大,教師也很多,如果不是同一院系,大部分人互不相識。
女客人也在西北光業(yè)聯(lián)合大學畢業(yè),曾是喬教授的學生,她先是回憶幾件往事,準確描繪出喬教授的苛刻性格,引來一陣陣笑聲,突然間話鋒一轉(zhuǎn),她開始講述自己如何愛上喬教授,并且發(fā)生了秘密戀情。
一直表現(xiàn)正常的喬教授臉色驟變,現(xiàn)場視頻捕捉到這一幕,并且加以放大。
幾分鐘后,女客人拋出真正的炸彈,大聲詢問:“喬教授,你還記得咱們的兒子嗎?很遺憾,他今天不能來見你,不能來叫一聲‘爸爸’,因為他死了,三歲時得病死的,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沒有及時發(fā)現(xiàn)他的病癥,錯過最佳的治療時機,你也不是一個好父親,因為你從來沒關(guān)心過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吧……”
宴會變得混亂,喬教授驚慌失措,起身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向你道歉,一切都是我的錯……”
宴會草草結(jié)束,新聞視頻的最后一幕是喬教授鉆里車里疾馳而去,像是正在被送往法庭的嫌疑人,沒像平時那樣揮手向追隨者致意。
陸林北關(guān)閉微電腦,“我看完了?!?br/>
喬教授的眼里總是充滿光芒,至少也是火焰,現(xiàn)在卻像是軟塌塌的兩小團濕紙,說話時猶豫不決,全然沒有平時的驕傲與苛刻,“我是個騙子,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騙子,我騙了所有人,我不配……”
“喬教授慢慢說。畢古君曾經(jīng)是你的戀人?”
“算不上戀人,我們……我那時候正值壯年,不是……很能控制住自己,她又比較……她是自愿的,我從來沒強迫過任何人……”
“除了畢古君,還有別人嗎?”
“沒有,就她一個,我非常后悔,一直后悔,我沒能遵守原點社的誓言,而且她是學生,我也沒有遵守學校的規(guī)定。我一直不去想這件事,她在宴會上剛出現(xiàn)時,我甚至沒想起來……然后,一切都回來了,當年犯下的錯誤……我是個無恥之徒?!?br/>
“孩子呢?喬教授知道有這個孩子嗎?”
“在今天之前,我從來沒聽說過,畢古君還沒畢業(yè),我們就……分手了,彼此再沒有過聯(lián)系,但這些都不重要……”
“喬教授?!?br/>
“嗯?”喬教授投來慌亂而又無助的目光。
“愛上一個人不是錯誤,你完全沒有必要緊張,在原點社,你可能違背了誓言,在普通人看來,這是一樁很正常的事情,作為師生戀,算是一個小錯誤吧?!?br/>
“算不上師生戀,只是……是我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那也不是根本性的錯誤,她是自愿的,這一點最重要?!?br/>
“她是自愿的,事實上,連分手也是她提出來的,然后跟另一位教授好過一陣,但我只是聽說,不了解事實?!?br/>
“那個孩子……”
“我完全不知情?!?br/>
“畢古君與喬教授在一起的時候,不是大四學生吧?”
“不是,應該是……大三,沒錯,是大三,我的課講完,她就提出分手,再開學的時候,她已經(jīng)與另一位講課教授成為情侶。”
“她沒缺過課?”
“我沒印象,因為我不太關(guān)心,很快就將她給忘了?!?br/>
“我會調(diào)查一下,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個孩子很可能不存在,即便存在,也與喬教授無關(guān)?!?br/>
“你肯定?”喬教授的聲音有些發(fā)顫,聽說自己有一個夭折的兒子,這個消息對他的打擊更大。
陸林北其實不是特別肯定,但是表現(xiàn)得很有把握,“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位畢女士絕不是有了孩子之后默默承擔責任的人,所以請將這件事交給我,喬教授好好休息,明天你還要參加談判。”
“我哪里還有顏面見人?”
“有,而且喬教授在新聞發(fā)布上會要主動提起這件事,給大家一個說法。但你現(xiàn)在不用考慮這些,忘掉這件事,睡一覺,恢復精力?!?br/>
“我睡不著?!?br/>
“試著清空大腦,會睡著的。”陸林北示意兩名助理,讓他們過來幫忙,攙起喬教授送到臥室里,他跟在后面,看著喬教授上床,繼續(xù)勸道:“喬教授,你現(xiàn)在不是大學里的老師,而是一名戰(zhàn)士,記得嗎?”
“記得,我是戰(zhàn)士?!?br/>
“對,而且戰(zhàn)斗正在進行中,你不能退縮,更不能倒下,閉上眼睛,準備參加下一輪戰(zhàn)斗?!?br/>
“連這件事也是戰(zhàn)斗嗎?”
“這是敵人射出的利箭,喬教授被射中了,但你要帶傷戰(zhàn)斗。”
“帶傷戰(zhàn)斗……”
“嗯,你若是做不到這點,不僅自己會一敗涂地,還將連累許多人,那是你想看到的結(jié)果嗎?”
“不是。”
“所以閉上眼睛,好好睡覺,將其它事情交給我。”
“你能反敗為勝?”
“讓真相來反敗為勝,我負責查找真相?!?br/>
“好好……”喬教授終于閉上眼睛。
陸林北站在床邊,示意一名助理關(guān)燈,然后一直等到喬教授確實睡著之后,悄悄退出,向兩名助理道:“別讓喬教授與任何人聯(lián)系,你們也早點休息?!?br/>
“是,謝謝你,陸少校。”兩名助理顯出放松的神情,慶幸陸林北的在場。
安撫喬教授只是第一步,而且是最簡單的一步,陸林北回到自己的房間,直接通過微電腦聯(lián)系王觸木。
王觸木已經(jīng)看到網(wǎng)絡上的新聞,正要與這邊聯(lián)系,聽完陸林北的報告,他也恢復鎮(zhèn)定,“嬰兒的出生日期比較容易調(diào)查,找出畢古君大四時期的戀人可能有一點麻煩,但也不會太難,要我直接通知信息聯(lián)絡部嗎?”
“嗯,讓大家辛苦一些,加個班吧?!?br/>
“最晚什么時候?qū)⑶閳蠼o你?”
“明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喬教授結(jié)束上午的談判之后,有一場例行新聞發(fā)布會,在那之前半個小時將情報給我,并且準備好發(fā)布出去。”
“好?!?br/>
現(xiàn)在是夜里,陸林北能做的事情不多,于是抓緊時間也睡一覺,早晨醒來,看到幾條信息。
枚忘真通知他,關(guān)竹前爭取到一次拜見理事長的機會,今晚六點,準時來迎人。
王觸木通過朱燦晨發(fā)來的消息只有“正在進行中”幾個字。
崔筑寧的信息更簡單,是“無恙”兩個字,陸林北明白其中的含義,針對大王星代表的暗殺,應該是被挫敗了。
喬教授的桃色事件仍占據(jù)新聞焦點,為了讓大眾明白這個錯誤有多大,媒體不厭其煩地挖掘原點社的歷史,那些誓言有多嚴肅,喬教授就顯得有多虛偽,與此同時,還有更多“學生”站出來,聲稱自己曾經(jīng)受到這位社會學教授的騷擾……
一戰(zhàn)成名的喬教授,又在一夜之間成為最大的偽君子。
睡了一覺的喬教授不那么慌亂了,請陸林北過來一塊吃早餐,看過網(wǎng)上的新聞也沒生氣,“假的,全是假的,我只承認畢古君一個人,絕沒有第二個,在今天的發(fā)布會上,我要說明真相?!?br/>
“喬教授打算否認這些指控?”
“當然,這些所謂的‘學生’我一個也沒見過?!?br/>
“對他們,喬教授最好連提都不要提?!?br/>
“為什么?”
“在輿論戰(zhàn)場上,要做精準打擊,絕不要全面開火。在大眾的印象中,一個人犯了錯誤,那么這個人全身都是錯誤,反之,在核心事實上被冤枉,其它事情也會變得不真?!?br/>
“問題就在這里,畢古君是真實的,我沒有被冤枉?!?br/>
“但那個孩子不是。”
“你找到證據(jù)了?”
“喬教授正常談判,中午召開發(fā)布會之前,證據(jù)自然會有,你不必擔心?!?br/>
“我要在發(fā)布會上公布這些證據(jù)嗎?”
“不,喬教授連提都不要提,這些證據(jù)會直接發(fā)布在網(wǎng)上,你毫不知情,也沒有必要知情。在發(fā)布會上,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向畢女士和她的孩子道歉?!?br/>
“可你說了,孩子不是我的?!?br/>
“對,但是沒必要爭論,尤其不要在大眾面前爭論,他們想看的不是這個。喬教授相信畢女士的一切講述,同時深感羞愧,這就夠了?!?br/>
喬教授明白陸林北的“戰(zhàn)術(shù)”,輕嘆一聲,“你很有經(jīng)驗?!?br/>
“在趙王星上,輿論戰(zhàn)從未停歇,我多少有一點經(jīng)驗。”
“真可惜,你這些經(jīng)驗若是拿來做社會學研究,肯定會出成果。”
“沒準有一天我會寫篇論文?!标懥直毙Φ?,然后正色道:“喬教授做好準備,無論媒體拋出什么問題,你都不要反駁?!?br/>
“我要做的事情就是道歉,悔不當初,至于真相,應該讓大眾自行判斷。”
陸林北笑著點點頭,今天將會非常忙碌,但他信心十足,絲毫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