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陳阿諾只當自己還在夢里。
若非那顛簸之感牽扯出昨夜遺留在身子上的酸痛,她定要以為一切都是幻境。
明亮的光芒刺得她睜不開眼,可她還是強迫自己掀起沉重的眼皮。
呈現(xiàn)在眼前的是玄黑色的衣擺,以及黑靴劃過草叢的痕跡。
陳阿諾詫異的發(fā)現(xiàn)自己竟被人馱在肩上趕路前行。
她欲抬手揉一揉雙眼,確定自己是不是睡糊涂了才會產生幻覺,卻進一步發(fā)現(xiàn)她的手腳都被繩索縛住,不能動彈。
這下初醒時殘留的倦意頓時煙消云散,陳阿諾努力使自己鎮(zhèn)定下來,回憶這之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浮現(xiàn)在腦海中的卻盡是和蕭千雅在一起時,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纏綿畫面。
她不禁懊惱起來,只怪昨夜當真是睡得太沉了。
就在陳阿諾百思不得其解之際,馱著她的那名黑衣人似乎覺察到了她的動靜,于是一個冷肅的聲音傳來:“門主,司櫻姑娘好似醒了?!?br/>
那人說話的語調攜著天英教殺手慣有的利落,而此時陳阿諾也意識到周圍有好幾重的腳步聲交疊在一起,看來同行的還有數(shù)人。
陳阿諾還在分析,忽見得一張臉在她鼻子跟前驀地放大,嚇得她魂都險些散了,才發(fā)現(xiàn)那張臉是阿香的。
“果真醒了?!笔煜さ穆曇魝鱽?,果真是阿香沒錯。
確認了這一點后,懸著的心頓時放下大半,陳阿諾沖著阿香道:“你們這是搞什么鬼?”
阿香則退后兩步道:“你放心,我既視你為姐妹,斷然不會害你的?!?br/>
這話說的,即便明知阿香不會害她,也叫她擔憂起來。
“先放我下來……”陳阿諾邊掙扎邊呼道。
馱著她的那名教徒停下腳步,似乎正等待阿香的命令。
陳阿諾費力的抬著腦袋,見阿香以眼神示意那人將她放下并解開繩索。
昨夜的酒勁似乎還沒有過去,陳阿諾尋著路邊坐下,活動著手腳筋骨。
阿香便也挨著她坐下,不等她開口便已猜到她要問的話,于是徑自說道:“這一切都是教主特意為你安排的?!?br/>
陳阿諾側頭看向她,露出一副愿聞其詳?shù)谋砬?,阿香則將原委說來:“今日天將明時,那些正派敗類正式攻向天漆峰,教主派了三路人馬下山迎戰(zhàn),一則為了制敵,二則為了調虎離山,讓我們幾人護送你從暗道離開,而后一路北上?!?br/>
說到這里,她停頓了片刻,復而接著道來:“教主說了,欲得安穩(wěn),必求險地,如今反倒是天子腳下最不會讓那些人懷疑。前些日子教主已派人修葺倚雪閣在京中的舊宅,并在鬧市中置了幾處田產。從今以后你便只是倚雪閣閣主失蹤多年的獨女伊雪諾,與天英教再無任何瓜葛?!?br/>
“所以你們連問都不問我一聲,綁了就拖出來?”陳阿諾的反問簡直咄咄逼人,在阿香眼里,她幾乎從來不曾對自己這樣。
阿香于是垂下眼眸,委屈道:“我這不也是奉命行事。”
陳阿諾本想再數(shù)落兩句,腦袋卻陣陣發(fā)暈,于是下意識的抬手去揉,心道昨日并未飲多少酒,怎的就到了這般境地……
心里尚在犯嘀咕,她卻忽的恍然大悟,看向阿香道:“昨晚的酒……”
后面的話不用她說完,看著阿香愈發(fā)低下去的腦袋,答案已經昭然。
“蕭千雅你個混蛋,耍這種卑劣伎倆,算什么英雄好漢!”陳阿諾咬牙低呼。
阿香早見慣了她這副有什么說什么的模樣,倒是旁邊那幾位教徒,見威嚴不容褻瀆的教主被她這樣連名帶姓的罵了一遭,頓時驚得面面相覷,卻又不敢表現(xiàn)出來,只得安靜的低頭不語。
陳阿諾逞夠了嘴巴上的快活,下一刻卻又向阿香詢問:“我們現(xiàn)在在哪兒?”
說話間她抬頭遠望,發(fā)現(xiàn)天漆峰已在云霧之間,顯然他們離天英教的地界已有些距離。
阿香應道:“我們是走的密道,這條路除了教主和四位護法,再沒有其他人知道,途中也不易碰到那些正派敗類,而且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便可北上入京,只要……”
“很好,那就原路返回。”不等阿香說完后面的話,陳阿諾便已下定了這個結論。
阿香則看向她,無比認真道:“你可想好了,若是遵從教主的安排,你便可認祖歸宗,還能徹底脫離這些江湖紛爭。”
陳阿諾眼中卻浮起一抹嘲諷的笑意:“想必你也聽說過倚雪閣是怎么滅門的,你覺得江湖紛爭當真可以躲避?”
她這一問問得阿香無言以對,便又繼續(xù)說道:“難道你不想回去同教主并肩而戰(zhàn)?即便你不想,你又當真有自信能攔得住我?”
“當然想!”阿香急忙辯道:“若非教主之命,我怎甘心臨陣脫逃!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說服教主沒有點了你周身大穴,為的就是此時來聽一聽你的主意,只要你說回去,我便義不容辭與你一道回去相助教主?!?br/>
陳阿諾原以為要頗費一番口舌說服阿香,若實在不成甚至做好了強行脫身的準備,卻不想她竟然主動與她站在同一戰(zhàn)線上。
見阿香這樣回答,巽風門的那些教徒也是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更是驚詫道:“門主,若是我們就這樣回去,豈不是逆了教主的旨意?”
阿香自袖中取出一張寫滿字的宣紙,回過頭道:“違逆教主是我和阿諾的主意,自不會連累無辜,這是遏制你們體內之毒的秘方,如今我將它拿出來,你們當中若是不想回去的,自可在這里散了,從此天涯海角各自珍重,若是不畏死的,就同我們回去保護教主?!?br/>
看到那藥方,陳阿諾心下一驚。
天英教給每一個新入教的教徒服用□□作為牽制,只要不背叛天英教且按時完成任務,便可每月取得解藥,服下之后,體內毒性得到遏制,始終處于休眠狀態(tài),便可如常人一樣,對身子也沒有任何影響。
如今蕭千雅竟將那只掌握于歷代教主手中的解藥秘方拿了出來,毫無疑問是要與那些正派中人玉石俱焚。
阿香話說自此,自是不愿強人所難,然而她話音落后,原本踟躕猶豫的教徒們卻沒有一個轉身離開。
方才那位向阿香進言的教徒更是雙手抱劍道:“屬下自當跟隨門主,至死守衛(wèi)天英教!”
有他起了這個頭,其他人也都紛紛表露衷心,皆執(zhí)劍抱拳道:“效忠教主,守衛(wèi)天英教!”
這一行人終究達成一致。
阿香看向陳阿諾,下定決心般鄭重的點了點頭,正待起行之際,忽意識到懷中多了一物,摸出來一看,竟是一本琴譜。
她便納悶道:“這是什么?”
阿香卻只是將目光落在那本琴譜上,并沒有要接過去查看的意思,而后答道:“是對教主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務必要交給你保管?!?br/>
“哦?是嗎?”陳阿諾自那琴譜中并未瞧出什么蹊蹺,又道蕭千雅愛琴,珍視這琴譜倒也可能,便不曾多想,重將琴譜收進懷里,繼續(xù)往回趕路。
待陳阿諾一行回到天漆峰腳下時,所見之景果然如阿香所說那般,五岳劍派集結各大門派已經向山上攻去,東廠的人也已經趕到,整座天漆峰被圍得水泄不通,若非有密道通往外面,怕是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來。
陳阿諾和阿香默契的相視一瞬,而后尋到密道入口潛入。
雖然嘴上沒說,可是她們心下同樣不安,教中如今是什么情況,實在難以想象,而陳阿諾更是擔心蕭千雅是否安好,于是腳下不由的加快步伐,恨不能轉瞬間回到他的身邊。
縱使歸心似箭,那密道為求隱蔽,卻是造得迂曲迂回,無比冗長,好不容易抵達出口,陳阿諾才知這一處果然是安排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離教中重地也還有一段距離。
然而更讓她和阿香同時感到驚詫和不安的是,那些人竟然已經攻到了這里。
要知道天漆峰中高崖險峻,地勢復雜,若想安然無恙的突破天險進入天英教,一則需要出神入化的輕功,二則需要熟悉山中地形,否則只怕還未尋到天英教的所在,就已喪命于深林迷霧或是懸崖峭壁之間。
這便是為什么天英教教徒都要嚴格修習輕功。
多少年來,憑借著這一天然屏障,天英教始終立足于各大門派難以觸及的境地。
也不乏有狂妄之徒來尋仇或是挑戰(zhàn)的,可即便再是鬧得沸沸揚揚,那些人最終也都消失無蹤,只在茶余飯后偶爾被人提起,唏噓一陣。
如今這些人殺上天漆峰,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想來多半還是教中出了叛徒,有人將天漆峰的地圖泄露出去。
尤其在經歷了趙婧之事后,陳阿諾更是對此確認無疑。
就算是這樣,到了如今這般地步,再揣測也是無益。
阿香見另外的七位門主都在此地御敵,便停下來對陳阿諾道:“這里是通往教中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被攻破,后果將不堪設想,我先掩護你入教,而后便留在此地抗敵?!?br/>
陳阿諾瞥見不遠處殺成一片的混亂戰(zhàn)場,不禁為阿香的安危擔憂,難掩猶豫的神色:“可是你……”
想不到的是平日里素來不善殺伐決斷的阿香卻拔出手中佩劍,以不容推拒的語調對她道:“到了這個時候,你我早已沒有選擇,快去教主身邊保護教主,快??!”
阿香喊出最后一聲,不等她應答便已沖了出去。
陳阿諾明白阿香的良苦用心,此時確也容不得她再踟躕,只得狠下心來隨阿香加入混戰(zhàn)。
交戰(zhàn)之際,阿香頻頻以身相擋,掩護著陳阿諾退至安全之地。
陳阿諾終于重新踏入天英教腹地,停下腳步回望拼死相抗的兩方勢力。
此時夕陽漫天,染遍了山巒險峰。
混戰(zhàn)的人群中早已尋不到阿香的身影,陳阿諾咬咬牙,終究還是轉過身去,朝著天英教的中心位置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