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傷這一日還是沒能將于時賦帶出門。
他的腳行走不便,言傷斷不可能硬拉上他出門。一個人真的出門卻又實在是沒了理由,言傷最終便留了下來照顧他。
他只有看著她疼惜的目光才覺得自己活著,言傷想,若是做什么事情都要將他帶在身邊,這樣的關(guān)系太過危險。
“以后一定愛惜自己的腳,那些人沒有傷害你的腳,不要讓你的腳毀在你自己身上?!?br/>
“如果我愛惜自己的腳,你便不會愛惜我”他收回自己腳,的就這樣放在地上,低著頭,“那么我又何必要這么做”
“所以我現(xiàn)在就要留下來的第二條規(guī)矩。”言傷將于時賦的腳拿起來,用帕子擦干,“要想留下來,就得愛惜自己的身體?!?br/>
“這個也是規(guī)矩么”他的聲音暗潮洶涌,言傷從里聽出了不平靜。頓了一下,她點點頭。
“以后還會有多少條規(guī)矩”
“嗯”
“你根就是找借口不想要我”于時賦猛然抬起頭,一雙眼睛里閃著不屬于平日里他的悲憤目光,他咬著牙,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話的音都是顫抖著的,“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覺得不對,即使我知道自己來做得不對,但是我還是沒辦法看你臉上覺得這樣才對,這樣就能趕我走了的表情?!?br/>
“你不想要我,你想趕走我”
言傷愣了愣,原來他將什么都看在眼里。因為他只是任務(wù)對象,她習(xí)慣性將完成任務(wù),不擇手段讓他幸福當(dāng)做最終目的,對于自己的心理掩飾得根不夠。
“你為什么不要我因為我被那樣侮辱過,因為覺得我污穢不堪么”于時賦自暴自棄的低笑一聲,“雖然嘴上總我是干凈的,但是心里早就對我厭惡得不行了,是不是”
言傷收了帕子,幾乎不敢看他臉上蕭瑟如秋日落葉的表情。
“對不起,于公子。我以后,會好好的照顧到你的心情?!?br/>
“我的心情”于時賦又是一聲低笑,緩緩將自己的衣衫撕開來,又抓過言傷的手按在左胸前,“我的心情是什么樣的,你明明都知道。”
言傷的手指在他的胸前動了動,隨后落荒而逃。
那日他的心跳得十分快,卻又那么沉穩(wěn)。
他對她已經(jīng)剖心至此,除卻先滿足他想留下的執(zhí)念,再行打算之外,言傷認為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了。
然而那日突然的爆發(fā)仿佛是一場夢,他不再提要留下來的話,卻也拒絕聽到讓他離開的話。
好不容易養(yǎng)好的身體又瘦了下去。他穿著那件就寬大的袍子,風(fēng)一吹袍子貼在身上,身形顯得越發(fā)挺直纖細。
他連赤腳在地上行走的習(xí)慣也改掉了。言傷來為他準備了木屐,他并不出門,在室內(nèi)穿著木屐涼爽舒適。但以前他是不喜歡木屐的,總是將木屐塞到床下不肯穿出來。那日之后,他翻出了木屐,行走的時候都聽話的穿著。
他甚至第一次走出了屋子,臉色蒼白的面對著漫天風(fēng)沙。
“回去吧,風(fēng)沙大。”
“不必。”他微抿嘴唇,一雙眸子深海死水般看向她,“反正,早晚得離開,早晚得面對這些東西?!?br/>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出他要離開。
他仿佛已經(jīng)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眸子里還有一絲微光,就那么久久的看著她。半天,沒有等到她的回答,那一絲微光緩緩熄滅,終于行尸走肉般走回屋子。
幾日后,他的傷大多好了。言傷再次拿出了那件深綠色裙子。她換好裙子,隨后默默從一旁拿出一雙厚實防燙傷的靴子,遞給一旁低著頭的于時賦。
“跟我出去吧。反正,早晚都得出去”
男子纖瘦的身軀一震,安靜的在原地了半晌。她一直保持著遞靴子的動作,很久以后,他終于緩緩伸出手,穩(wěn)穩(wěn)的將那雙靴子捏在手中。
言傷為他綰起頭發(fā)。知道他長得好,卻未曾想,換好衣衫束了頭發(fā)的他是那樣豐神俊朗,映照得四周陳舊擺設(shè)都鮮活明亮起來。
帶著這樣的男子打集市里招搖而過,大約又能收獲許多或嫉妒或羨慕的目光了。
剛走出屋子,他的臉色已經(jīng)是慘白,來還算穩(wěn)的腳步也漸漸慢了下來。言傷便放慢了腳步來等他。他見言傷為他放慢腳步,手指一握,又加快了腳步,卻在見到一片看不見邊的沙漠時猛然停住了腳步,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咳咳”他猛烈咳嗽起來,言傷用手幫他在胸前順氣,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緊緊地捏在手里。
“那日我也是走在這樣的沙漠里,一個人都沒有”他的聲音和身體一樣,劇烈顫抖著,“我走了很久,走到連淚水都流不出來了,才遇到了你。”
“你看,你最后遇到了我?!毖詡湃崧曇?,“遇到了我,以前走了多久都沒關(guān)系了,不是么”
握住她手指的手一緊。他又能夠往前走了,只是再不肯放開她的手,一直緊緊握在手中。
言傷是個腿腳有毛病的女子,行路速度來已經(jīng)很慢,再加上對這片沙漠有深深恐懼的于時賦。平日里一個時辰便能走出去的路,兩人走了一個上午才最終走到了頭。
見到集市里的第一群人時,于時賦的臉色已經(jīng)好了許多。
他緊緊握著言傷的手,看著遠離沙漠的地方,熟悉又陌生的集市。
從前,他也曾風(fēng)塵仆仆走過集市,并不做片刻逗留。他一開始便不喜歡喧鬧的地方,他喜歡的是密林深山,壯觀秀麗的山水奇觀。
他見過百鳥翔集,朝拜鳥王;見過奇花綻放,異香撲鼻;見過初春潮水,接天奔涌。只是這些東西帶給他的震撼都沒有這一條普通的街道來的沖擊大。
他離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沙漠,在這里,沒有搶劫商隊的沙炮子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熱情叫賣的販,只有來來往往的婦女稚童。
這是第一次深深相信,自己是還活著的。手上傳來女子手指的溫度,這一刻真實得叫人有了流淚的沖動。
“林姑娘?!?br/>
“嗯”正在攤位上挑選陶罐的女子偏過頭來,一縷發(fā)絲順著臉頰滑下來。
“”于時賦覺得自己的嘴角半個多月來第一次有了軟化的跡象,他勾了勾唇角,“謝謝你?!?br/>
女子一愣,隨后點了點頭,語氣里有了幾分釋然“你終于,發(fā)現(xiàn)人群里百般的好了?!?br/>
于時賦依舊輕輕的笑,卻沒有告訴她自己心里真實的想法。是,人群里有百般的好,但是這百般的好,都敵不過她一個溫柔的笑容。
她看了他許久,隨后進了成衣鋪挑選女兒家用的東西,他便靜靜的在街道上等著她。不遠處有人叫賣胡餅,空氣里都是油的香味。
中年婦女買菜時討價還價的爭吵聲,孩童爭搶玩具時的嬉笑打鬧聲,還有賣冰糖葫蘆販的叫賣聲
他閉了眼,不在乎旁人奇異的眼光,只是近乎虔誠的感受著活過來之后,這些久違了的聲響。
她給了他一些錢,他珍視的打量四周良久,才紅著臉用幾個銅板為她買了一支粗糙的發(fā)簪,珍惜的握在手中。
太陽漸漸地落到了西邊,天空一片紅燦燦的云霞。
他的手緩緩地顫抖起來。
只是都這樣久了,她怎的還不出來。
只是她真的要他么
天色昏暗,四周的鋪子都亮起了燈,有的鋪子則開始關(guān)門。
他攔住要關(guān)鋪子的丫鬟“林姑娘還在里邊,你們怎的就要關(guān)門了”
“什么林姑娘啊,里邊兒早就沒人了”
“不對,林姑娘還在里邊兒”他試圖擠開丫鬟進到成衣店里去尋她,“她明明就進去了,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出來,你讓我進去找她”
“你這個人到底想干什么啊都了里邊兒沒人了”他的身體羸弱不堪,竟然被丫鬟輕易地推倒在地,手中的發(fā)簪掉落在地上發(fā)出叮咚一聲。他急著去撿發(fā)簪,下一秒,丫鬟已經(jīng)鎖上門嘴里嘟嘟囔囔離去。
他倒在地上將發(fā)簪緊緊握在手中,直握得指節(jié)發(fā)白。
他記得她方才的每一個字。
她“有一些東西,實在不便讓你同我一起買,你就在這里等我吧?!?br/>
她“對了,這些錢你拿著,有什么想買的便買,最好買一些吃的和穿的?!?br/>
她“你就在這里記得好好照顧自己?!?br/>
原來,是一開始便打算了要舍棄他么
“沙炮子來了”
“快跑啊沙炮子又來搶東西啦”
于時賦的瞳孔一瞬間放大,猛然抬起頭,眼睛里的茫然還未完全褪去。只見如血般鮮紅的殘霞里,一名彪形大漢騎在駱駝上,手中橫著一把長刀向這邊快速行來。
臉色一瞬間慘白。
要跑才行
他過來了,再不跑便會被捉回去
捉回去像以前那般受盡折磨
不要。
心里想著要逃,腳上卻軟綿綿沒有力氣。
那個滿臉橫肉的男子騎著駱駝,四周跟著兇惡的馬賊們,離這里越來越近了。四周都是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跑不掉了。
眼睛越睜越大,一滴淚滑過臉頰滴在地上。在絕望的閉上眼之前,他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她的笑臉。
林姑娘??靵砜?nbsp;”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