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眉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還是月姨。
只是月姨的臉色不再像初見時那般冷漠,而是看到蘇眉醒來明顯松了一口氣。
終究是有感情的。蘇眉擠出一個微笑。
很多事不用開口,有人愿告訴你,自然會來告訴你;如果不愿,那么問也是白問。
蘇眉顯然已漸漸透徹了這些道理,所有只安心躺著養(yǎng)傷。
果然,等她養(yǎng)得差不多了,老板走了進來,笑瞇瞇:“眉兒好利落了呀?”
蘇眉欠身一笑:“有勞老板照應(yīng),奴家好利落了,明日便可與姐妹們同桌吃飯,過不了兩日也可接客了?!?br/>
這些天她一直在房間養(yǎng)傷,加上喉嚨也有輕度灼傷不能吃干的只能喝粥,所以老板便囑托月姨熬了粥單獨照顧她。而這期間,她的生意自然也是斷了。
蘇眉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人家買自己來是掙錢的,不是來伺候的。
老板卻沒接她的話,而是微笑著撫摸她的臉龐:“怎么不多吃點?可憐的孩子,這一病倒瘦了一大圈?!?br/>
蘇眉有些感動。要知道,與普通人家勸女兒養(yǎng)病時多吃點不同,在青樓,多一斤肉,就可能少滿缽的銀子呢。也正因為如此,即便在病中,她也不敢多吃,努力咬牙控制著,實在無聊了就用絲線來自己跟自己玩翻花,或者干脆睡覺。畢竟,喝水和睡覺,是既抵擋想吃的*,又能美容的首選。
“多謝老板。不過奴家哪里敢長胖,只這副皮囊能報答老板,就已知足了?!碧K眉含笑。她說的是真的,不管這老板的初衷是為了賺錢還是別的,畢竟,是她給了自己一碗飯吃,給了自己另一個清醒的人生,還三番兩次救過自己的命。這,已經(jīng)算是自己唯一的“家”了。
然,老板清了清嗓子,終究握著她的手,說出:“孩子,你這樣的人兒,在我們這種地方,實在是……可惜了?!?br/>
“不可惜。蘇眉現(xiàn)在覺得,全天下哪都沒這里好?!碧K眉由衷微笑。兩次幾乎看到閻羅,早已把一切都看淡了,如今要求的,確實不多。
然,老板沒有如蘇眉預(yù)料的那樣感動,反而……有些尷尬。
蘇眉怔了。
老板的臉色,分明……不自然。
終于,老板嘆了口氣,再度微笑,拍拍她的手:“傻孩子,一個好姑娘在這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br/>
蘇眉感覺到有些冷。
見蘇眉無話,老板便自顧自把自己的話說到:“我已經(jīng)想開了,這添香閣也不太平,就不強留你在這給我賺銀子了。這樣,我給你些銀兩,你自己出去,找個好人家,嫁了吧?!?br/>
蘇眉怔怔的,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是來添香閣之初,她聽到這樣的話,會興奮到死??墒侨缃?,她心里卻只有疑惑,一種很不安的疑惑,這種不安,讓她恐懼。
“為……為何?”即便明知問這么一句毫無用處,卻還是忍不住抖抖開口。
老板深吁了一口氣,并沒有給出別的答案,仍是說:“這是青樓,不是女孩兒家的歸宿。你,就出去好好過日子吧?!?br/>
說罷,她不管蘇眉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轉(zhuǎn)了身。
看著老板離去的背影,蘇眉覺得全身冰涼。
又是一次,被人拋棄。
仍是莫名。
在眾位姑娘的羨慕下,蘇眉背著月姨給她準備的包裹,和老板給的盤纏,離開了添香閣。
走前,她只看了一眼蝶戀舞,與一眼月姨。
月姨的眼眶,竟難得地紅了……
這一年來,看著蘇眉在自己身邊,從萬念俱灰,到涅槃重生,再到綻放于青樓,一步一步,越來越堅強,越來越通透,就如同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所以,蘇眉臨走的那天晚上,她在被窩里握著蘇眉的手,跟她說了一句話:孩子,以后的路,不管再苦,都要咬牙忍過去,只要活著過去了,就總可能有好日子。記住,在任何苦難面前,你這張臉,都管用。你什么都可以丟,但永遠不能丟了自己的美麗。只要有了它,只要你足夠聰明,不管你處于何種境地,都可以讓全天下的男人匍匐在你腳底。
那是月姨掏心窩告訴她的最后一句話。
而以后的日日月月里,蘇眉才知:這句月姨用一生才總結(jié)出來的一句話,竟是這樣透徹而殘忍,直抵世間的真相。
話說如今的蘇眉背著包袱在路上走著。
烈日當空,三寸金蓮說不出的疼,卻不敢去找個轎子馬車之類的,一來自己的臉太過惹是非,二來,臨走前蝶戀舞千叮嚀萬囑咐,以后的行程越少人知道越好,去的地方越偏僻越好。
雖然蝶戀舞不肯多說緣由,但蘇眉已隱隱猜到,她可能是讓自己躲著什么。
想來老板讓她離開添香閣,也是為此吧?
只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卻沒有一個知情人愿意告訴她。不過,她相信蝶戀舞,所以,真的避人耳目連個腳夫都不敢找,只自己一個人趁著天黑上路,往那陌生的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敢。
只是,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這一日,她一面行路一面撐著臨時采摘的大樹葉給自己遮日頭,因為她知道日頭對臉上皮膚的危害,而她唯一價值連城的東西就是自己這副軀體。
迎面一輛奢華至極的轎子被抬了過來,不偏不倚,停在她身邊。
蘇眉一愣,知道該來的只怕躲不掉了。
她在袖子里握著有些出汗的拳頭,看著轎簾被人緩緩從里面揭開——
轎中鉆出來一張微笑的臉,是位故人。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簡依依!
“喲,表——嫂——”
簡依依以前從未喊過這一聲“表嫂”,如今卻喊得膩得讓人發(fā)酸。
而她的脖子上,明晃晃露在外面的,正是蘇眉的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