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顯恨來俊臣。

    李重潤之死與來俊臣脫不了干系，要不是來俊臣讓人暗中殺死了裴環(huán)，就不會有李重潤之后的沖動，李重潤也不會死了。所以說，來俊臣是間接殺死李重潤的兇手。

    相王李旦恨來俊臣。

    來俊臣因裴匪躬和范云仙之故構(gòu)陷李旦，若沒有馮元一剖腹救主的壯舉，估計李旦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上了，他怎么能不恨來俊臣。

    太平公主恨來俊臣。

    來俊臣為了搬倒吉頊，硬是拉著高戩做了替罪羊，將高戩發(fā)配到了嶺南。打狗還要看主人，更何況來俊臣打的不是狗，而是太平公主的情人，這讓她怎么不恨來俊臣。

    現(xiàn)在若再加上一個武三思，有這些人共同對付來俊臣，來俊臣怎么可能有好日子過呢？

    來俊臣永遠(yuǎn)不會想到，盧小閑和王先生這兩個死對頭，因為共同的利益，聯(lián)手決定了他的命運(yùn)。

    都說沖動是魔鬼，魏緒忠別提有多后悔了。因為自己的酒后沖動，致使來俊臣新娶的夫人自殺身亡，這讓他寢食難安。

    焦慮萬分的魏緒忠無奈之下，只能來找盧小閑問計了。

    “你是不是想多了？”盧小閑安慰著魏緒忠，“或許來中丞根本就沒當(dāng)回事兒，你們是這么多年的朋友了，他能把你怎么樣？”

    “我可是太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了。只要被他盯上了，沒有一個人能跑的掉。就算現(xiàn)在他能放過我，難保哪天不翻舊賬?！蔽壕w忠惶恐道，“盧公子，你一定得幫我想想辦法！”

    盧小閑思索了好一會，最終一拍大腿道：“此事因我而起，我就是豁出性命，也得救魏兄一命。咱們這樣……”

    盧小閑放低了聲音，魏緒忠湊到近前，一邊聽一邊不住點頭。

    ……

    坊間傳言，來俊臣發(fā)明了一種最簡單也是最荒誕的告密方法：把官員的名字刻在箭靶上，然后像投壺一樣在遠(yuǎn)處投石敲打，投中哪一塊，就讓手下人根據(jù)上面的名字去告密。

    更有人說的活靈活現(xiàn)，前兩天梁王武三思的名字被來俊臣給投中了。

    這話自然也傳到了武三思的耳中。

    若放在以往，武三思對這種傳言也就一笑而過了?？墒亲源蚶畹┑氖虑榘l(fā)生后，武三思就不再這么想了。李旦是陛下的親兒子，堂堂的相王，來俊臣想收拾就收拾，還差一點要了李旦的命。

    來俊臣要真對付自己，自己怎么辦呢？

    武三思思索了好一陣，這才發(fā)現(xiàn)，來俊臣可心隨時對自己發(fā)動致命攻擊，但自己卻對他無能為力。

    不細(xì)想則罷了，越想武三思越覺得危險。

    于是，他找來了謝云軒。

    坊間的傳言謝云軒也聽說了，他的第一反應(yīng)便知道這里面藏著見不得人的陰謀。

    這傳言的人絕非吃飽了沒事干的人，造謠的點拿捏得非常準(zhǔn)確，在哪個方面造謠，造什么樣的謠抓得很準(zhǔn)。這個傳言最終指向誰，要激起誰和誰的矛盾，謝云軒心知肚明，傳言者的用心不可謂不毒。

    不過，謝云軒并不打算說破此事，除去來俊臣對他是有利的。在這一點上，謝云軒與盧小閑、王先生保持了出奇的一致。

    “傳言是否屬實，得要有證據(jù)！”謝云軒故意賣了一個關(guān)子，“若是真能見到刻了殿下名諱的箭靶，這事應(yīng)該八九不離十！”

    武三思微微點頭。

    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

    若是武三思能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他肯定會想到，這樣的箭靶就算偽造一百個，也不是什么難事。

    ……

    這天下了早朝后，用完早膳，武則天照例在紫宸殿批閱文書奏折，這時內(nèi)侍進(jìn)來報告說：“啟奏陛下，太平公主和梁王武三思等十幾位親王郡王在殿外候旨，要求即刻面見陛下?！?br/>
    武則天一聽，不年不節(jié)，這么多人一起來找她，甚覺稀奇，忙傳旨晉見。

    太平公主在左，武三思在右，身后跟著一大幫李氏武氏子弟，進(jìn)了大殿，像祭奠亡靈似的，一言不發(fā)，只顧趴在地上嘣嘣磕頭。待抬起頭來，俱各淚如泉涌，似有無限的冤屈。

    武則天欠了欠身子，奇怪地問：“今兒是怎么啦，哭什么哭？”

    “母皇，”太平公主抬起淚眼說：“母皇只知坐在深宮大內(nèi)發(fā)號施令，卻不知兒等正被奸詐陰謀小人所陷害，已朝不保夕矣?！?br/>
    武則天臉一沉：“何人敢害吾兒女輩？”

    太平公主這才收起眼淚，一五一十把來俊臣陷害自己和武三思的事說了一遍，最后磕頭道：“母皇啊，來賊的目的只有一個，即害了我和兩個哥哥以及諸位表兄弟，使母皇后繼乏人，來賊翼因此而盜取國權(quán)?！?br/>
    武則天訝然，問：“果有此事？”

    “千真萬確，其黨魏緒忠已將此事告發(fā)了?！蔽淙纪百橘雰刹?，哭告道。

    武則天笑了笑，安慰太平公主和武三思：“朕豈能憑他一家之言，陷你等于不幸？”

    太平公主奏道：“母皇疼愛兒輩，固然是真，可來俊臣陰謀亂國，狼子野心，不可不察，不可不予以嚴(yán)懲?！?br/>
    武則天表面上看淡此事，心思卻極縝密，問：“魏緒忠何在？”

    “已在宮門口等候?！蔽淙技泵φf。

    “傳他晉見。”

    時候不大，魏緒忠被帶進(jìn)大殿，三叩六拜畢，武則天直截了當(dāng)問道：“你是來俊臣的心腹，為何要告發(fā)他？”

    魏緒忠義正辭嚴(yán)道：“事關(guān)諸親王及太平公主的安危。小人雖然是來俊臣的屬下，但也不能坐視不管。發(fā)告來俊臣固然對上司不忠，但我也只有心系朝廷大義而滅個人小義了?！?br/>
    武則天點點頭，方傳旨道：“著內(nèi)史王及善按察來俊臣誣告一案?！?br/>
    來俊臣一入獄，那就不光武黨了，朝臣們也起來了，民眾也起來了。你提一條，我提一款，把來俊臣的罪惡揭發(fā)得非常徹底，真是“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

    王及善一向?qū)崂舴锤校钪己?，即把來俊臣及其同伙一網(wǎng)打盡。三推六斷，來俊臣及其同黨陷害諸武和太平公主、陰謀篡國是真，依法應(yīng)處以極刑。

    武則天不放心，又讓武三思、武懿宗親自審問。

    來俊臣在他發(fā)明的刑具面前，渾身瑟瑟發(fā)抖，只有承認(rèn)了自己“謀反”之罪。

    有司上報武則天，批準(zhǔn)處他以極刑?？墒?，上奏了三天，也沒有批下來。

    這三天，武皇也沒有聽朝，她只是悶坐在自己的后書房，想了很多問題。

    幾次她拿起了朱批御筆，又放下了。

    就在朝野企望，朝臣們議論紛紛，焦急不安之時，盧小閑卻一點也不急。

    這些年，來俊臣?xì)⑷藷o數(shù)，固然有他個人為非作歹的成分，但不可否認(rèn)，大多時候他是按武則天的意思辦的。無論從道義上還是從個人感情上，讓武則天處死來俊臣，她都是難以接受的。

    這就好比烹調(diào)做飯，必須火候到了才行，若要心急了，最后只能做成夾生飯了。

    ……

    見武則天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張易之小心翼翼的問：“陛下遇到什么煩心事了嗎？”

    武則天瞅了一眼張易之，隨口問道：“你知道宮外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張易之點點頭：“大家都在等著處置來俊臣的圣旨。”

    武則天嘆了口氣道：“來俊臣有功于國，朕也在猶豫，是不是該殺人他?！?br/>
    “其實，陛下完全不必想那么多！”張易之自顧自的說，“來俊臣的罪證多如牛毛，大臣們期待處死來俊臣的呼聲。陛下以前被來俊臣蒙蔽了，現(xiàn)在處死他他也是咎由自??！”

    聽了張易之的一番話，武則天默然無語，很快她就簽發(fā)了那張在她桌上放了整整三天的制令。

    不用問，張易之所說之言，都是盧小閑教他的。

    武則天保護(hù)來俊臣，不可能不被大臣們反感。她可以裝著被“蒙蔽圣聽”，這在古代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事情，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會被蒙蔽，不只是她武則天。因此，武則天顯得理直氣壯。

    但是，畢竟還是有個限度的。一旦告發(fā)他的人多了，武則天想保護(hù)，別人就會懷疑武則天是故意的了，那樣就適得其反了。所以，武則天最終還是處死了來俊臣。

    說穿了，來俊臣自始至終只是武則天的一枚棋子，為區(qū)區(qū)一個來俊臣，開罪這么多朝臣，有些不值。更何況，這其中還有那么多李唐宗室和武氏族人。

    武則天將來俊臣斬于鬧市并陳尸示眾。人們不論是老少都憎恨他，爭相去剮他的肉，很快就把他的肉割的絲毫不剩。

    來俊臣死后，洛陽城內(nèi)，鞭炮之聲，數(shù)日不絕，如過年過節(jié)一般。深居皇宮的女皇武則天不解其意，問：“鞭炮聲連日不絕，民間有何喜事？”

    上官婉兒答道：“百姓喜慶來俊臣死！”

    武則天聽后半天不吱聲。來俊臣害人無數(shù)，固然遭百姓唾棄，可對來俊臣委以重任的畢竟是她武則天。

    ……

    時光已進(jìn)入長安四年秋天，天氣慢慢變得寒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