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陳飛龍與陳飛燕將皇宮擾的翻天覆地,逃出宮外。二人出了城門,往延州方向急行數(shù)日,過河北,至山西境內(nèi),來到一座山前,但見山巒奇秀,茂林密布,名曰“葫蘆山”。
突然,草叢中蹦出兩個嘍啰,橫刀擋路,囂張喊道:“欲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陳飛龍入宮行刺未果,心自愁悶,怒起兩拳便將嘍啰打翻在地。嘍啰自知遇見硬茬,抱頭鼠竄,不忘留下狠話:“有種別走,等我們大王前來?!标愶w龍倒要看看大王有何本事,笑道:“不走不走,走了不算好漢。”
半柱香工夫,見一人高頭大馬疾馳奔來,身后還跟了二三十名嘍啰兵,但見馬上之人:頭戴小銀盔,身穿連環(huán)甲,手握流星錘,坐下黃驃馬。山大王勒住馬,指著陳飛龍問道:“可是你這漢子打傷我山寨之人?”陳飛龍笑道:“是便如何?”大王并不多言,掄錘怒道:“看打!”只聽地裂天崩一聲巨響,頓時山搖地動。
山大王滿面煞氣,陳飛龍大顯威風(fēng),流星大錘敲來如深山嘯虎,方天畫戟刺去似在天飛龍,二人打的難舍難分,交手四十回合不分勝負(fù)。忽然,陳飛龍賣了一個破綻,回身就走,大王縱馬便追,待追上之時,陳飛龍回身一戟刺出,嚇得山大王跌落下馬。山大王知戰(zhàn)不過,收起流星錘,才將陳飛龍細(xì)看,見此人一表人才,威風(fēng)凜凜,輕輕點了點頭,說道:“有種在此等著,”留下這句話,嗖地飛馬而去。
那山大王逃了,嘍啰們卻沒有跟著逃走,反而盯著陳飛龍上下打量,或指指點點,或交耳談?wù)?。陳飛龍心里納悶,依言等候,一炷香工夫過去,仍不見那大王前來,遂對嘍啰們喊道:“若是不打,我便去了。”
嘍啰們道:“大王去請二大王了,好漢要大禍臨頭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勸你快快離去,免得丟了性命?!?br/>
陳飛龍聽了嘍啰之話,樂得哈哈大笑:“你們的大王都奈何不了我,何懼二大王?”談笑間,只見大王領(lǐng)了另一人下山,卻是一名女子,但見:頭戴金鳳冠,身披黃金甲,手握梨花槍,坐騎烏騅馬。
嘍啰們嘆道:“好漢不聽我勸,現(xiàn)在想走也來不及了……”眾嘍啰不約而同地閃到一旁,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乍眼看去,只見此女形容窈窕,體態(tài)嬌媚,陳飛龍心中十分愛慕;二大王將陳飛龍一看,但見龍眉目秀,英姿勃發(fā),也是十分敬仰。雙方互看一陣,二大王忽然罵道:“哪來的粗莽漢子,經(jīng)我此山,又傷了寨中之人,是何道理?”不等陳飛龍辯解,掄槍便刺。陳飛龍瞧二大王乃女流之輩,輕敵冷哼一聲,側(cè)身將梨花槍躲開。二大王接連又刺幾槍,均被對方化解,問道:“猖狂莽夫,為何不出手?”陳飛龍笑道:“刀劍無眼,怕誤傷了姑娘……況且,你一弱女子,在下即使打贏姑娘,也勝之不武……”二大王怒道:“好大的口氣!”說完,掄槍又刺。見陳飛龍并不出招,二大王也沒使出全力,一攻一守,打的并不精彩。
陳飛燕見二大王的梨花槍耍的平淡無奇,要為兄長助陣,喊道:“女賊不識好歹,待陳飛燕前來領(lǐng)教?!倍笸踺p撇一笑,待陳飛燕臨近,虛槍一晃,嚇得陳飛燕大驚失色,遂伸手將人提起,擄上山去。
回到山寨,二大王將人丟下馬。陳飛燕被摔在地上,“哎呀”一聲,卻是腳踝扭傷,可憐陳飛燕自詡女中豪杰,今日遇見高手,僅一招被人擄去,只覺羞愧難堪,捂著被摔疼的腳,說道:“要殺便殺,本姑娘決不求饒,我死后,自有哥哥為我尋仇,鏟平這葫蘆山。”
二大王見眼前少女寧死不屈,心生好感,將人扶起,問道:“這位妹妹叫什么名兒,與你同行的男子是何人?”
陳飛燕答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陳飛燕是也,山下之人是我哥哥陳飛龍?!?br/>
二大王暗喜,原來二人是兄妹,遂報了自家姓名,乃趙鸞玉,說道:“飛燕妹妹休怪,并非存心擄你上山,只因你哥哥輕視女流之輩,我才出此下策,迫使你哥哥與我比試一場……到時候,定要滅了他的威風(fēng)?!苯又值溃骸皬墓胖两瘢际悄袃厚Y騁天下,唯我女流靜守閨中,此等規(guī)矩是何道理?我趙鸞玉偏偏要讓世人知曉,巾幗不讓須眉!”
陳飛燕轉(zhuǎn)悠為喜,說道:“姐姐好志氣,如此說來,倒是我哥哥不對,飛燕代哥哥賠罪了?!壁w鸞玉查看了飛燕傷勢,并無大礙,道:“飛燕妹妹山寨稍息,待我再去會會那陳飛龍?!?br/>
卻說陳飛龍見胞妹被擄去,來到寨前叫陣,并無一人應(yīng)戰(zhàn),正焦急難耐,見山大王單騎而出,陳飛龍怒道:“強(qiáng)盜,速速放人,否則血洗山寨?!?br/>
山大王說道:“放人不難,卻要憑真本事。”
陳飛龍掄起方天畫戟,說道:“方天畫戟在手,天下無敵手,你若要瞧我真本事,我們再來較量較量?!?br/>
山大王擺手笑道:“在下姓趙名關(guān),非你敵手,不與你交戰(zhàn)。”
陳飛龍問道:“不與我交戰(zhàn),怎能顯我本事?”
趙關(guān)道:“擄走令妹的,正是在下的妹子,武藝遠(yuǎn)勝于我,因受你輕視,不得已擄走令妹,你若想救人,需打得過我家妹子再說?!?br/>
陳飛龍無奈答應(yīng),跟著趙關(guān)進(jìn)了山寨。趙鸞玉見了陳飛龍,怒氣又生,掄起梨花槍直取心窩。陳飛龍見槍法凌厲,不敢大意,舉戟來迎,過了幾招,暗忖,“趙關(guān)之言果然不假,此女武藝超群,悔不該有輕視之意。”陳飛龍再不敢大意,使出了平生武藝,方天畫戟如蛟龍攪海,水銀瀉地;趙鸞玉也不示弱,梨花槍似鳳舞九天,行云流水;二人各顯神技,傾力相博,大戰(zhàn)百余回合,不分勝負(fù)。
二人交戰(zhàn)之處,砂石飛揚,茅草盡折,四周一片狼藉??柘聭?zhàn)馬累的不愿再動,二人下馬又戰(zhàn)了幾十回合,陳飛龍愈戰(zhàn)愈勇,面不改色;趙鸞玉畢竟力氣稍遜,已累的香汗淋漓。陳飛龍暗喜:“此女力竭,若等緩過氣來,再難勝她,欲救飛燕,顧不得乘人之危”遂挺戟又進(jìn)。趙鸞玉連擋數(shù)招,氣喘不止,只能收起梨花槍,面色嬌羞地敗退而去。
陳飛龍欲追,趙關(guān)叫住:“好漢住手。”
陳飛龍收起了方天畫戟,說道:“在下勝出,還請趙兄不要失言,放了我家胞妹?!?br/>
趙關(guān)道:“令妹自然要放,更有一樁好事與你商議?!?br/>
陳飛龍問:“有何好事,快快道來?”
趙關(guān)嗬嗬直笑,親昵地拍了拍陳飛龍肩膀,問道:“敢問好漢高姓大名,貴庚幾何,可曾有過婚配?”
這一問好生奇怪,為了救胞妹,陳飛龍只好一一作答:“在下陳飛龍,今年二十有七,不曾娶妻?!?br/>
趙關(guān)大喜,再問:“我家妹子閨名鸞玉,今年二十有四,敢問陳家兄弟,覺得我家妹子品貌如何?”
陳飛龍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英姿颯爽,女中豪杰!”
趙關(guān)早已笑的合不攏嘴,說道:“且到山寨里細(xì)說。”遂拉著陳飛龍的手進(jìn)了山寨,邊走邊吆喝著,令嘍啰們備好酒菜。
兄妹相見,陳飛燕扯著陳飛龍,忙問:“哥哥勝了還是敗了?”陳飛龍見胞妹無恙,才放下心來,答道:“談不上誰勝誰敗,為兄力氣比趙姑娘大些而已。”
過不多久,酒菜準(zhǔn)備停當(dāng),趙關(guān)招呼二人入座。此時,獨不見趙鸞玉,陳飛燕忍不住出言詢問:“鸞玉姐姐何處,為何不入席?”趙關(guān)嗬嗬答道:“恐是女孩家害羞,我們休要管她,且先喝個痛快?!闭f完便拉著陳飛龍連喝了三大碗。
陳飛龍不得已,喝了三大碗,尋問:“趙兄慢來,且先說個明白話,在下打傷了你,反倒好酒好肉招待,是何道理?”
趙關(guān)笑道:“便是先前與你提過的好事……我那妹子趙鸞玉,今年二十有四,早過了及笄年齡,還未曾出嫁,我這當(dāng)兄長的好生著急啊!依鸞玉之言,無論家境、相貌,非得找一個武藝能勝過她的男子,方肯出嫁,我看陳兄弟乃當(dāng)世豪杰,與家妹正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陳飛龍驚慌失措,推搪說道:“趙姑娘乃世間奇女子,在下斷不敢癡心妄想……”
趙關(guān)問:“是陳兄弟嫌棄我家鸞玉的綠林身份?”
陳飛龍擺手答道:“都是江湖兒女,何來嫌棄之說,不瞞趙兄,我兄妹二人的身份,乃朝廷欽犯呢。”
趙關(guān)也不在乎什么欽犯不欽犯,反而因陳飛龍?zhí)拐\相告,大加贊賞,接著不悅地問:“莫不是嫌棄我家鸞玉相貌丑陋?”
陳飛龍答道:“哪里哪里,趙姑娘長得俊俏標(biāo)致……美若天仙……”說美若天仙四個字時,聲音細(xì)如蚊蟻。
趙關(guān)笑了一聲,說道:“美若天仙倒是談不上,嘿嘿……既然如此,你何不答應(yīng)了這樁好事?”
陳飛龍道:“家父蒙冤未雪,在下怎敢娶妻?”遂將奸賊劉瑾害死父親,兄妹入宮行刺失敗之后逃亡到此,細(xì)細(xì)道來。
聽完講述,趙關(guān)嘆道:“陳展鵬將軍乃當(dāng)朝名將,卻慘遭奸賊所害,可恨可恨?!本拺岩环值溃骸安恍⒂腥?,無后為大,你若要為父報仇,自然兇險非凡,若有不測,豈不斷了陳家香火,江湖兒女,何必在意繁瑣禮節(jié)……陳兄弟給個痛快話,我家鸞玉,你娶是不娶?”
陳飛龍搔首吞吞吐吐,答應(yīng)也不是,拒絕又不舍,不知如何是好,早已羞得面貌緋紅。
陳飛燕勸道:“哥哥若是成親,父母在天之靈也會高興……況且,能娶到鸞玉姐姐這般奇女子,也不枉哥哥一世豪情?!庇钟斜妵D啰瞎起哄,催著陳飛龍答應(yīng)親事。
趙鸞玉一直藏在門外偷聽,聽其推搪之言,又恨又怒,暗罵:“老娘比武時故意輸給你,你卻不識好歹!”恨不得立即闖入大廳,將陳飛龍毒打一頓。
趙關(guān)將碗重重頓在桌上,故作惱怒:“你與鸞玉交手之時,眉來眼去,我看的清清楚楚,如今有意成全好事,想不到你堂堂男兒,卻扭扭捏捏起來!”
陳飛龍猶豫不定之際,忽往口中灌了一碗酒,壯著膽說道:“在下雖堂堂男兒,卻是頭一次談及兒女之事,難免也會害羞?!庇旨t著臉低聲說道:“若趙姑娘不嫌棄在下……陳飛龍求之不得……”
聽到此話,趙鸞玉懸著的心終于落下,頓覺粉臉?gòu)尚?,急忙逃離而去,生怕被人瞧見。
到了良辰吉日那天,葫蘆山張燈結(jié)彩,一對新人拜了天地。山寨嘍啰鬧得最兇,定要陳飛龍喝上十壇酒才肯罷休。陳飛龍乃酒中豪杰,喝下十壇卻也不易,直喝到子夜時分才終于喝完。豈料,趙關(guān)又要飛龍再喝五壇,不喝完休想離開。陳飛龍當(dāng)然不敢違逆大舅哥之意,便又爽快喝了起來。
嘍啰贊道:“好酒量、好氣魄?!?br/>
神臺上那一對紅色蠟燭即將燒盡,蠟油如淚流淌,火焰明滅,隨風(fēng)搖曳。眾嘍啰喝得迷迷糊糊,搖搖晃晃,沒有停止之意。這時,趙鸞玉突然闖入,目光兇視眾人,怒道:“喝喝喝,就知道喝,也不瞧瞧現(xiàn)在什么時辰!”這一聲暴喝真如春夜驚雷,震得人酒醒大半,又如老虎發(fā)威,嚇得人肝膽俱寒。嘍啰們懼怕二大王,不敢吱聲。趙關(guān)臉如陰霾,對陳飛龍說道:“妹夫且入洞房去吧。”待飛龍去后,卻又高呼:“兄弟們,接著喝……”
時光荏苒,兄妹不知不覺在葫蘆山住了大半年之久。這一日夜里,陳飛龍夢見父母孤苦無依,流落他鄉(xiāng),時而悲憫流涕,時而大呼喊冤。飛龍夢中驚醒,聽見傳來飛燕的哭聲,遂往飛燕房間查看,飛燕道:“方才夢見父母衣著破爛,無家可歸……”原來兄妹二人竟做了相同的夢,猜是父母泉下有知,怪罪兒女們了。
第二日,兄妹向趙關(guān)、鸞玉辭行,道:“受母遺命,需將父母骨灰?guī)Щ匮又堇霞野苍帷!壁w關(guān)強(qiáng)留不成,遂贈了盤纏,送至山下。趙鸞玉已有身孕,不便同行,叮囑二人路途小心,盡早歸來。兩對兄妹依依不舍,揮淚道別。
陳飛龍兄妹時急時慢,行了半月,趕到延州舊居。房屋已殘破,二人一番收拾過后,勉強(qiáng)可以起居,便在附近找了處山水優(yōu)美之地安葬了父母骨灰,并又哭拜一場。
兄妹哭聲正酣,趕來了十幾個官兵,手里拿著二人的海捕文書,又朝二人仔細(xì)看了看,高興笑道:“哈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欽犯陳飛龍、陳飛燕,今日插翅難逃,還不束手就擒?”
陳飛龍惘若未聞,依舊哭拜著雙親,傷心不已。陳飛燕拔劍怒起,喝道:“本姑娘夜闖皇宮,面對千軍萬馬,尚能來去自如,憑你們十幾個窩囊廢也想要拿我?”
官兵早聞兄妹夜闖皇宮的事跡,本想擒住二人邀功請賞,此刻見陳飛燕怒目,俱皆膽怯。官兵中有一人姓陳名安,四十來歲,乃帶頭之人,只見陳安悄然丟下刀具,拜倒在陳展鵬墳前,道:“展鵬大哥一生忠烈,想不到客死異鄉(xiāng),拙弟再不能聽大哥之教誨,每思及此,弟肝腸寸斷……”祭拜過后,轉(zhuǎn)又責(zé)罵兄妹:“好一雙不孝兒女,豈要毀了令尊的一世英名?”說完,捶胸頓足,哭天搶地。兄妹問了原由,陳安自稱是父親的堂弟,竟是一家人。
兄妹羞愧難堪,反來安撫陳安,道:“安叔叔教訓(xùn)的是,家父一生忠烈,我兄妹不該壞了家父的英名。”遂棄了兵器,束手就擒。
官兵大喜,捆了二人,押回衙門。
延州知州大人乃柳正明,五十年紀(jì),為官三十年,仕途順暢,如今又擒住了朝廷欽犯,大喜之下,忙寫了奏本,遣人飛馬送入京城,又將兄妹二人押入大牢,派兵把守。
獄卒中有一人姓陶名福,乃獄中牢頭,不曾聽過兄妹威名。陶福凡遇新來的囚犯,必要從中弄些好處,遂問兄妹:“二位可知我獄中規(guī)矩?”
陳飛龍搖頭答曰:“不知?!?br/>
陶福向陳飛龍說道:“這獄中的規(guī)矩,便是新到犯人必須先受二十殺威棒?!?br/>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陳飛龍點了點頭,說道:“即是這里的規(guī)矩,在下也不推脫,只是我家妹子身子骨弱,恐怕承受不起,這二十殺威棒由我一并受了?!?br/>
陶福暗道這人真是條漢子,又道:“好漢不知這殺威棒的厲害,平常人一棒也禁受不起,即使閣下這等好漢,最多也熬不過三棒。”陶福先介紹了殺威棒的厲害,等犯人害怕起來,得意地道:“不過這殺威棒可以賣給二位……”
尋常囚犯,有銀子的便大大方方“買”下殺威棒,沒銀子也會討價還價,或者求饒寫下欠條,以免遭罪。陶福卻也通情達(dá)理,“遇富大撈,遇窮小撈”,倒不會無故對囚犯痛下死手。
陳飛龍裝作不解其意,笑著尋問:“我買你這棍棒作何用處?”
陶福見陳飛龍仍不開竅,耐心解釋道:“好漢有所不知,若你使一兩銀子,便可少受一棒,總共只需花費四十兩銀子,可將殺威棒全部免除。”
陳飛龍生平最恨貪贓枉法之人,故意戲言:“原來是這般規(guī)矩,可惜我身上不曾帶來銀兩,不如這樣,你打我五十殺威棒,倒貼我十兩銀子如何?我正愁沒有銀子買酒嘞,哈哈哈!”
陶福討不了好處,又見陳飛龍死到臨頭,兀自猖狂,遂吩咐左右:“將此人綁了,殺威棒伺候?!?br/>
陳飛龍“呸”了一聲,將陶福一頓臭罵,罵完后說道:“不必綁縛,殺威棒招呼便是,若我陳飛龍吭了一聲,算不得英雄好漢……”
左、右獄卒得令,將人打了四十殺威棒,只見陳飛龍咬牙忍受,當(dāng)真不吭一聲,可臀部已皮開肉綻,慘不忍睹。因得罪了牢頭陶福,兄妹二人在牢中的日子并不好過,只能將就吃些冷飯剩菜,甚至發(fā)霉的饅頭。陳飛龍因受了殺威棒的厲害,不出兩三日,變得臉色蒼白,四肢無力,頭暈?zāi)垦?,像是害出病來?br/>
哥哥生病,急壞了陳飛燕,乞求獄卒去請郎中來為哥哥看病。獄卒見犯人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又存心要折磨陳飛龍,沒好氣地啐道:“朝廷欽犯早晚是死,就算醫(yī)好也是浪費湯藥。”陳飛燕眼瞧哥哥受苦也無能為力,黯然落淚。
卻說延州城外十里有座“飛云莊”,住著兩位好漢,一人名叫邱重文,身長八尺,使一桿渾天槊,無人能敵;另一人乃邱重武,使一口金背大砍刀,刀山火海也敢闖去;二人乃同胞兄弟,專門打抱不平,延州遠(yuǎn)近無人不識。此二人自幼與陳飛龍相識,如今探得故友在獄,焉能坐視不理?邱重文兄弟使了許多銀兩,獄卒才讓探監(jiān)。故友相見,來不及寒暄,陳飛燕忙道:“文、武大哥來得正好,我哥哥害病多日,快快想法施救。”二位好漢不敢怠慢,出了牢房去請郎中,臨行又打點許多銀子,讓獄卒小心照料。
再說延州城內(nèi)有處醫(yī)館,遠(yuǎn)近馳名,坐診之人號稱呂神醫(yī),這呂神醫(yī)醫(yī)術(shù)高明,卻性格怪異,但凡出診有三個規(guī)矩:小病不醫(yī),無錢財不治,無八臺大轎不走。
邱重文打探到醫(yī)館所在,進(jìn)門便問:“呂神醫(yī),呂神醫(yī),你可醫(yī)得了四肢無力,頭暈?zāi)垦VY?”
呂神醫(yī)對病例見多識廣,笑著答道:“針灸過后,抓些草藥服用便可無事?!?br/>
邱重文拉起呂神醫(yī)便往外走,說道:“如此甚好,神醫(yī)快隨我去救人?!?br/>
呂神醫(yī)甩手掙開,面有不悅,道:“壯士且慢,你可知道,老朽行醫(yī)有三個規(guī)矩?”
邱重文不知,問道:“有何規(guī)則?”
呂神醫(yī)款款而道:“這第一條規(guī)矩嘛,便是小病不醫(yī),凡小病者,無需老朽出手,找西街的賈郎中求治即可……”
邱重文連忙說道:“大病大病,我兄弟如今性命垂危,若是尋常小疾也不會來勞煩呂神醫(yī)了。”
聽了此話,呂神醫(yī)甚是得意,不緊不慢又道:“這第二嘛,乃是無錢財不治?!闭f完便伸手討要診金。
因為打點了牢房,身上并無多錢,邱重文將身上碎銀全給了,道:“身上僅帶了這些,呂神醫(yī)且先收下,救人之后,定當(dāng)再補(bǔ)給你剩下的銀兩?!?br/>
呂神醫(yī)看邱重文衣著打扮,也是殷實人家,到不怕賴自己的診金,遂點了點頭表示答應(yīng),又捋須而道:“第三條規(guī)矩最是要緊,無八臺大轎不走……并非老朽喜歡擺架子,只因年老力衰,行路乏力,恐一路趕去,還來不及救治病人,老朽先累死途中也……”說完,朝門外四顧,想看看門外是否備了轎。
邱重文大急,道:“你這老頭,偏偏生出這般規(guī)矩,我事先不知,如何請來八抬大轎?你便趴我背上,我馱你前去。”說完,躬下身子,要背呂神醫(yī)行走。
呂神醫(yī)連忙擺手,退回屋內(nèi),又大喇喇坐在椅子上,說道:“不可不可,你馱著老朽一路急走,背上更加顛簸,老朽受不起,受不起?!?br/>
邱重文見呂神醫(yī)年紀(jì)不過五十上下,說話鏗鏘有力,精神抖擻非常,卻一口一個老朽地稱呼自己,當(dāng)下便怒了,遂一手抓其衣領(lǐng),一手揚起拳頭,罵道:“切不要倚老賣老,若不去救我兄弟,我一拳先打死你。”
呂神醫(yī)嚇得身子顫抖,連忙求饒:“壯士住手,老朽去便是了,去便是了?!鼻裰匚姆砰_手后,呂神醫(yī)健步如飛地跑向柜臺,又麻利地往藥箱里裝著所需藥物,忽問:“不知貴府有多遠(yuǎn)?太遠(yuǎn)的話,老朽可走不了,至少需要雇一輛馬車才好?!?br/>
邱重文答道:“不遠(yuǎn)不遠(yuǎn),就在衙門大牢里。”
聽是要去獄中行醫(yī),呂神醫(yī)突地臉色一沉,卻將藥箱蓋上,推到一旁,說道:“這可去不得!”
邱重文問:“為何去不得?”
呂神醫(yī)答道:“老朽平生最講究潔凈,獄中這般腌臜之地,見了便覺得渾身難受,任你使再多的銀子,老朽也不會去?!?br/>
邱重文大怒:“賊老頭,枉你一世行醫(yī)卻生出諸多規(guī)矩,豈不知救死扶傷乃行醫(yī)之德,如今不讓你吃些苦頭,你也不知我的規(guī)矩?!?br/>
呂神醫(yī)疑惑地問:“你卻有何規(guī)矩?”
邱重文揚起拳頭在呂神醫(yī)面前比劃,怒道:“我的拳頭便是我的規(guī)矩?!?br/>
呂神醫(yī)脾氣執(zhí)拗,說道:“就算打死老朽,也休要我去?!闭f完又大聲喊叫起來,惹得路人來看。
路人紛紛指責(zé)邱重文恃強(qiáng)凌弱,毆打神醫(yī),都要為呂神醫(yī)做主。邱重文并非真要打人,只想嚇唬呂神醫(yī),見難以辯解,悻悻離去。這時,邱重武買了酒肉,欲帶去牢房給陳飛龍兄妹食用,正巧遇見兄長邱重文,遂尋問:“郎中是否請來?”邱重文搖了搖頭,左一句“賊老頭”,右一句“呂老鬼”辱罵不停,并將請呂神醫(yī)之事說了。二人又一陣失落,只好將酒肉自己吃了,吃飽后,邱重文道:“重武,你回飛云莊多取些銀子來,為兄留在城里,再想其他法子?!?br/>
是夜丑時,寂靜無聲,邱重文因身上沒有銀子住店,只能蹲著路邊打盹休息。不久,路上走來一人,乃潑皮李三,這李三專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dāng),今夜收獲頗豐,正高興而歸。邱重文暗道:“合該這廝時運不濟(jì),偏偏遇上了我?!?br/>
李三見人從黑暗中突然跳出,嚇了一跳,待看清是邱重文時,趕緊跪地求饒:“邱爺饒命,邱爺饒命,小的不過在張員外家取了些碎銀,并沒做傷天害理之事,這些銀子全部給你了。”說完,雙手奉上偷來的銀兩,又磕起頭來。
邱重文笑道:“誰稀罕你那些破銀子,我要借你性命一用?!辈坏壤钊泻埃裰匚囊粋€手起刀落,結(jié)果了李三,也合該這倒霉的李三,一生行為不端,終得報應(yīng)。邱重文將李三尸首丟在墻角,用草木掩蓋,又將血跡涂在呂神醫(yī)的醫(yī)館門首。
第二天一早,有人見了街上血跡,便跟著血跡尋到墻角,將草木掀開,見是一具尸體,“啊”的一聲大叫,嚇得魂飛魄散。叫喊聲引來許多人,有人認(rèn)出尸首是潑皮李三,趕緊通知官府;又有人稟報醫(yī)館也有血跡,猜測兇手就是呂神醫(yī);可憐呂神醫(yī)百般為自己辯護(hù),也脫不了干系。
卻說呂神醫(yī)被打入大牢后不久,邱重文兄弟又來探監(jiān),先查看了陳飛龍傷勢,后又走到呂神醫(yī)牢門前,嘿嘿笑道:“呂神醫(yī),這腌臜之地滋味如何,是否覺得渾身難受?”
呂神醫(yī)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邱重文一頓臭罵,說道:“栽贓嫁禍,栽贓嫁禍啊,是……是你……殺了人,嫁禍于老朽……”
邱重文笑了笑,即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說道:“只要治好了我兄弟的病,在下自然會救你出去?!?br/>
呂神醫(yī)脾氣又執(zhí)拗起來,大喇喇往地上一躺,說道:“爾等盡耍些卑鄙手段,老朽偏偏不給他醫(yī)治,能奈我何?”牢里住了半日,呂神醫(yī)只覺渾身瘙癢起來,實在難受,暗自嘆息:“罷了罷了,老朽不跟他計較。”遂讓獄卒喚來了邱重文,吩咐道:“你速去醫(yī)館取來藥箱,老朽再寫個方子,你按方抓藥送來?!闭f完,向獄卒借來筆墨,寫了藥方,遞給了邱重文。
邱重文接過藥方一看,不過是些尋常草藥,問道:“還未對我兄弟診斷,就先將藥方開了出來,莫不是糊弄于我?”
聽了此話,呂神醫(yī)氣不可止,看了一眼隔壁牢中的陳飛龍,說道:“若信不過老朽,閣下另請高明便是……老朽得提醒你,那人的病拖了許多時日,若不盡快醫(yī)治,到時候連大羅神仙也救不了。”郎中治病,需“望、聞、問、切”,最后才對癥下藥,而呂神醫(yī)的稱號并非浪得虛名,僅憑一眼觀“望”,便得知病人癥狀。
邱重文向呂神醫(yī)賠了不是,暫且信他一回,急往醫(yī)館取來藥箱和草藥。呂神醫(yī)的醫(yī)術(shù)果然了得,妙手施了幾針,一炷香工夫不到,陳飛龍的氣色好了起來,身上也感覺有了力氣,又煎了藥喝下,病癥便好了七八分。陳飛龍病好之后,邱重文兄弟依照約定,將呂神醫(yī)救出牢籠,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