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沒來北山，暴雨中的景致依然那么熟悉。

    靜順腳力極快，帶著云景不多時便來到北山半山腰。

    “我記得這里有個結(jié)界?！?br/>
    “北山各眾都去軍隊了，結(jié)界可有可無，山神就沒有再布置?！?br/>
    云景撐著傘，看著雨水成線，說道：“他……還好吧？”

    “怎么能好，你看這雨！前日夜里，地動山搖，我娘來找我，說家里都要塌掉了！我趕回來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山神盛怒。我們輪流去勸他，他不為所動，到了最后，索性把自己關(guān)在飛羽洞中，誰也不見了！”

    “那他，愿意見我么？”

    “云景姑娘，他若是連你也不見，那恐怕此刻天帝降臨，他也是不會見的?！?br/>
    “大家都還在這里嗎？”

    “眾妖精見這陣勢，都害怕了，有回軍營的，也有就此逃跑的。鳳晴跟水南嚇得見都不敢見山神?！?br/>
    “為何？”

    “你忘記了？她們兩個可曾勸過你什么？”

    云景想了想：“勸我嫁給太子？”

    靜順嘆氣：“她們兩個真是頂風(fēng)作案，若是山神知道這些，恐怕要把她們打回原形了。”

    “不至于吧，她們可能也是站在現(xiàn)實的角度考慮的……”

    “我估摸著，山神總會知道的。到那時，還希望云景姑娘替她倆求個情?！?br/>
    云景點頭，心里卻想道，我自己都還不知道怎么面對珝離呢。

    來到觀云峰上，云景被眼前的狼藉景象驚呆了。到處是斷掉的樹木和石塊，全然沒有了先前的詩情畫意。

    黃婆婆從一旁走出，拉著云景的手說：“云景姑娘，你可來了！山神動了雷霆之怒，險些毀山，將我等一同灰飛煙滅了去。姑娘，看在北山一眾老小的份上，你可別再跟山神置氣了吧！”

    云景又氣又覺得有點好笑：“婆婆，我何曾跟他置氣，我也是情勢所逼，有氣沒地方出呢！”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老婆子可不懂。他如今將自己關(guān)在飛羽洞中，我們也近不得身，你趕緊進(jìn)去看看吧！”

    飛羽洞的門緊閉著。云景上前，敲了幾聲沒人應(yīng)。

    她聽了聽，里面沒有動靜。她想象不出，以珝離溫文爾雅的樣子，發(fā)起怒來會是什么樣子。但是他發(fā)怒的后果她已經(jīng)見識到了。

    云景推開門往屋里瞧著，滿屋狼藉，桌椅倒地，像是剛剛發(fā)生了一場打斗。珝離背對她站立著，似乎在想著什么。

    “珝離哥哥?！彼兄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他的背影動了一下，卻沒有回轉(zhuǎn)過身。

    云景朝前走了幾步，站到了他的身后，又叫一聲：“珝離哥哥?！?br/>
    他終于回過頭來。幽黑的眼睛望著她，那里面沒有怒意，卻盛著一些悲傷。

    “你……不用練功么？還有空跑到這里來?！彼穆曇暨€是溫柔的。

    那股溫柔傳遞到云景的心坎里，讓她有股想要擁抱他的沖動?？伤€是忍住了。

    她抿了抿嘴，說道：“皇城都要淹了，還練什么功?！?br/>
    他的眼里閃過一絲訝異，問道：“發(fā)洪水了么？”

    云景啞然失笑，敢情這位爺還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事。

    “是暴雨，下了快十天了?！?br/>
    珝離望向門外，果真雨如瓢潑。

    “我呆在洞中數(shù)日，竟不知外面在下雨?？砂l(fā)生災(zāi)情了嗎？”

    “現(xiàn)在停還來得及?！?br/>
    珝離閉目片刻，而后睜開眼睛看外面：“雨勢可減小了？”

    云景看了看回答：“好像是小點了。不過還在下。”

    珝離找了把椅子，扶正了坐下，說道：“再等等吧。”

    云景開始收拾滿屋的狼藉，她手腳麻利，片刻功夫屋內(nèi)又恢復(fù)了先前的整潔。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汗。珝離盯著她看，那是他送給她的錦帕，被她洗得干干凈凈，仿佛從未用過一樣。

    他的心一軟：“過來這邊坐?！?br/>
    云景收起帕子，坐到了珝離身邊。不知是剛剛收拾東西累的還是別的原因，只感覺心怦怦直跳。

    他終于說出了口：“你要嫁人了么？”

    云景按捺住就要跳出的心，努力平靜地答道：“是。”

    “嫁給璟源？”

    “嗯?！?br/>
    片刻沉默。

    “你喜歡他嗎？”

    云景瞪大眼睛：“當(dāng)然不，他是我們的仇人?！?br/>
    珝離搖頭：“只有我是他的仇人?！?br/>
    “不管怎么樣，我心里是把他當(dāng)仇人的。他屢次設(shè)計害我，還排擠我爹爹，算計我?guī)煾?，我不會原諒他。?br/>
    “那為何同意嫁給他？”

    云景嘆氣：“他關(guān)了我?guī)煾福獟段业?，你說我能怎么辦呢？總不能不管他們?！?br/>
    “人各有命，你為何要為別人犧牲？”

    “你糊涂了？就算不為了師父和爹爹，為了我自己，也只能順勢而為，得罪了皇帝和太子，我怎么可能還有機(jī)會上戰(zhàn)場？”

    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珝離悠悠地說：“這些我都懂，可我不能讓你嫁給別人。”

    “我……我如今不過是個凡人，就算是嫁了人，一旦升了仙，這些也都不作數(shù)的?！?br/>
    “嫁人可不像比場武那樣簡單，你將來就要與那個人捆綁在一起了！”

    云景本就對這件婚事煩得很，珝離再這么一說，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我反正是要成仙的！此生嫁給誰對我來說沒有分別！”

    除了嫁給你，她在心里說。

    外面的雨聲突然大了起來。云景暗叫不好，又惹惱山神了。

    她忙又換了語氣說：“我又不喜歡他，就算是嫁給他，也會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而且，我會拿上戰(zhàn)場為條件，才會嫁給他，不然寧死不從。”

    “那……不能嫁給你喜歡的人，你會難過嗎？”珝離的語氣開始緩和。

    云景心頭千回百轉(zhuǎn)，恨不得撲到他懷里告訴他，自己喜歡他，只想嫁給他。想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然而她只是坐在那里，緩緩說：“我聽人說過，喜歡的不一定要去擁有。你看這山中景色如此好，即使這不是我的山，我也一樣可以欣賞這些風(fēng)景?！?br/>
    珝離道：“你若喜歡，這便就是你的山。”

    云景：“……”

    她于是又說：“喜歡一個人也不一定要去擁有他，因為兩個人最終都能有更加美好的未來?！?br/>
    珝離突然拿起她的手，深情說道：“我不想各自美好，我只想跟你一起美好。我怕你受委屈……”

    “我沒關(guān)系的，真的……”云景說著，眼淚卻終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下一刻，她就被珝離擁在了懷里。

    他在她耳旁說道：“我給你找個替身，去嫁給璟源，他看不出的?！?br/>
    云景笑道：“你今日凈說胡話，他看不出，逸珠和赤凌還看不出嗎？”

    “我殺了他們便是。”

    云景驚地從他懷中起身：“赤凌是魔頭，死不足惜。逸珠可是神仙，你殺不得?！?br/>
    珝離苦笑道：“總好過看你嫁給璟源?！?br/>
    “我說過啦，這只是權(quán)宜之計，我的目的是為了上戰(zhàn)場。你今日怎么這樣小心眼?！?br/>
    “大家不都小心眼嗎？鳳晴跟水南還不是不安好心勸你嫁給太子？”

    “你都知道啦？哎呀，什么不安好心，她們也是為了我考慮，畢竟現(xiàn)實情況……”

    “傻丫頭。你以為她們這樣深明大義？”珝離點點她的腦瓜，“她們兩個，一個擔(dān)心靜順喜歡你，一個擔(dān)心君洧喜歡你，都是小心眼?！?br/>
    云景大驚：“不是吧？我拿她們當(dāng)朋友，她們竟然這樣坑我！看我回頭不收拾她們！”

    “其實也不全是為了她們自己考慮，當(dāng)時的情勢下，你的確無法選擇。”

    “你知道就好?！?br/>
    兩人重新?lián)碓诹艘黄穑o默了一會。無需多言，心有靈犀。外面雨勢漸小。

    良久，珝離問道：“你師父現(xiàn)在沒事了吧？”

    “對了，皇帝要師父設(shè)壇做法，祈求雨停呢。請問山神大官人，這雨什么時候能停呢？”

    “若是這樣抱下去，大概半個時辰內(nèi)就能挺。”珝離笑道。

    “沒想到你的一場怒氣倒是把師父救出來了。你快去告訴師父，不等明日了，馬上就設(shè)壇做法。師父做法有效，皇帝自然就不會再軟禁他啦。”

    云景想要站起來，珝離卻按著她不許動。

    “再等一會兒。”

    “珝大官人，你眼里還有沒有蒼生了？這雨不能再下啦！”

    “我眼里從來就只有你?！?br/>
    云景在心里嘆氣，這位神仙說起情話來一套一套的，往日里在天宮肯定招惹了不少仙女們。

    皇帝正在御書房練習(xí)書法，許暮塵前來奏報。

    “許道長可是為了明日的祭祀而來？”

    “陛下英明，正是?！?br/>
    “請說與朕聽聽?！被实壅f著，手里的毛筆仍上下翻飛著。

    許暮塵作揖道：“陛下交予老道止雨的重大任務(wù)。老道不敢怠慢，剛剛與天神溝通過后，馬上就來跟陛下稟報了?！?br/>
    皇帝停了手中的筆：“哦？天神怎么說？”

    許暮塵說道：“此雨難治，乃天意以戒陛下。兼此雨自太子而得，臣不敢漏泄天機(jī)，但只要設(shè)壇令太子拜之，雨即可停也?！?br/>
    “此話當(dāng)真？”

    “臣不敢妄言?！?br/>
    “太子可有失德之事？”

    許暮塵沉吟片刻，說道：“臣多言一二，陛下莫要怪罪。”

    “請說?！?br/>
    “太子先有主張投降，罔顧百姓死活。后又要強(qiáng)娶大臣之女，有失人倫綱常。”

    “大膽！”皇帝把毛筆扔掉，怒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