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半推半就地躲，一邊隨手把殘茶倒掉一邊提起茶壺重新倒了一杯，他跪著直起身子，姿態(tài)婀娜，前身前傾，秀美的脖子下透出一點點鎖骨，鼻息跟紅漣挨得很近，香粉味撲面而來，淡淡的，紅漣剛湊近聞了聞，他倒完茶，什么事兒都沒發(fā)生過一樣跪坐回去，開始收拾桌上弄亂的筆洗。

    風(fēng)韻的人一舉一動無意引誘也似在引誘，紅漣睨著他，想起他兒時只是八面圓滑靈活嘴利，是個好玩伴，長到豆蔻年少，突然一夜之間綻了花，儀態(tài)萬方，她還以為是自己變了，長大了，產(chǎn)生情絲，后覺得情絲這東西，早在遇見幼兒陸文清就有，對鄭喬意，她最初起的怕是色心。

    喬意二十二歲還沒說親，他是獨子，爹娘不忍其一生為奴，老將軍去世時他們想帶他一起回鄉(xiāng)的，他不愿，百般勸說也不答應(yīng)，兩個老奴來求紅漣放兒子出府，紅漣支支吾吾不肯松口，兩個老奴都是成了精的人，對少主拜了三拜，懇請她善待喬意，老淚縱橫地走了。

    他怎么能嫁呢？如何嫁？身子破了的男人，驗身這一關(guān)怎么過？

    想來十余歲那場春夢，她夢里喊著文清，只披外衫端著燭臺掀簾探情況的少年，那一天披的是一件山水色衣裳。

    她還記得他那時，沒現(xiàn)在在府里下人面前鋒芒畢露說一不二的架勢，早晨起來縮在角落哭“姐救我?！?br/>
    她看著他和床上的血跡一片空白，第一反應(yīng)是傳人進來趕緊把床單洗掉，請大夫，剛欲開口，少年一把抓住她，扣得她手臂生疼。

    “求您，他們會打死我的，姐，你行行好救救我吧?！?br/>
    她趁天色未完全亮，匆匆忙忙把床單剪碎拿到水塘旁燒了，灰燼掃進水塘，還慌得跌了一跤，回去后少年喬意光著身子抱膝縮成一團歪著，痙攣地抖，□□的血跡已經(jīng)干涸，當(dāng)時沒有熱水，她拿帕子蘸冷水給他擦洗，別過頭不敢看，他咬著自己的手強忍不叫，只是哭。

    而后他下地不穩(wěn)，疼得打顫，紅漣那幾日找各種借口不去武場，幫他遮遮掩掩，兩人默默配合著，但不說話，目光不對碰。

    她習(xí)字，少年研磨的時候，突然細若蚊哼。

    “姐，我要是有了孩子怎么辦？”

    他問得聲音渺，她沒回答，裝聽不見，過了一會兒，他又哭了，這次沒聲。

    一夜露水后她再沒碰過他，兩個人不言不語膈應(yīng)得難受，再這樣下去她要瘋了，等喬意好了想把他調(diào)出自己房里，推他去跟他爹學(xué)賬房，老將軍不解“這是鬧別扭了？你們孩子家的，動不動你不理他他不理你，過幾天又好了，到時候你再求我讓他回來，麻不麻煩？他自跟著你，做事我放心，你別在這給我搞有的沒的。”

    一旁貼身侍奉老將軍的喬意爹皺眉道。

    “可是那崽子又胡言亂語張狂，氣著姐了？我回去跟他娘一起好好收拾他，姐放心?！?br/>
    “不不不”，紅漣嚇得直擺手“我們好著呢，只是我，我想他這么聰明，跟著我大材用?！?br/>
    老將軍笑不可支，彈她的腦殼“你什么時候細心起來了？不過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喬意不了，為了以后管理紅府，該學(xué)做事了，但學(xué)東西和跟著你兩不誤，不當(dāng)職的時候可以學(xué)，辛苦點罷了，他父親就是這么過來的?！?br/>
    喬意爹點頭稱是，紅漣垂頭喪氣地回去繼續(xù)面對死氣沉沉的屋子。

    不知道當(dāng)晚喬意回去父母身邊他們跟他說了什么問了什么，第二天開始，鄭喬意恢復(fù)了巧笑倩兮的模樣，得心應(yīng)手地伺候她，卻始終不提那一晚出格的□□。

    他們都在慢慢長大，鄭喬意天生嗓音條件好，爹娘為他有一技之長讓他學(xué)戲，學(xué)戲苦，他原不愛練，此后倒愛上了，經(jīng)常哼曲兒，做活兒的時候身子搖著，手勢擺著，紅漣剛開始笑話他，漸漸抬眼瞄他的時候越看越心癢，那晚的記憶太陰影，她內(nèi)心有愧，只幻想，不碰他，也糾結(jié)什么時候納他做妾比較好，要不要納，怎么和文清交代，她今生認定陸文清這個人了，文清不喜歡喬意的話，她無論如何不會讓他進門。

    所以日后，紅漣給鄭喬意的權(quán)限逐步增大，放任他年紀輕輕坐上了全府仆人總管的位置，呆了一輩子的姑姑嬤嬤們都得讓他三分，算是補償。

    紅漣思考，要不是那日看見喬意褲子上幾點血，猛地念起少年情緣，血氣方剛破罐破摔把他收了，還不知道會裝傻充愣耽誤他到何時。

    想來他對不起的男子太多，今生今世都還不完。

    搭住整理書桌的手，握緊，扯過來，對面男子驚呼，半個身子撐在矮桌上“將軍？”

    “這時候了，還叫我將軍嗎？”

    男子一滯，眼里鋪天的欣喜，試探地喊“……妻主？”

    “乖，好相公?！?br/>
    鄭喬意眼眶中有了水氣，晶瑩晶瑩的，說不出感動還是熬太久終于熬出頭的解脫。

    紅漣把他拉到懷里攬著，刮了一下鼻子“你可別哭，我喜歡看你笑”。

    他捂著嘴連連點頭，泣不成聲，紅漣百感交集，把玩著他的頭發(fā)，放柔聲音“喬意，終歸我對你不住，你是我屋里抬出來的，偏房又是頭一個，院子你自個兒選吧，怎么打點，請泥瓦匠，房間布置，挑哪個下人跟去都隨你，現(xiàn)在就開始歸置，三月后奉茶行禮正好住?！?br/>
    沒等鄭喬意消化完，紅漣繼續(xù)說。

    “還有一事，欣兒學(xué)管家需要時間，你多輔佐他，順便幫襯文清分些事情過去，紅府你管熟了，很多事還是你方便處理。”

    “是，我一定多多照應(yīng)正君，這也是喬意應(yīng)當(dāng)做的，只是……”

    他哆嗦了一下“側(cè)君那邊，怕。”

    “文清不是那樣的人”，紅漣知他忌諱什么，心里煩，沒好氣地說。

    “是，是喬意的錯?！?br/>
    他頭埋得低微，她心軟了軟，重新握住他的手。

    “別怕，有我?！?br/>
    其實他們?nèi)苏J識時間特別久，相處時間特別多，邂逅文清以后紅漣隔三差五耍賴求母親帶她去國公府做客，或開宴宴請陸府的人，甚至爬在老將軍背上掛著要跟她一起上朝，好見到陸母。從一個厭惡宴席上事多不愿參加聚會的人變成知道哪個官員要舉行宴會就眼神發(fā)光。

    紅漣沒有父親，不能跟父親一起參加男眷們舉行的聚會，所以眼巴巴看著機會一次次流失，差點害出病，老將軍哄，騙，嚇，什么辦法都用盡了，不頂用，就是要和陸公子見面，躺在地上嚷叫，方圓十里無人畜鳥獸敢上前。

    紅將軍無奈，只得和陸國公先行親近走動，把同僚關(guān)系發(fā)展成密友，她們世代結(jié)交共輔朝政，早先就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一文一武相互欣賞，只是朋友類別不同，私下游玩，吃酒，家中拜訪這種事不常往來而已。

    紅將軍人熱情，單獨邀請陸念箴幾次，陸念箴也沒察覺哪里不對，一來二去關(guān)系建立起來，陸念箴知道紅將軍英年喪夫，留一幼女無兄弟姐妹，可憐，自己家子女多，所以陸念箴常照拂紅漣，請她來家里玩兒，后來回想，這對母女另有所圖，竟讓她把自己兒子給搭進去了，得不償失！

    正是那時鄭喬意跟著一塊結(jié)識了陸府的人，最熟悉的就是陸文清，喬意跟紅漣，琦闌跟陸文清，主子說話的時候他們倆就在身邊照顧，一起參與游戲，幫主人把風(fēng)。

    陸文清不喜鄭喬意做派不是一天兩天，覺得他心眼多，巧舌如簧，清水?dāng)嚮焖?，無事生非。他們中琦闌一點，喬意最大，紅漣文清不許他們跟著的時候，回來琦闌總紅著眼睛。一起游戲的時候，尤其其他姐妹兄弟一起，喬意能找準(zhǔn)時機會插話搶風(fēng)頭，吸引人注意，他擅長活絡(luò)氣氛籠絡(luò)人心，八方討好不得罪，會示弱，主子們爭執(zhí)吵架全靠他來規(guī)勸周旋，做得滴水不漏，外人看了只會喜他稱心。

    單陸文清說他是裝的，紅漣為難，說喬意就那個樣子，而且我怎么沒發(fā)現(xiàn)他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地虛假，他在紅府好好的，長輩們都夸他，陸伯母陸伯父不也夸他嗎？你姐姐還說他伶俐，

    陸文清嫁入將軍府，與這對主仆日夜相見，更加發(fā)現(xiàn)鄭喬意的多面性，有頭有臉人物面前笑靨如花，說話語調(diào)轉(zhuǎn)三轉(zhuǎn)，奴才面前一副雷厲風(fēng)行利強悍兒，唯他獨大。老將軍仙逝，他爹娘不在，鄭喬意裝也不太裝了，主子面前也敢咄咄逼人制衡其他下人，這時候紅漣已經(jīng)跟喬意發(fā)生過關(guān)系了，打馬虎眼說紅府需得有一個威懾力強的，家主不在時震住下人才行，陸文清一聽便聽出倪端，冷笑，“我早說他是你房里的，你不認，罷了，你無須解釋，我心已明”。

    “你明什么明？我跟他沒關(guān)系，主仆朋友的交情?！?br/>
    “通房交情?！?br/>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常陸文清也懶得管他，無視就好，奈何鄭喬意造作一流，每隨紅漣來一趟流云軒，頜首低眉的樣兒，一開口斟酌再斟酌，找好多磕磕絆絆奉承話當(dāng)前綴，不知道的全以為側(cè)君在給他臉色看逼得他這樣呢，氣得陸文清胸悶，還發(fā)泄不了，不然鄭喬意唯唯諾諾的反應(yīng)能把人氣死，這廝接待貴客時，好話信手拈來，怎么到了流云軒舌頭就打結(jié)？且必得當(dāng)著紅漣的面才打結(jié)，紅漣不在他來傳話說事，嘴皮子利落得什么似的，一個意思千種轉(zhuǎn)彎，就是不讓你舒坦。

    流云軒的人都不喜鄭喬意，什么話從他嘴里說出來都變了味似的，沒的也說成有的，還愛擠兌流云軒里原陸府的下人，昭兒淼兒深受其害，把鄭喬意列為紅府四害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