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如何拯救你,我的弟弟
顏齡君面色慘白,痛苦地握緊了拳。
如果不是棄子,為什么當(dāng)年母親只送了大哥前往江南江家?
如果不是棄子,為什么母親深居簡出十一年對他們不聞不問?
如果不是棄子,為什么顏家上下可以對他們肆意凌辱?
如果不是棄子,如果不是棄子......
為什么哥哥從小可以在江家養(yǎng)尊處優(yōu)?為什么哥哥可以一回來就繼承顏家的嫡子之位?為什么明明一母所生哥哥卻比自己幸運(yùn)這么多?
他多想......多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像那些富家子弟一般坐在彌漫著書香氣息的學(xué)堂里......
顏似雪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下堅硬粗糙的老繭讓顏齡君微微有些失神。
“你不是嗎?”他又問了一遍,“放棄我們的,不僅是顏家,還有江家,不是嗎?”
他畢竟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年,顏似雪默然站起了身,隨后握住他的雙手,蹲在了他的椅前,凝望著那張與自己如此相似的面孔上泛著的淚花。
“我們沒有被放棄?!彼郎厝岬厥萌ニ臏I,“齡君,以后你會知道的,江家才是我們最大、最堅實(shí)的后盾。帝王之心最是善變,江家衰敗的趨勢自十多年前便開始了。如今江家早已自顧不暇,照顧哥哥一人已是不易......”
“那我們呢?”顏齡君高聲質(zhì)問道,“我們就活該受這十多年的罪嗎?我們難道不是母親的親生孩子嗎?為什么......為什么她要對我們的苦難視而不見呢......”
顏似雪沉默了一瞬,隨即緊盯著他的眼:“你想見她嗎?”
顏齡君一僵,倔強(qiáng)地扭開臉:“不,我不見她!”
“或許,你該見她一面?!鳖佀蒲┡踔哪?,逼著他正視自己,“齡君,我是你的親姐姐,骨子里與你流淌的是一樣的血脈。你我二人尚在母親腹中之時,便注定彼此將成為日后最親密的人。”
顏齡君愣愣地望著她。
“今晚子時,明月閣見?!鳖佀蒲┱局绷松碜?,自門窗破漏之處滲進(jìn)的天光猶如破曉,在那一刻,顏齡君望見的是她逆光堅挺的身影,是空氣中緩慢飛舞的灰塵。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當(dāng)他反應(yīng)過來時,顏似雪已悄然離去。
院里的臘梅被人折走了一枝,卻不減芬芳,馨香地猶如二人記憶里母親的小院。
那時的時光,短而甜美,即使顏齡君再如何憤恨,也難忘。
回去的路上,池繡幾次欲言又止,顏似雪終于頓了腳步。
“有什么想說的,現(xiàn)在說吧。”
池繡咬了咬唇,道:“小姐這般行動是否太過冒險了些?”
“你是說我與齡君今日相見,還是說我邀請他晚上明月閣見?”
“其實(shí),都......很冒險?!背乩C十分擔(dān)憂地望著顏似雪,“周姨娘向來不喜小姐與小公子走的太近,況且小公子從小養(yǎng)在周姨娘的院子里......”
顏似雪輕輕瞥了她一眼,將她不敢說下去的話說了出來:“你是想說,齡君自小養(yǎng)在周姨娘的院子里,說不定早就易了心,還會將今日我對他所言告訴周姨娘。是嗎?”
池繡連忙低頭:“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擔(dān)心小姐......”
“方才我與他所言想必你也聽清了。我與他是打一個娘胎里出來的,他是什么性子我比誰都知曉。若是他與周姨娘的關(guān)系真真那么好,周姨娘怎么會放他出自己的院子?再看他屋內(nèi)那般陳設(shè),顯然沒少受姨娘的折騰......也是苦了那孩子了。”
“小姐......”
“只是?!鳖佀蒲┭鄣组W過一道銳利的光,“不經(jīng)歷一些苦痛,終究是難以成長的。我與齡君已經(jīng)遭受了十一年的煎熬,也是到了該了結(jié)的時候了?!?br/>
池繡問道:“小姐是打算怎么做?”
顏似雪的嘴角勾起一抹隱約的弧度:“想要破冰,自然先融積雪?!?br/>
是夜子時,明月閣外一片清輝。
顏似雪一出門便瞧見了呆呆站在樹下的少年。他身姿筆挺,揚(yáng)著嬰兒肥的小臉認(rèn)真地看著頭頂?shù)臉滂尽?br/>
“在看什么?”顏似雪輕聲問道。
“鳥。”顏齡君回的簡短,隨后頓了一下,又補(bǔ)充道,“想不到如今深冬,竟會有雛鳥?!?br/>
“嗯?”
“我來的時候,鳥巢掉到了樹下,連著里頭的三只雛鳥。”顏齡君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雛鳥們緊緊依偎在一起,嘶啞地啼哭著,可是他們連眼睛都沒睜......這樣下去,會餓死吧。”
顏似雪瞇了瞇眼,沒說話。
“有沒有覺得,很像我們?”顏齡君慘然一笑,漆黑的眼珠子消匿了所有的光,“果然,我今夜不該來的?!?br/>
“齡君?!鳖佀蒲┳ゾo了他的小臂,深怕他退縮,“鳥是鳥,人是人。你一定要這樣嗎?一定要給自己的懦弱找借口嗎?”
顏齡君像是猛然被踩到尾巴的貓,瞪大了眼睛反駁她:“我不是!我沒有懦弱!”
顏似雪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那你跟我去見母親!”
“不!”
“齡君!”
顏齡君指著樹上搖搖欲墜的鳥窩,高聲道:“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如雛鳥一般的!即便身在鳥窩里又如何?會餓,會冷,會孤獨(dú)......會最終死在漆黑的夜里,沒人發(fā)覺,沒人在乎的......”
他痛苦地低吼著,最終倉皇逃開。顏似雪失落地站在空蕩蕩的樹下,雛鳥的悲鳴還在一聲一聲刺激著她的耳膜。
許久,她才緩步回頭。
烏云漸漸遮蔽了夜空,后半夜,一場暴雨忽至。
棲息在暗處勘察的阿堯正尋思著找個避雨的地方偷個懶時,顏似雪的屋門猛然推開。
瘦小的少女僅披了一層單薄的外衣,便撐著傘踏入了雨幕。
阿堯納悶了一瞬,便敏捷地跟了上去。
這夜極冷,沾了雨水更是寒涼。饒是如此,少女還是最終扔了傘,頂著雨笨拙地在樹干上爬上又滑下。
她想取下那只鳥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