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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神罰降臨, 人們四處拆神廟砸神像, 葉紅意沒有再來雁山, 也不知此處變成了什么模樣,直到今日才總算得見。
這里早已不復(fù)昔日的熱鬧, 樹木依舊佇立道路兩旁, 放眼望去卻盡透著沉沉死氣,原本去往廟宇的那處道路似乎久無人去, 路旁皆已經(jīng)生滿了荒草。葉紅意盯著那些荒草, 略一沉吟便往舊神廟而去。
先前她詢問那名客棧掌柜, 才打聽到客棧掌柜口中兩天前上山的男子的確是自鄴城方向而來,在客棧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便不顧勸阻上了雁山, 道是要尋一名許久未見的前輩。從那掌柜的形容那人的容貌與習(xí)慣來說,那人的確就是謝見疏。
謝見疏上了山, 并且此后并未再下山,葉紅意不好管閑事,但猶豫再三,葉紅意卻仍是來了此處。
她沿著山路而行, 整座山上是毫無人煙的死寂,縱然是風(fēng)聲也不曾響起,葉紅意唯一能夠聽見的聲音便是自己的腳步, 她在四周轉(zhuǎn)了半晌沒能夠找到謝見疏的身影, 終于慢慢靠近了那處被毀的舊廟。
遠(yuǎn)處還可見到那廟宇的輪廓, 與從前并無太大區(qū)別, 但走近才發(fā)覺整座舊廟墻面早已斑駁脫色,原本的朱紅高墻上全是被打砸過的痕跡,甚至有的地方已經(jīng)開裂出口子,仿佛即將傾塌倒地。
屋頂早已破損,有的地方長起了青苔,破敗的墻角雜草叢生,昔日的廟宇不過區(qū)區(qū)三年時間,便已破落到這般地步。
葉紅意抬步打算進(jìn)入其中,然而待靠近舊廟大門,才發(fā)現(xiàn)有什么力量正阻隔在那處,讓她無法再前進(jìn)一步。
釋出靈氣稍微試探,葉紅意便發(fā)現(xiàn)這整座舊廟都被包圍在那股神秘力量之中,對她來說想要破開那道力量強(qiáng)行進(jìn)入舊廟雖然不是不可能,卻仍要花上一番功夫。
不知失蹤多時的謝見疏是不是就在其中,葉紅意猶豫著是否要強(qiáng)行進(jìn)入這舊廟,然而就在此時,一陣妖獸咆哮聲突然自舊廟后方的林間傳來。
人群封鎖雁山正是因為此處妖獸橫行,如今山上妖獸突然出聲,或許是碰上了什么狀況才是,想到謝見疏可能便在那處,葉紅意稍一思索便縱身往那聲響傳來處趕去。
妖獸所在之處距離并不算遠(yuǎn),葉紅意片刻間便已趕到,同時她也發(fā)現(xiàn)了她要找的人。
謝見疏果然就在林中,他身上穿著一件發(fā)白的舊袍子,站在一處樹下,與葉紅意從前見他的模樣并無區(qū)別。葉紅意趕得匆忙卻沒發(fā)出什么聲音,謝見疏似乎也沒有發(fā)覺她的到來,正緊盯著他面前的生物。
不過一眼,葉紅意便認(rèn)出那是一只足有三百年修為的虎妖,那東西不算邪妖,但在山林間傷人卻也并不算少見,方才的咆哮聲看來便是自這虎妖口中傳來。虎妖應(yīng)是剛發(fā)現(xiàn)謝見疏,這時候正伏著身子呲牙步步往那人逼近,口中不住發(fā)出危險的低吟,眼見隨時便將猛撲而至。
葉紅意來的時機(jī)剛好,她自腰間撥出影鈴便要上前相助,然而一種怪異的感覺卻迫使她動作停了片刻。
謝見疏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根本不像是被妖獸逼近無法脫身的人,倒像是早已經(jīng)有了應(yīng)對之法。
就是這一瞬的遲疑,妖獸已經(jīng)猛然長嘯一聲,朝著謝見疏撲了過去。
若被這虎妖拍上一爪子,不論是誰也該非死即殘,然而謝見疏不閃不避,面上笑意微凜,卻只輕輕開口說了一個字眼。
虎妖的咆哮聲太大,葉紅意相距太過遙遠(yuǎn),倉促之間葉紅意沒能聽清謝見疏所說的究竟是什么,但也在那一瞬之間,古怪的事情發(fā)生了,那原本出手兇猛撲向謝見疏的虎妖竟突然之間止了動作,猶如被什么所驚嚇一般驟然僵在了空中。
下一刻它重重跌在落葉堆積的地面上,龐大的身軀霎時瑟縮至一處,口中嗚咽不斷,好似正在經(jīng)受什么莫大恐懼。
謝見疏看著它的模樣微微失笑,這笑意間似乎又恢復(fù)了尋常模樣,他對那虎妖抬起手,輕輕道:“過來。”
他這話說得溫和,虎妖卻不知為何渾身一顫,看模樣似是想要逃竄,然而又不敢動作,最后它伏在地上仰頭看了謝見疏一眼,終于小心翼翼地蹭到了他的腿邊,小心將腦袋伸了過去。
謝見疏的手便撫在了它的頭頂。
虎妖身子僵了一瞬,接著便突然整個松懈下來,發(fā)出了舒服地聲音,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對方。
葉紅意:“……”
眼前的情景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葉紅意從未聽說過這種性子兇猛殘暴的虎妖能夠被人馴服,也從未見過有人能用這種方式降服妖獸,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謝見疏。
謝見疏在葉家住了兩年,那兩年里她雖不在葉家,回來后卻能夠從下人的口中得知兩年里發(fā)生的事情。這兩年中謝見疏始終待在葉家,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院中照看花鳥,他沒有身份沒有過去,從未修煉也沒有靈力,人們認(rèn)為他不過是個一無是處的家伙,但看眼前的情形,他們似乎從未真正看清過此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
葉紅意懷著滿腹復(fù)雜心緒,從樹后走了出去。
謝見疏撫過虎妖腦袋,正與其低聲說著什么,突然之間見到葉紅意走出來,他霎時一怔,不覺間動作頓住,引來了腳邊那大老虎的不滿。
巨大的虎頭朝懷里拱了拱,謝見疏失笑著推了推它,這才再度朝葉紅意看去,目中略帶猶豫地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葉紅意方才太過驚訝,一心想要出來問個清楚,卻沒想過要如何解釋自己跟來救人的事情,她猶豫片刻,沒有說話。
謝見疏又試探著道:“你是來調(diào)查雁山妖獸的事情?”
對方先替自己想好了解釋,葉紅意自然不客氣,面無表情點了點頭。
謝見疏指了指地上的虎妖道:“它本性不壞,可不可以不要傷它?”
葉紅意本就非是對付虎妖而來,根本沒管那個現(xiàn)在蹭在謝見疏身邊像只諂媚的貓一般的大家伙,只低聲問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問的是方才那一幕,謝見疏卻顯然誤會了葉紅意的意思,他低頭看了那只虎妖,這才道:“近來雁山上面妖獸作亂,但這些妖獸似乎都是從其他地方來的,四處都在修建新神廟,白衣圣使驅(qū)逐了所有妖獸,妖獸無處可去,最后才會全部聚在這里,因為雁山上面有只能夠震懾白衣圣使的大妖獸。”
沒料到謝見疏會說出這么一番話來,葉紅意沉默片刻,終于問道:“……你還能聽懂妖獸的話?”她這般盯著謝見疏,腦中已經(jīng)在想著謝見疏是否就是某種妖獸所化身。
然而葉紅意的猜測不過一瞬便破碎,謝見疏遲疑片刻,搖頭道:“當(dāng)然不能。”
似乎見葉紅意微有詫異,謝見疏明白了其中誤會,這才笑到:“我來之前在雁鎮(zhèn)打聽過,這兩天在山上看了不少,所以才有這個猜測?!?br/>
葉紅意緊盯著謝見疏,這一面他給葉紅意的驚訝太大,在她看來謝見疏本是個只能給人帶來麻煩的家伙,但現(xiàn)在看來顯然并不是這樣,他是有備而來的,他能夠輕易馴服旁人難以對付的妖獸,他并非旁人眼中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這些她從前從未發(fā)現(xiàn),事實上也從來沒有機(jī)會發(fā)現(xiàn)。
“你說的那個大妖獸,就在那舊廟當(dāng)中?”葉紅意改口問道。
謝見疏點了點頭:“要不要去看看?”
葉紅意沒有拒絕。
兩人在虎妖的帶路之下往舊廟大門走去,葉紅意不時抬眸身側(cè)的謝見疏。
你究竟是什么人,這句話她始終沒問出口。
并且他這時候變成了一顆光球。
葉紅意停下腳步,回頭對著身后的光團(tuán)挑起眉梢,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謝見疏變成那番模樣自然是因為這神殿內(nèi)的某種禁制,葉紅意起初試了一番卻并不能讓謝見疏恢復(fù)原樣,他們所能做的只有先想辦法離開此地,等找到顧繁再作打算。
她正思量著之后的事情,謝見疏卻出聲道:“若是累了,可以先休息片刻?!?br/>
那聲音自光球中透出來,這種時候竟還是平素的不疾不徐,葉紅意見謝見疏的次數(shù)不多,不知為何這時候卻仿佛能從那語氣中想象出謝見疏說話時的神色。必然是低垂著眼,眼中掛著一層笑意,又仿佛有些羞怯的模樣。
葉紅意沒有應(yīng)聲,卻也知道再這樣盲目找下去亦是無用,于是默然來到角落處,靠著一面殘破矮墻休憩下來。
那小小的光團(tuán)在葉紅意身側(cè)晃了半圈,最后也落到了她肩旁,不敢靠得太近,卻也不愿離得太遠(yuǎn),堪堪三步的距離,它幽幽飄了片刻,葉紅意才終于又聽謝見疏的聲音:“你若是覺得無趣,可以和我說話解悶。”
這話似乎是他猶豫半晌才說出來的,其間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試探。
葉紅意抬了抬眼,出聲道:“想說什么你就說?!?br/>
本是隨口應(yīng)付,卻沒想到謝見疏竟當(dāng)真打開了話匣子,兀自說了起來:“其實我想問你這兩年都去了哪里,不過你大概不會想說這個,兩年的時間太長,去過的地方太多,說起來也太麻煩了?!?br/>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的,卻讓葉紅意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此人與她雖是夫妻,見了卻不過只兩面,但他說出這話,卻分明對她的性子知悉不少。
沒待葉紅意想清這層,謝見疏接著道:“我這兩年里在葉家過得其實挺好的,院中的花草我也一直在替你照顧,你還記得你房間里原本養(yǎng)了一只鸚鵡嗎,它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會說話了,它喜歡飛到窗外去啄院中那株蘭草的葉子,若非我天天看著,那株蘭草現(xiàn)在已經(jīng)禿了。也不知道我這次出來,其他人有沒有好好照顧它?!?br/>
“還有下人清理東西的時候要把你的劍清去后院放著,聽他們說你已經(jīng)不用劍了,但那把劍好像對你來說挺重要的,我讓他們把劍留下來了,現(xiàn)在就在柜子里收著,你若是用得上可以隨時把它取走?!?br/>
“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沈先生的字畫,有人送了一幅過來,我將它掛在房間墻上了,你若是不喜歡,回去我再把它收起來……”
殘破的廢墟密室因為這些話生出些靜謐溫和,謝見疏想到什么便說了什么,像是在竭力找話與她攀談,然而所說不過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