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今日在紫宸殿就是想和群臣商議任命誰做朔方節(jié)度使的問題，雖然他反復考慮了那個最合適的人選，但是還要在朝堂上商議一下，聽聽群臣的意見。

    德宗看了看殿內的官員，突然發(fā)現(xiàn)宰相盧杞不在，就問到：“今天宰相怎么沒來上朝啊？”

    俱文珍趕忙說道：“啟稟陛下，盧大人昨夜不知吃了什么不潔的食物，今天告假了。”

    德宗聽了，對眾官員說道：“朕派舒王到汾陽王府上去慰疾后，回奏說汾陽王病體沉重，一時半刻恐難痊愈，然朔方節(jié)度使一職不能再耽擱了，眾卿可有合適人選推薦給朕？”

    顏真卿馬上站起身，說道：“陛下，老臣認為，金吾將軍渾瑊出身朔方并任職多年，詳知朔方軍政，老臣舉薦渾瑊將軍出任朔方節(jié)度使。”

    德宗聽了，心下不快，但是卻點點頭，說道：“嗯，朕知道了?！?br/>
    眾位官員看德宗并沒有說什么，都猜測出渾瑊并不符合皇帝的心意，誰都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了。

    渾瑊將軍也揣測出德宗的意思，馬上說道：“臣自知能力不及，還請陛下另擇人選?！?br/>
    德宗看著渾瑊說道：“渾將軍不必妄自菲薄，朕自有主張。”

    顏真卿見此情景，又說道：“如渾瑊將軍不妥，老臣再舉薦右金吾將軍李晟，御邊多年，軍功卓著且老成持重，可任此職?！?br/>
    德宗聽了又點點頭，并沒有表示什么。

    監(jiān)察御史兼翰林學士陸贄見德宗依舊沒有表態(tài)，說道：“臣舉薦司農卿段秀實。”

    德宗聽了還是點點頭。

    滿殿官員都有些猜不出德宗的心思了，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正在此時，面容憔悴的盧杞走進了紫宸殿，本來發(fā)藍的臉色微微透著黑氣，正要跪下施禮，德宗說道：“免了，愛卿不是身體有恙告假了嗎？”

    “臣感覺今日身體好多了，不敢借身體小恙而對政務有所懈怠。”

    “愛卿忠君為國，堪為百官楷模。既然來了，就談談你對朔方節(jié)度使人選的看法，現(xiàn)在被舉薦的有渾瑊、李晟和段秀實三人?！?br/>
    “臣以為此三人都非合適人選?！北R杞聽完德宗所言，黑著臉說道。

    德宗假意怒問：“三位愛卿都曾立有大功，為何在宰相眼中都非合適人選了？”

    “臣以為，朔方地位太過關鍵，關系我大唐社稷安危，故其節(jié)度使人選必須由一位妥當?shù)娜诉x出任，這不僅關系到軍事，還關系到我大唐的內外政策，昔日玄宗就是輕易任命異族胡人安祿山為節(jié)度使，才致我大唐生亂，生靈涂炭，因此，必須選一位值得陛下信任、清正廉明、在軍中沒有朋黨之人方可?！闭f完這些，盧杞轉身朝渾瑊等人施了一禮，說道：“三位將軍，我所言非與各位將軍有私怨，實為大唐社稷而出于公心，還望三位將軍見諒?！?br/>
    盧杞的兩個死黨戶部侍郎趙贊和司農少卿白志貞馬上表示附議。

    顏真卿一看這情勢，馬上據(jù)理力爭，說道：“臣依舊堅持由三位將軍中選擇一人?！?br/>
    “臣附議。”翰林學士陸贄也說道。

    “臣附議?！币恢迸杂^的翰林學士姜公輔（字德文）也說道。

    眼見朝堂之上涇渭分明的立場水火不容，太子因不能發(fā)表政見，只能眼睜睜看著如此僵持的場面卻毫無辦法。

    舒王見雙方僵持，明白此時如果再不表態(tài)，盧杞很可能隨時把李懷光給推薦出來，使自己失去這個首舉李懷光的人情，于是馬上說道：“啟稟父皇，兒臣以為魯郡公和宰相所言都各有道理，與其如此糾結，不如另推人選，或者就令朔方兵馬使李懷光暫領節(jié)度使之職，若其治理有方再行正式任命。”

    德宗其實心里最理想的人選正是李懷光，雖然也有一絲擔心，怕他不能管理好朔方軍隊，但相比于另三位有爭議的人選，目前最理想的也只有他了。于是德宗說道：“舒王所言朕感覺可行，就讓李懷光暫領此職吧?！?br/>
    盧杞沒想到舒王居然推薦了自己心中的人選，心中不是高興，而是一種受到輕視的憤怒，心中暗罵李懷光：臭匹夫，不相信我的能力，暗地里還投靠到舒王門下。

    德宗的決定早在顏真卿預料之中，雖然郭子儀早就預判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自己今天還是要努力一搏，既然結果已經不可逆轉，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于是，顏真卿說道：“陛下圣明。老臣以為李懷光雖然可暫代此職，然朔方邊境近年一直平安無事，周邊又有夏綏（今陜西靖邊）、邠寧（bin今陜西彬縣）、涇源（今寧夏固原市涇源縣）三大藩鎮(zhèn)倚仗，朔方軍八萬步騎一枝獨大，懇請陛下從朔方抽調一些精兵，另組成神策軍交給渾瑊和李晟兩位將軍，歸陛下親自指揮調動，然后分別駐扎在咸陽與奉天，這樣不僅能讓其它藩鎮(zhèn)感到陛下處置公平，也可讓老將軍們不離軍旅，幫助陛下拱衛(wèi)京城。”

    德宗聽了顏真卿的話感覺很舒服，如果按顏真卿的建議來做可稱為三全其美，不僅削弱朔方的實力，還能讓渾瑊、李晟兩位宿將心中有所平衡，最關鍵是把這部分兵力抓到自己手中才是最理想之處。于是德宗問眾臣：“眾位愛卿以為魯郡公的建議如何？”

    宰相盧杞正在暗自生李懷光的氣，聽皇上這么一問，馬上說道：“臣以為魯郡公的建議很好，臣附議。”

    各位大臣一看宰相盧杞都表態(tài)贊成顏真卿的建議，異口同聲的說“臣附議”。

    難得眾位臣工意見如此一致，德宗很高興，繼續(xù)問顏真卿：“愛卿以為抽調多少兵力為宜？又如何安置？”

    顏真卿說：“臣以為抽調三萬左右為宜，渾瑊和李晟二位將軍各領一半，一部分駐扎奉天（今陜西乾縣），一部分駐扎在咸陽。”

    德宗聽了點點頭，說道：“三萬略多，兩萬吧，擬旨。調朔方留后郭晞入朝，授檢校工部尚書。擢朔方兵馬使李懷光暫代朔方節(jié)度使，抽調朔方精銳步騎兩萬編為神策行營，右金吾將軍李晟領一萬五千步騎駐守咸陽。左金吾將軍渾瑊領五千步騎駐守奉天?！?br/>
    翰林待詔王伾高聲說道：“領旨！”

    顏真卿看朔方的問題目前能爭取到這些，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只好進入下一個問題，說道：“陛下，老臣還有奏對?！?br/>
    德宗心情很好，說道：“愛卿有何奏對盡管說給朕聽。”

    “涇源節(jié)度使朱泚與盧龍節(jié)度使朱滔為兄弟，此二鎮(zhèn)皆是我大唐的重要藩鎮(zhèn)，且朱滔在盧龍勢力龐大，為免當年安祿山、安思順兄弟分掌節(jié)度之患，臣請調朱泚進京任職，涇源節(jié)度使一職可委任司農卿段秀實擔任。”

    盧杞聽了馬上要反駁，德宗卻說道：“愛卿對朱泚兄弟所言，朕有同感，朱泚兄弟二人確實不能同時執(zhí)掌藩鎮(zhèn)，就把朱泚調入京城吧。然而段秀實畢竟曾經在涇源節(jié)度使任上被人舉告侵吞軍餉，雖無實證，但也不宜再次任命，朕看就讓涇源兵馬使姚令言繼任節(jié)度使吧。擬旨，涇源節(jié)度使朱泚戍邊有功，擢升太尉，同平章事，即刻進京任職?！?br/>
    王伾道：“領旨！”

    舒王李誼看顏真卿連著兩件事都被德宗準了，知道德宗心情好，馬上朝遠處的韋執(zhí)誼使了個眼色，韋執(zhí)誼心領神會的站出來說道：“臣翰林學士韋執(zhí)誼有本啟奏。”

    德宗確實心情不錯，看了韋執(zhí)誼一眼，說道：“講。”

    “微臣韋執(zhí)誼啟奏陛下，我大唐多年不用獨相已成定例。當下宰職雖名義上有汾陽王郭子儀、盧杞大人、張鎰（字季權）大人和關播大人，但汾陽王年邁且有病在身，早就不問朝政，張鎰大人出任鳳翔（今陜西寶雞鳳翔縣）節(jié)度使不在朝中，而關播大人做事歷來看盧大人眼色行事，在事實上已經形成了獨相專權。微臣以為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張延賞治蜀有方，建議陛下拔擢其充實中樞，以達制衡?！?br/>
    盧杞的肺都快氣炸了，如果是朝中重臣彈劾自己，也能說明自己位高權重，可偏偏卻是一個小小的翰林學士、八品小官出面，這簡直是對自己的侮辱。但是韋執(zhí)誼所言有的確是滿朝皆知的事，因此還無法發(fā)作，只能暗生悶氣。而關播聽了，早就慚愧的無地自容了，別說反駁，連頭都不敢抬一下，真恨不得能有條地縫鉆進去。

    舒王不動聲色，暗中得意。顏真卿等正臣暗自為韋執(zhí)誼叫好，互相一交換眼色，滿大殿的臣子，除了趙贊、白志貞以及盧杞自己，都聲言“附議?！?br/>
    德宗臉上也很尷尬，他沒想到深得自己信任的宰相盧杞，居然這么沒有人緣，忍不住沉著臉責問道：“宰相可有話為自己辯駁？”

    盧杞趕忙跪倒說道：“臣有負圣恩，請陛下責罰?！?br/>
    德宗不耐煩的說道：“還是散朝以后回家自省吧。擬旨，擢升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張延賞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即刻進京。擢升金吾衛(wèi)將軍、戶部尚書韋皋（字城武）任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即刻離京任職；擢刑部侍郎班宏任戶部尚書?！?br/>
    “領旨！”

    舒王看看時辰不早，估計朝會也快結束了，于是出班說道：“父皇，兒臣還有一事奏陳。”

    德宗本有意散朝了，聽到舒王說還有事，只得勉強說道：“講吧。”

    “兒臣聽聞，朝臣中似乎有人對父皇的‘和吐蕃、戰(zhàn)回紇’的國策不滿，意圖建議父皇同意派使節(jié)出使回紇以修盟好，兒臣想，吐蕃這些年與我大唐一直和睦，而那回紇卻不然，與父皇不僅早有舊恨，這幾年騷擾我大唐邊境又添新仇，兒臣以為我大唐只需盡力維護與吐蕃的友好，而回紇臣服于吐蕃，令吐蕃去壓制回紇足矣，無需再派使臣去回紇結盟。”

    德宗聽朝臣私下想變更自己的國策，非常生氣地說道：“舒王所言有理，今后朝臣再有敢言改變朕的國策之人，嚴懲不貸。退朝！”

    太子聽到這些傻了，這明明是昨天為了試探劉禹錫和柳宗元故意說給二人聽的，難道這二人中有一個是內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