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京口令馬樞正在洗漱,衙役急匆匆跑進院來,大叫道:“馬令君!馬令君!”
“大早上的,你嚷嚷什么?”
“有了!有了!”衙役笑著喊。
“什么有了!你老婆種上了?!”
“哎呀!不是!是糧食!糧食!”
“有糧食了?”馬樞頓時來了精神。
“對!有糧食了!”
“哪有糧食?!”
“南城門門外,天降了一座糧山,高過城頭了!”
馬樞二話不說,披上袍衫,向南城門跑去。
在城中大道上,遠遠看見南門城樓外,有一座小山冒出頭來。
馬樞加快腳步,出了城門,一座由麻布口袋堆垛而成的小山倏然出現(xiàn)在眼前。
山下烏泱泱圍滿了難民,難民們神態(tài)興奮,額手相慶,感天謝地,有些人已經(jīng)拿來了瓢盆布袋,準備裝糧食。
馬樞擠過難民,進到小山腳下。
山下圍了一圈守衛(wèi),持槍站著,防止難民哄搶。
守城將軍見馬樞前來,忙迎上來。
“見過馬令君!”
“這些都是糧食?”
“查過了,都是糧食,有麥有米,五谷俱全,還有豆,這是糧簿!”
守城軍士把一冊糧簿遞給馬樞。
馬樞打開,第一頁寫著:“一應(yīng)米糧,交與羊公侃之子,羊公子子鵬?!?br/>
馬樞大奇,再往后翻,便是各類谷物的名錄,只記數(shù)量,不記價格,翻到最后,再無其他。
馬樞抬起頭來,問道:“誰送的?”
“不知道啊!”
“糧簿哪來的?”
“在山頂放著!”
“什么時候堆起來的?”
“昨天夜里!”
“何人堆的?可有守衛(wèi)發(fā)現(xiàn)?”
“我問過守城侍衛(wèi)了,天亮前,他們堅持不住,小瞇了一會兒,也就一刻鐘功夫,再睜開眼,就看見了這座糧山,并沒發(fā)現(xiàn)有一個人!定是令君虔誠,感化了天神,天降糧山??!”
馬樞暴怒:“糊涂!守衛(wèi)就算了,你身為守城將軍,也這么糊涂!”
“難道不是天神恩賜?!”
馬樞大喝道:“何處有天神!豈有此理!就在城外十丈遠,讓人堆起一座山,竟然不知道是怎么堆起來的!要你們守城有什么用!若是敵軍來犯,莫說弓箭彈丸,活人從山上也能跳進城去!京口城怎么守得住!”
將軍單膝跪地,道:“屬下失職!請令君責(zé)罰!”
“京口若被攻破,罰你有什么用!”
“屬下之罪!保證日后不會再犯!”
“起來吧!”
將軍方才起身。
“快去請永安侯和羊子鵬來!”
“是!”
守城將軍派人去請蕭確,馬樞把幾個麻布口袋打開,里面的米和麥子都是今年新產(chǎn)的,品質(zhì)上乘。
馬樞圍著糧山走完一遭,蕭確和趙威方便匆匆趕來。
“羊子鵬何在?”
蕭確道:“沒在軍營!”
趙威方道:“我昨天早上看見他,背著劍,牽匹馬,匆匆走了,也沒說去哪,現(xiàn)在也沒回來!我還以為這小子闖了什么禍,跑路了呢!”
馬樞把糧簿給蕭確,蕭確翻看一遍。
“誰送的?”蕭確問。
“不知道!”馬樞答。
“糧山怎么堆起來的也不知道?”
“送糧的人不簡單哪!”
“這些糧食,夠京口難民過冬了嗎?”
“莫說京口,整個南徐都夠了!”
蕭確依舊有所顧慮:“此事蹊蹺??!”
馬樞道:“甭管蹊不蹊蹺,難民有吃的了!便是好事!”
趙威方翻看一遍,大笑道:“行?。∵@個羊子鵬!面子夠大呀!京口急難,竟讓他給解決了!”
馬樞命令手下把糧食清點數(shù)量,并全部搬運城內(nèi)。
十幾個衙役和一小隊士兵,幾十個人,一番忙碌,將糧食全部運到城中糧倉,足足用了一個上午。更難想象這座糧山是怎么在一刻鐘之內(nèi),神不知鬼不覺地磊垛起來的!
衙役和士兵搬運糧食的時候,馬樞、蕭確、趙威方三人回刺史府,一起吃了早飯。
馬樞日常節(jié)儉,每頓只吃半飽,只為給京口難民多省下幾口糧食。吃這頓早飯的時候,心下既覺得歡喜,又覺得委屈,歡喜的是日后難民糧食無憂,委屈的是以前的節(jié)儉似乎都白費了,這頓早飯吃得是悲喜交集,忘乎所以,不知不覺,實實吃了個大飽。
三人剛吃完飯,羊子鵬背著幽州劍,神光滿面,優(yōu)哉游哉,進了刺史府。
“糧食是誰給的?”趙威方問道。
“江湖朋友!”
“什么朋友?”
“對方不愿透露身份!”
“你付錢了嗎?”
“付了!”
“你哪來的錢?”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不方便透露!”
“臭小子!”
蕭確嘆息道:“此人有如此多的存糧,足見其財力物力,在城門守衛(wèi)眼皮子底下堆起一座糧山而不被發(fā)現(xiàn),足見其人力!若不是今日露出行跡,誰又知道大梁國土上,竟有如此人物!”
馬樞把糧簿交給羊子鵬。
羊子鵬翻看一遍,問道:“糧食可夠京口難民過冬用的?”
“整個南徐州都足夠過冬了,只不過…”
“不過怎樣?”
“糧食是你的,我可無權(quán)調(diào)用!”馬樞言語中,有些許酸楚。
羊子鵬笑道:“令君取笑了!這些糧食,令君可隨意調(diào)配!”
馬樞在官場混得久了,其間干系自然明白,為做到滴水不漏,遞給羊子鵬一支筆,道:“口說無憑!”
羊子鵬也不猶豫,接過筆來,在第一頁另起一行,寫道:“一應(yīng)米糧,贈與南徐州府,羊子鵬親筆?!?br/>
寫完后,將糧簿和毛筆都交給馬樞。
馬樞看著這行字,方才釋然,笑道:“公子為大梁立一件大功!”
蕭確站起身來,對羊子鵬道:“跟我走!”
羊子鵬問:“去哪?”
“去見我爹!”
蕭確果然知道蕭綸在哪,也果然會帶我去見蕭綸!
馬樞和趙威方都大吃一驚,齊道:“永安侯知道邵陵王何在?”
“知道!”
“一直都知道?”
“嗯!”
羊子鵬表面上不動聲色,問道:“那為何不帶我去?”
“父王生性乖僻,喜怒無常,我怕你言多語失,反而壞了事!”
“為何現(xiàn)在便可去了?”
“你立下這一件大功,父王定會賞識你的能力,你這時候請父王出兵,父王也許會答應(yīng)!”
“好!我跟你去拜見邵陵王!”羊子鵬起身,便要解下幽州劍。
蕭確拉住羊子鵬,笑道:“不用解劍,背著吧,用得上!”
二人各牽一匹馬,打馬出刺史府,繞過刺史府向北,出北城門,行不過四五里,便到一座大山腳下。
此山跨進大江,正是京口三山之首,北固山。
北固山不高,壯觀之處在于山北絕壁壁立大江南岸,歷代文人登臨北固山,都毫不吝惜山河雄壯的溢美之詞。
蕭確與羊子鵬棄了馬,一路上山。
山中有衛(wèi)兵巡視,見到蕭確,皆正身肅立,等蕭確和羊子鵬走過后,方才繼續(xù)巡邏。
一直向北,接連翻過兩個小山峰,登上后山山峰。
走在一條長長的木制走廊上,右手是巖石壁壘,左手是空闊幽谷,山霧杳渺,如臨仙境。
走廊盡頭,現(xiàn)出一處拱門牌坊,上寫“南徐凈域”四個字。
拱門前,有一隊守衛(wèi),見蕭確前來,躬身行禮:“見過永安侯!”
“免禮!”
守衛(wèi)目視著羊子鵬,道:“南徐凈域,不可攜帶兵器入內(nèi)!”
蕭確道:“不關(guān)你事,放行即可!”
守衛(wèi)面有難色,還是讓開了道路。
穿過拱門,前行稍許,甘露寺的山門赫然出現(xiàn)。
進到寺中,只有青煙繚繞,不見一位人影,靜如仙界。
過幾處殿宇院落,來到大雄寶殿之前,大雄寶殿的門開著,眾比丘尼坐在殿中,正在上早課。
殿上,一位年長的比丘尼誦讀著經(jīng)文,佛音浩渺,羊子鵬頓感莊嚴肅穆,內(nèi)心不自覺地虔誠起來。
蕭確領(lǐng)著羊子鵬來到大雄寶殿后邊的一處獨院門前。
蕭確道:“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好!”
蕭確進了院子,只消片刻,便走出來。
“走吧!”
蕭確并不多言,領(lǐng)著羊子鵬,出了禪院,繼續(xù)往山后去。大江現(xiàn)出,卻被一座高樓擋住。
高樓上高掛著一方豎匾,豎匾上寫三個大字:“北顧樓”。
北顧樓原名北固樓,修建于東晉,作為兵器武庫和駐軍堡壘,鎮(zhèn)守大江南岸。
四年前,蕭衍曾登臨北固樓,有所感懷,隨后敕命國人,將固守之固改為顧望之顧。
蕭確和羊子鵬登北顧樓,樓頭有鐘鼓之聲飄來,二人登到樓上,只見幾位舞女正在翩翩起舞,婀娜多姿,青絲流轉(zhuǎn),粉袖飄舉,如天宮仙境。
樓內(nèi)一側(cè),一應(yīng)樂師正在演奏楚樂,編鐘之聲恢弘而不失輕靈,鼓聲點點相趁,偶有古琴、排簫相配,使人清心養(yǎng)性。
羊子鵬卻靜不下來,反而憤怒至極。
蕭確和羊子鵬繞過舞女,來到殿中。
蕭綸半躺在一張軟榻上,靠著扶手,微閉著雙目,跟著樂聲搖頭晃腦,手里還拿著一個酒杯,不時抿一口酒。
旁邊一個侍女,手托著酒壺,不時給蕭綸斟酒。
大梁危在旦夕,征討軍大都督蕭綸,卻沉溺在酒色聲樂之中!
羊子鵬眼看便要發(fā)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