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戚光的笑聲同樣感染了在坐所有人,這哪里是正經(jīng)詩作,愣是要說是詩也就是個民間瞎傳的打油詩,放在這兩大學(xué)院的比拼之見未免太過草率了。
嘲笑之余,自有人心下不快,柳升桓方被蒼沐瑤拒絕,心頭正是不耐,自己心儀的美人對自己的詩毫無反應(yīng),反而大肆夸獎一個監(jiān)生的詩作,就算他沒有半分感情,大才子心里也是不高興的,偏偏之前驚鴻一瞬,直接把人撞進了心坎里。
柳大人沒有絲毫笑意,嚴(yán)肅的拿起了蔣戚光念的詩作,一瞧上面的姓名,沈煜。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沈煜這名字他總覺得在哪里聽過,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不過甭管這人干嘛的,他柳家除了皇家還沒怕過誰。
他冷聲問道,“沈煜何在?這樣的詩作拿來詩會比拼是否太過荒謬了?弘文館、國子監(jiān)久負(fù)盛名,爾等作為學(xué)子理應(yīng)維護學(xué)院的名聲,這樣的作品寫出來便是墮了師門的名頭,爾還要在兩館義賽時拿出來,用意何在?!”
柳升桓的話提醒了正在笑的諸位學(xué)子,被他這么一提,這件事一下子變得嚴(yán)肅許多,笑意逐漸收斂,后知后覺的諸生開始討論。
“是啊,沈煜這詩不妥,這樣的人怎么進學(xué)府的?”
“詩都不會作,拿這種東西出來獻丑,貽笑大方!”
“自己丟臉不算,還要丟學(xué)院的臉,沈煜是哪個?我看收拾東西回家算了吧,我們國子監(jiān)沒這樣的人!”
一個國子監(jiān)又將針對個人的爭論變成了學(xué)府,細(xì)細(xì)一瞧,喲,說話的都是國子監(jiān)的人,弘文館的面色一個個都那么奇怪呢?大家也都不是傻子,所以沈煜確實是弘文館的人,監(jiān)生們做夢都沒想到皇宮貴族出產(chǎn)地的弘文館有這樣荒唐的人,諷刺的話根本不用過腦子,洗清了國子監(jiān),還有什么顧忌的話,文人相輕,自古而然,懟起來一個賽一個難聽。
最后弘文館的挨不住罵又是老生常談,“沈子墨!武夫!”
好嘛,什么鍋推給武夫總是沒錯的,于是本來還在互相彼時的兩隊人馬,又統(tǒng)一戰(zhàn)線了。
“怪不得,這么沒水平,原來是個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貨色?!?br/>
“快些踢出弘文館吧,沒得給弘文館抹黑?!?br/>
柳升桓沒參與這種小兒科的斗嘴,只是從人群讓開,看到沈煜之后他便認(rèn)了出來,此人便是方才與蒼沐瑤眉目傳情之人,再一聯(lián)想這詩文,歡歡喜喜美人臉,說的不就是蒼沐瑤?!還道沐瑤蛇蝎心腸,這樣蒼沐瑤都沒有生氣,這意味著什么?
前所未有的危機席卷柳升桓的全身,不,那是他的女人??!于是柳大人又開口了,“弘文館不可能只有這個水平,子墨兄是看不起咱們的比賽,不過無妨,子墨兄這樣傲氣,想來在詩文上頗有建樹,不若再起一題,我與你對詩如何?”
如何?不如何!整個弘文館的人都心里打鼓,柳升桓這高帽子戴的,他們?nèi)绾尉芙^?要是是真的可就好了,奈何沈子墨真的是個武夫,而且詩作……堪憂。
沈煜從眾人開始恥笑便一直一語不發(fā),這幅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看的蒼沐瑤心里冒火,明明是這人自己瞎寫鬧出的事兒,瞧著卻跟沒事兒人一樣。
眨眼間柳升桓便將題目定下了,什么叫騎虎難下,這便是,主題很富有夏日氣息,但在佛寺又顯得怪異,為:并蒂蓮。蒼沐瑤不難看出柳升桓的目的,一首題柳不夠,他這是還想說些什么。
果然柳升桓道,“既然是我想提的題目,便又我先作了這詩,子墨兄可以想一想?!?br/>
說罷便吟道:“紅蓮似火千江焰,綠藕雙花并蒂開。愿化相思成一葉,為卿低首到塵埃?!?br/>
不同于方才題柳的莽撞直敘,這一首要委婉的多,至少沒有直接表明是誰,可是經(jīng)過了題柳,誰還不知道柳升桓愛慕長公主,如此一來一句愿化相思成一葉,為卿低首到塵埃。便是赤果果的表白了。
大家心知肚明,暗自贊嘆柳大人詩文超絕,人還鐘情,便是長安貴公子的典范,再反觀沈煜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應(yīng)戰(zhàn)不應(yīng)戰(zhàn)都未曾表態(tài),未免太不大氣了。
卻說沈煜是想說話的,他回絕的話都快出口了,腰側(cè)熟悉的疼痛感便讓他閉了嘴,這兩個同桌如今吵也吵出了點默契,掐他就是要他閉嘴嘛,但是他閉嘴有什么用,柳升桓就是來者不善。
正想著耳畔傳來了輕弱的女聲,一字一句道,“棒打鴛鴦各東西,并蒂蓮花好分離。風(fēng)雨歷盡情更稀,今生今世難相依?!?br/>
沈煜瞄了她一眼,詩不知道是不是好詩,但這個意思他倒是聽懂了,一個在求偶,一個在婉拒,有點意思。
于是他便開口復(fù)述了一遍,意料之中的看到柳升桓胸有成竹的臉色一寸寸變黑,末了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子墨兄這詩比方才好上太多了,只是并蒂蓮乃吉兆之物,如此作詩未免折損了蓮花之美?!?br/>
沈煜還是那個不溫不火的樣子,瞧著很有紳士風(fēng)度,但一張嘴,便能告訴旁人,不好意思啊,果然是沈煜,“蓮花之姿擺在那里,千人瞧著就有千面,吉兆也不過是諸生強加于其,你問過并蒂蓮愿意嗎?也許生而并蒂,最怨的便是它本身呢?”
柳升桓瞇起眼睛,沈煜若是繼續(xù)沉默,他也許嘲諷一句也就過去了,可沈煜的反駁仿佛就是在說,你抒情求愛,誰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最最不愿意的就是你的意中人呢?瞧瞧你不知道,我知道,所以我現(xiàn)在才是她的知己。也許在今日之前柳升桓只會一笑而過,但是在今日看到了蒼沐瑤本人,看到了她的態(tài)度,這個可能便越發(fā)的真實起來。
他眼神往后面掃了一掃,國子監(jiān)有一生,名馮卓,乃柳升桓的師弟,素來崇拜柳升桓,兩人視線相交,馮卓便明白了柳升桓的意思,當(dāng)即道,“方才我聽聞弘文館諸人皆道沈公子詩文不佳,可方才一首做的又何其出彩,相比之前的打油詩,那真是好太多了,沈兄這樣大的反差,莫不是瞧不起我們?”
沈煜紋絲不動,嘴角微勾,“非也,沈某正如同窗所言,是個武夫,沒什么作詩的本事,這首詩不是我做的,而是另有其人,然,我也從未答應(yīng)過要與柳大人比什么詩,這就好像我讓柳大人與我論劍,柳大人覺得公平嗎?”
沈煜就這么堂而皇之的承認(rèn)了自己作弊,蒼沐瑤真是要扶額了,他是半點也不顧及弘文館的面子是吧,她承認(rèn)自己幫他除了弘文館的臉面,也是為了掙一點公主的尊嚴(yán),還有最好柳升桓死了那條心,可誰知都已經(jīng)對完了詩沈煜還要搞這一茬?
眼見著氣氛無可避免的在變糟,柳升桓一張臉黑的不行,馮卓一下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繼續(xù)追問,蒼沐瑤只覺得給自己找了個棺材睡,唯有沈煜依舊那么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片刻沉默,總算讓蒼弈找到了開口的機會,“論詩本來也為助興,現(xiàn)在好詩賞了,好景也一并看了,各自安好散了罷?!?br/>
雖然突兀,這卻是眼下最好的解決方法了,柳升桓決定順這個臺階下,拱手說了幾句場面話帶著國子監(jiān)的人便離開了,很快寬廣的禪院里便只剩下了弘文館的人。
氣氛微妙,誰也沒說話,讓整個院子變得干干凈凈,只有遠處僧人的誦經(jīng)聲徐徐傳來,忽而不知道誰先笑出的聲,繼而憋笑的聲音一個個此起彼伏,太子也沒忍住,揚了揚嘴角。
他的面容一軟,蔣戚光這個狗腿的便開口了,“你們瞧見柳唯壬的臉色沒有?我一早就說他不就人長得帥一點,說話好聽一點,長公主怎么就瞎了眼,現(xiàn)如今一看,是他緊追不舍,還要低首到塵埃,嘖嘖嘖?!?br/>
蒼弈瞇起眼,蒼沐瑤捏起了拳頭,蔣戚光又道,“子墨兄這一次真是出盡風(fēng)頭,最后那詩誰做的,當(dāng)真妙矣!”
沈煜并不太喜歡他,不過現(xiàn)在這事兒很有意思,他壞心眼的看了看蒼沐瑤冷然的表情,十分坦然的將手指點了點,出賣公主殿下。
蔣戚光點點頭,“原來是公主殿下啊……”他一頓,剛才他是不是得意忘形的忘了什么?“公,公主殿下?!咳,方才蔣某胡言亂語,公主殿下莫要放在心上,那……那柳唯壬……他……”蔣戚光卡住了,這該夸該貶?夸吧,公主可能確實喜歡過,貶吧,方才那詩是公主作的,那就是現(xiàn)在是不喜歡的了,但,還是為難?。?br/>
蒼沐瑤冷哼一聲,“蔣兄,大家是同窗爾何必如此惶恐,皇兄也斷不會因為幾句話便記了你的大不敬,別怕?!?br/>
別怕個鬼?。∈Y戚光馬屁拍在馬腳上,腸子都快悔青了,也怪公主在弘文館與他們玩的著實不錯,哦不,相處的不錯,害他說話都忘了顧忌。
看著蒼弈似笑非笑的臉,蔣戚光的不是從住進南山寺那一晚,一直賠到回宮,蒼弈不常來弘文館,在他心里蒼沐瑤還是之前那邊嬌弱的好寶寶呢,且一想起柳升桓是她的傷心處,蔣戚光這戳傷口的做法就更讓他不虞。
這廂雞飛狗跳,另一邊國子監(jiān)眾生卻是同仇敵愾,弘文館這個沈煜太過分了,他們的柳師兄太可憐了,柳師兄對公主的感情真是天地可鑒,隔日回去之后長安城便流傳起了許多傳說,有說柳升桓南山寺一見長公主悵然若失,有說柳大人回家借酒消愁,有說兩情相悅的人被迫分開,天地共泣。
輿論越傳越玄乎,于是幾道折子便出現(xiàn)在了圣人的案頭,言治國需仁善共施,言圣人太過冷血,言柳家鞠躬盡瘁,他居然連個公主都不肯嫁,一張張一道道的看的圣人腦殼都疼。
好他個柳升桓,長樂殿跪著相逼,出宮前辭官相迫,如今又讓天下人來職責(zé)他這個皇帝,難道他對沐瑤就這樣用情至深,罔顧柳家的利益和天子之怒,非要迎娶?!
正頭一陣陣的疼時,一雙柔弱無骨的手撫上了業(yè)元帝的額頭,舒適的力度和身后人身上清馨的香氣令他終于好受了一些,他逐漸安靜下來,忽而想到,這事兒其實也可以跟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