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默的思緒隨即被殿外疾步走來的青桓打斷，即使隔著幾丈之距，淵默依舊能看出青桓臉上少有的嚴(yán)肅之態(tài)。片刻后，青桓便走了進(jìn)來，嘴唇微抿，眉頭微蹙，面沉如水。

    “青城派出事了……”甫一進(jìn)來，青桓便沉沉說道。

    “我已知曉……”淵默回道。

    “花正卿滿門包括他的妻子甄怡郡主皆在雀兒被救走那天晚上被殺，那晚出現(xiàn)在牢外的百余府兵只剩一個活口。汴南城如今被此事鬧得滿城風(fēng)雨，人心惶惶。更離奇的是，那名幸存者一口咬定此案是封千落所為，并只字未提我們救人之事?，F(xiàn)在到處都在傳雀兒是封千落私生女，封千落為救她不惜殺了百余條人命……”

    青桓頓了頓，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慍怒和疑惑，有些激動地說道。

    “現(xiàn)在朝廷派了欽差，并派出駐扎在汴南城的三萬程家軍圍住了青城派，要抓封千落回去受審，目下已在去青城派途中。我實(shí)在不明白，封千落作為十二派之首的青城派掌門，有何理由需要這樣做！這樣疑點(diǎn)重重的案子，朝廷竟然會毫不猶豫就信了，還如此興師動眾！這皇帝是昏了頭了么！”

    淵默抬眸，淡淡道，“百余條人命的大案，其中有朝廷命官，更有身為皇親國戚的郡主，朝廷自然非常重視。況且人界的十二大派皆立派百余載，根基深厚，各派之間也是聯(lián)絡(luò)密切，實(shí)力不容小覷。青城派作為十二派之首，向來一呼百應(yīng)。歷來各朝統(tǒng)治者都一樣，臥榻之側(cè)，是絕不容他人鼾睡的！只是憚于各派聲望，一直找不到理由去削弱他們的實(shí)力。眼下的朝廷已漸顯頹敗之勢，國庫空虛，官吏結(jié)黨營私，腐敗不堪。平民百姓早已有不滿之態(tài)。此次剛好借著這個由頭，一則為轉(zhuǎn)移民眾視線，二則也可堂而皇之地殺雞儆猴，震懾一下其他各派……”

    淵默略頓，看著青桓，緩緩說道。“如此明顯之勢，你是因?yàn)樾挠兴?，才看不清吧！?br/>
    “想來這活口怕是故意留的！難道她連朝廷都控制了……”雖然極其不想將這個人和這件事聯(lián)系到一起，但青桓還是說了出來。

    “未必需要耗費(fèi)心力去控制朝廷，雖皆是凡人之身，要想悉數(shù)控制，怕也不是易事。她不過利用了人心的弱點(diǎn)，便可不費(fèi)一兵一卒，就讓人界陷入混亂?！?br/>
    青桓深吸一口氣，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從前的白璟連踩死一只螞蟻都不忍，現(xiàn)在居然會狠辣到如此地步！她果真如此恨么？非要做到這樣不可？”

    “心非磐石，無論是妖魔還是仙人，一旦經(jīng)歷變故，正邪都只在一瞬之間！”

    淵默面色沉靜，淡淡說道。

    “當(dāng)年她自愿被你挾為人質(zhì)，讓素綰為救她停止殺戮，結(jié)果素綰卻因此被我們抓住，繼而又親眼看著她被困進(jìn)滅妖鼎形神俱滅卻無能為力，本來就已經(jīng)萬念俱灰，活下去的理由也不過是為了替素綰報仇，帶領(lǐng)殘余妖靈族生存下去。其實(shí)當(dāng)年的四界之戰(zhàn)，最受傷害的莫過于她，如今她不顧一切復(fù)仇，也是情理之中！”

    “說到底都怪我，如果當(dāng)年我不那么自私，或許她也不會變成這樣……”青桓眼眸低垂，目光迷離。

    “如果說錯，當(dāng)年我們都有錯，當(dāng)年素綰在滅妖鼎內(nèi)幡然醒悟，我卻因?yàn)榕滤乖p，不肯再給她一次重新來過的機(jī)會，如今再內(nèi)疚也無濟(jì)于事！白璟隱忍五百年，如今她做的這些一眼就能看穿的報復(fù)，只怕只是個幌子，而她真正的計劃也許還未開始……”

    青桓從胸臆間重重吐出一口氣，似是要將前塵往事恩怨情仇都吐個干凈。緩緩?fù)χ鄙碜?，走到淵默身前。

    “那眼下該如何應(yīng)對？救雀兒我也有份，是不是要去向朝廷澄清一下？”

    淵默還未答話，門外傳來印文冶的聲音。

    “帝尊，請讓文冶回去解釋清楚，救雀兒之事是文冶一人的主意，文冶不想連累師傅和青城派其他弟子！”

    印文冶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門外，躬身抱拳對淵默請求道。

    “進(jìn)來再說！”淵默看了一眼印文冶，雖能從語氣中聽出他的情緒有些激動，但面上依然波瀾不驚。淵默的眸中露出些微贊許之色。

    印文冶行至淵默面前，步履沉穩(wěn)，再次躬身道，“帝尊，文冶并非有意偷聽帝尊和圣君的談話，只是恰好經(jīng)過書房，聽到你們說到青城派，所以才駐足聽了幾句……還望帝尊勿怪！”

    “無妨，本尊若不想讓你聽到，你便什么也聽不到！”淵默淡淡回道，“此案牽涉重大，并非你回去就能解決，需得從長計議。”

    “文冶身為青城派弟子，此時青城派有難，文冶本應(yīng)與它共進(jìn)退，還望帝尊準(zhǔn)許！”

    印文冶的腰彎的更低，背卻挺得更直，一字一句，態(tài)度堅決。

    青桓抬眸看向淵默，見他只是盯著印文冶，神色淡然，眼眸中也未見任何波瀾。

    “淵默，我看就讓他回去吧，此次白璟是沖著三界而來，不達(dá)目的必定誓不罷休。身為青城派弟子，本派有難自己卻躲在這里，無論青城派此次會不會度過難關(guān)，他都會有愧疚！”

    淵默沉吟片刻，緩緩點(diǎn)頭道，“也罷，你去吧！凡事三思而行，切不可魯莽行事！”

    “是！”印文冶朗聲答道，隨即退出了殿外。

    印文冶走后，淵默又對青桓道，“目下的兇案牽涉的是朝廷的官員，本是朝廷內(nèi)部之事，且朝廷又握有證據(jù)。設(shè)若我們此刻出面，只怕會被認(rèn)為在偏袒青城派，剛好合了白璟的心意。先靜觀其變，之后再做定奪！”

    青桓點(diǎn)頭，“也罷……那我就先走了！”

    淵默頷首，青桓也隨即離開了房間。

    淵默起身走到覽天鏡前，此時朝廷的大軍已然到達(dá)了青城派，將青城派里里外外全部圍住。淵默運(yùn)氣企圖感知白璟的存在，卻并未發(fā)現(xiàn)她的身影，想必是故意隱匿了行蹤。

    印文冶回到青城派時，整個青城派已經(jīng)被朝廷的大軍圍得水泄不通。正門也已經(jīng)被十幾名身著鐵甲，腰佩長劍的士兵看守住。領(lǐng)頭的士兵見到他，立即攔住他高聲喝道。

    “干什么的？朝廷正在捉拿疑犯，閑雜人等不得進(jìn)入！”

    “在下青城派弟子印文冶，還請放我進(jìn)去！”

    那名士兵乜斜著看他一眼，嗤笑道，“還來個自投羅網(wǎng)的！快進(jìn)去吧！”說著便使勁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印文冶猝不及防，被他推的踉蹌了一步，穩(wěn)住身形，隨即走了進(jìn)去。

    從大門到正廳，一路都有士兵把守。待到了正廳，只見廳內(nèi)主座上一左一右坐著兩個人。左邊是一個身著官服，氣質(zhì)儒雅的中年男子，便是朝廷特派的欽差—刑部尚書柳權(quán)，右邊是一位濃髯大將，身披戎裝，威風(fēng)赫赫，便是程家軍主帥—程廣勇。而他們的對面，正是昂首站立的封千落，因?yàn)楸硨χ?，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br/>
    “文冶叩見掌門！”印文冶疾步入內(nèi)，對著封千落的背影抱拳行禮。

    封千落轉(zhuǎn)過身，待看到面前的印文冶時，面露訝異之色，但隨即又恢復(fù)了平靜，只淡淡道，“文冶，這兩位是朝廷派來的欽差，刑部尚書劉大人和程家軍的主帥程將軍！”

    印文冶對著兩人略施一禮。

    封千落凝視著印文冶，心中五味雜陳。那日青桓前來通知他雀兒已被他從牢里救下，并且已經(jīng)回到潛淵山，他也暗自松了口氣。青桓只說印文冶是受淵默之命去潛淵山照顧雀兒，但封千落知道他必定是參與了此事。本以為只要花姨太一案真相大白，劫獄之事必不會有什么大的影響。但未曾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府尹花正卿竟無故被慘遭滅門，而又有幸存者指正他是兇手。

    他也知道朝廷對青城派非常忌憚，一直想找機(jī)會消弱他們，此次正好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此刻他沒有任何證據(jù)證明此案與他無關(guān)，青城派此次怕是大禍臨頭了。

    原以為印文冶可以逃過此劫，卻不想他居然在此時回來了。

    主座上兩人也好奇地看向下方的印文冶，問道，“你是何人？”

    印文冶上前幾步，慨然道，“兩位欽差，在下印文冶，是青城派大弟子，劫獄之事乃我一人所為，與師傅和青城派無關(guān)，還望大人明察！”

    “文冶……”封千落看著身側(cè)的印文冶，有些欣慰，但更多的是擔(dān)憂。

    “哦？”程廣勇輕挑劍眉，與柳權(quán)對視一眼，道，“你是說你劫了疑犯并殺了府尹花正卿滿門了？年輕人，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就算武功再高，畢竟不過二十來歲，只怕以你的修為還不那么容易辦到，逞英雄也得量力而為?。　?br/>
    印文冶并未理會程廣勇略帶不屑的語氣，一字一句回道，“我確實(shí)去大牢劫過人，但并未殺任何人！此事定是有人嫁禍，還望大人明鑒！”

    “你們青城派號稱名門正派，況且為天下十二派之首，又有誰會嫁禍于你們？”柳權(quán)淡淡問道，語氣中不乏譏誚之意。

    “文冶并不知，只是未做之事，我斷不會承認(rèn)！”印文冶提高嗓門，抬眸直視柳權(quán)的目光。

    “做沒做我們自會查清楚，你既主動承認(rèn)，那便隨我們一起回去受審！來人吶！”柳權(quán)對著門外喊道，立即有兩名士兵走了進(jìn)來。

    “把這兩人帶回應(yīng)天府，先壓入大牢，隨后再審！”

    兩人應(yīng)聲，押著印文冶和封千落出了正廳，柳權(quán)和程廣勇也隨即一齊走了出去。兩人行至正門外，程光勇對門外看守的眾士兵道，“在本案兇手伏法之前，青城派一律只準(zhǔn)進(jìn)不準(zhǔn)出，你們一個個給我打起精神看好了，別放走任何一個可疑之人！”

    眾人皆朗聲答“是”。

    印文冶和封千落被四名士兵押入應(yīng)天府的大牢內(nèi)，衙役隨即將牢門上鎖，那四名士兵并未隨衙役一起出去，而是筆直的佇立于牢門兩側(cè)。

    封千落頹然坐在鋪著稻草的地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喪子之痛已撕心裂肺，姨太無端慘死，接著又卷入疑案，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封千落已華發(fā)微生，原本身為修行之人，四十多歲的年紀(jì)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多歲。如今看起來，卻像是已年過半百。

    “文冶，你不該回來，更不該承認(rèn)你劫了雀兒……朝廷這次如此興師動眾，想必已穩(wěn)操勝券，就是想借此次機(jī)會打壓我們，我恐怕已不能全身而退，你又何必白白受罪！”

    “師傅，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文冶作為你的徒弟，又是青城派大弟子，怎么能做縮頭烏龜呢！”印文冶也坐到封千落身側(cè)，朗聲回道。

    “只盼老天有眼，能還我們清白！”封千落的目光從厚重的牢門穿過，一直看向遠(yuǎn)方。

    “師傅不必?fù)?dān)心，清者自清，自會水落石出！”

    封千落收回目光看向印文冶，只見他神色凜然，眉間透出一股堅毅。他輕嘆口氣，這天下，從來不能非黑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