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樓黑黢黢的。走廊一股塑膠不完全燃燒的焦糊味兒。

    這不意外。

    瞬間過載的電壓燒壞了電力運轉(zhuǎn)的配件, 獨立的備用電源啟動前需要一分鐘勘測風(fēng)險。

    何謬順著熒光綠的安全疏散標志往c單元走。路途漫長，他一手擎著平板, 回放c單元昨天晚上至今的錄像。

    系統(tǒng)標記了幾個關(guān)鍵點，但總體來看沒什么異常。

    莫非的每個動作都前后呼應(yīng)，甚至于她主動去洗碗也可以用天生愛干凈解釋，被監(jiān)控中心忽略掉一點兒不意外。

    但何謬就是百分之百確認這出意外是她搞的鬼。

    畢竟——

    她是自己選定的“種子”。

    何謬收起平板, 打開手機的游戲界面，在level：2的劇情欄里添加了一行：6樓“種子”萌芽。

    然后他跳轉(zhuǎn)到人物卡項，建立新的人物檔案, 名稱欄他輸入了兩個字母：mf。

    在緊隨名稱欄其后的「是否匿名」選項中, 何謬不假思索，點選匿名。

    耳機里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電流聲, 老頭子如釋重負的長嘆夾在其中，有種表演成分。

    嘆息聲到末尾驟然回轉(zhuǎn), 聊天框浮出一行字：「你確定在2區(qū)開啟匿名？」

    何謬：「確認。」

    老頭子“啪”關(guān)掉了聊天頻道。

    何謬理解老頭子為什么突然不高興。他點選匿名的時候根本沒動腦子, 想點就點了。

    太一塔12個分區(qū), 每名管理員都可以選取12個人作為最有希望登頂?shù)摹胺N子”。登頂名額有限，到高區(qū)，管理員之間不可避免展開傾軋, 引導(dǎo)“種子”互相對決。

    給“種子”開啟匿名有個好處, 匿名種子可以被多名管理員選為種子, 但最終所有權(quán)歸屬于最初選擇匿名的管理員。

    這是一套相當(dāng)復(fù)雜的流程, 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護“種子”到達高區(qū)。但相應(yīng)的, 管理員也要付出代價——確認匿名“種子”的樓區(qū)會變成管理員總共可選“種子”的數(shù)量。

    何謬在2區(qū)點選“種子”, 意味著包括莫非在內(nèi)，他的12個“種子”名額只剩下兩個。

    前方傳來一聲聽起來相當(dāng)怪異的巨響，隱約的說話聲也繞經(jīng)走廊傳進耳朵。何謬迅速轉(zhuǎn)進最近的角落，檢查好1區(qū)通向6樓的所有通道均已關(guān)閉，他收好耳機和手機，轉(zhuǎn)身回通往樓上的消防通道。

    6樓的意外既然是由匿名“種子”引發(fā)，監(jiān)控中心就不會多加干預(yù)。

    何謬用最后一點權(quán)限鎖定了6樓，確保兩個小時里不會有人從1區(qū)上來。

    他的種子會有兩個小時的休整時間，希望她好好珍惜。

    他會在8樓耐心等候莫非。

    那里，將是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

    想想送外賣的那雙似乎看透一切的眼睛，何謬悄悄在心里加上后綴——

    大概吧。

    /09:36:14

    “啊啾！”

    “啊啾啊啾！”

    “喬、喬啊啾！”

    天才競技選手喬少敏銳解讀出莫非說不出的潛臺詞，把毛巾方方正正疊好送來：“非姐，你要這個嗎？”

    莫非又打了一連串的噴嚏，用毛巾捂住下半張臉，眼神生無可戀。

    少年組4人、大齡組7人、中青年組6人、莫非組3人，共計20人，在27只恐龍的環(huán)伺下，死亡率：0。

    受傷人數(shù)除了被三番兩次武力教訓(xùn)的許濤，就只剩下過敏性鼻炎復(fù)發(fā)的莫非自己了。

    實在是令她笑中帶淚的結(jié)果。

    徐勤明無奈地看著蜷在游戲座椅的莫非，打好腹稿的感謝詞硬是被她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打沒了。

    游戲艙接出的電源突破限值后自動觸發(fā)斷電裝置，持續(xù)作用三十秒左右，用來損毀機械恐龍的高精尖芯片綽綽有余。

    大部分人還沒搞清楚狀況，恐龍的死亡凝視可還歷歷在目，轉(zhuǎn)眼間怎么就變成了一堆破銅爛鐵。

    “弱爆了。”李成撿起一根塑膠管去捅地上的肉食牛龍。

    恐龍的長尾巴過電般地抽搐著，身上持續(xù)冒出灰蒙蒙的刺鼻煙氣，電焦的硅膠外殼皺巴巴擰成一團，露出表皮下虬結(jié)的電線和結(jié)實剛硬的金屬骨骼組織。

    梁桐一棍子捅過去，恐龍整個軀體都開始抽動，眼部閃爍星點白光，有點死灰復(fù)燃的跡象。

    李成趕緊丟了塑膠管閃到一邊。

    王彬隔空吐口水：“是不是手賤？”

    李成訕訕道：“我就是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嗝屁了?！?br/>
    真的嗝屁了。

    就好比燒毀了電腦的cpu，控制中樞全線陣亡，肢體的震顫只是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反射性運動而已。

    少年組的眼鏡少年不解問道：“非姐，你是怎么想到把它們電死機的？”

    回答他的是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提前獲悉計劃的徐勤明有些難以自禁的驕傲——沒他說服所有人躲進安全屋，再好的計劃也不可能順利實施。

    安全屋鋪滿游戲艙的外殼，形成絕緣保護層，保護所有人安全無虞。

    至于莫非自己，則是把兩個蛋形外殼拼裝起來，避水絕緣。就像特技人員走鋼絲，技巧有了，安全措施有了，剩下的全靠膽量。

    技高人膽大。

    能想出這樣縝密的計劃，從昨晚開始提前準備，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莫非的心眼實在太活絡(luò)了。

    令徐勤明肅然起敬同時又細思恐極的是，她所做的一切幾乎沒引起任何人注意。

    她到底是什么時候想出的這個計劃呢？

    徐勤明嘗試反推。

    電是攔截了模擬游戲艙的電源，構(gòu)成整個單元的立體電網(wǎng)既需要地面導(dǎo)電物質(zhì)鋪陳，更需要在恰當(dāng)?shù)臅r機釋放噴淋水——

    徐勤明忽然想起來他抽煙時莫非的表現(xiàn)。

    她在觀察煙霧。

    計算需要多高的溫度或者多少煙霧量能夠觸發(fā)滅火裝置。

    徐勤明后背肌肉一緊，所以莫非的計劃有可能是根據(jù)進度隨時調(diào)整，而非一氣呵成。

    他繼而深刻認識到：能和莫非成為隊友而不是敵人，在如今紛紜莫測的太一塔，何其幸運。

    見捂上毛巾的莫非有好轉(zhuǎn)的趨勢，徐勤明揮手讓圍觀人等散開：“莫小姐可能是對灰塵過敏，讓一讓，留點空間出來。”

    大伙兒紛紛后退。

    莫非有氣無力地白了徐勤明一眼，想跟他說別瞎貶低外賣騎手的身體素質(zhì)：她送外賣上到世界第一高樓金融區(qū)，下到兩邊都是在建高樓的老弄堂，吃灰的機會多了去了，怎么會對灰塵過敏。

    但是打噴嚏停不下來確實是過敏反應(yīng)的典型癥狀。

    備用電源帶來了光明。

    少年組的畫風(fēng)照舊，岳文和戴眼鏡的同伴這時候還惦記游戲，各自打開幾臺機器，有一兩臺照常能用，便又旁若無人地打起游戲。

    真夠敬業(yè)的。莫非心想。

    頭上賣力運轉(zhuǎn)的新風(fēng)系統(tǒng)不知要用多久才能潔凈室內(nèi)空氣。

    莫非揉揉發(fā)酸的鼻頭，額角不期然地突突跳動起來，后腦閃過一陣暈眩。

    又來了。

    解決恐龍僅僅只是過了6樓這個單元的難關(guān)，沒辦法一勞永逸。

    莫非雙腳離地懸空坐在游戲座椅的邊緣，邊打噴嚏邊思考。

    6樓作為辦公區(qū)起始層就出現(xiàn)了史前霸主恐龍這種角色，后面還會有什么呢？

    時光機器？看不出和真實人類有什么區(qū)別的機器人？激光武器？

    不對。

    她檢查過那只小梁龍了，技術(shù)水平最高的應(yīng)是它的控制系統(tǒng)。去年的世界機器人大賽上，歐洲團隊帶來的機器人就展現(xiàn)過不輸于體操選手的系列表演。

    所以仿真恐龍這塊，現(xiàn)有的技術(shù)水平能夠達到。甚至于恐龍外表所用的材料，早在四五年前就作為高檔成人玩具風(fēng)靡某些階層。

    整體而言，恐龍是基于現(xiàn)實。

    再者，如果真有未來科技的成分，她也不可能這么簡單摧毀所有恐龍。

    她需要更多的資料來分析太一塔幕后勢力的目的。

    打噴嚏的間隙，莫非定好了下一步行動。

    眼前出現(xiàn)一雙丑丑的塑膠底鞋子，是喬少。

    “非姐，給你換新的。”

    少年抱了沓浸濕的新毛巾回來。

    莫非忍住噴嚏摸了摸他汗?jié)竦亩堂?br/>
    摸完，又是一個大噴嚏。

    一幫人傻站著等莫非停止打噴嚏也不是事兒，便三五成群湊一塊兒討論起來。

    不時冒出電光的地毯能不能走，恐龍會不會死而復(fù)生。

    四組中，鐵塔和楊小花是在大樓工作的，熟悉大樓的運營手段。但鐵塔是個悶葫蘆，人越多越不樂意開口。

    楊小花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覺得自己這塊兒太安靜了，于是問道：“咱們搞出這么大的動靜，大樓物業(yè)都沒人來管嗎？”

    她聲音很有穿透力，幾米外許濤聞聲看過來。

    他缺了兩顆門牙，話里漏風(fēng)：“系呀！”

    徐勤明是看得比較清的，微微搖頭：“你們還不明白嗎？這些恐龍，那個比賽，就是管理方設(shè)置的。”

    楊小花百般不解：“他們這么做有什么好處，太一塔可是世界標志耶。政府不管嗎？”

    徐勤明聯(lián)想起了什么，苦笑了一下，生硬地轉(zhuǎn)過話題，問莫非：“咱們沒參加比賽，要怎么出去？”

    莫非松開壓在臉上的濕毛巾，離開游戲艙，“我去看看?！?br/>
    聞言，鐵塔立刻跟上。

    喬少不甘落后：“我也去?！?br/>
    莫非努力跟過敏性鼻炎抗爭的那會兒，不是沒人想去門口看看，但去門口要經(jīng)過恐龍陳尸區(qū)，沒人敢冒這個險。

    喬少腳踝的扭傷噴過藥看來好的差不多了，身輕如燕地在前面探路，三人慢慢穿過恐龍區(qū)。

    期間，莫非的噴嚏持續(xù)不斷。

    快到門口的時候，莫非去了廚房，從櫥柜里取出三個背包。

    鐵塔義不容辭地擔(dān)負起背包的責(zé)任。

    廚房離出口還有段距離，喬少迫不及待地要沖過去，莫非小聲喊下他，摸出把小錘交給鐵塔。

    轉(zhuǎn)過logo墻，布滿紋路的鋼化玻璃門出現(xiàn)在三人眼前。

    “誒誒誒？”喬少指著門，“怎么感覺壞掉了?！?br/>
    “是壞掉了呀?！蹦菑澚藦澭郏瑖诟绬躺俦Ｗo好自己的要害，隨即向鐵塔點點頭，示意可以了。

    錘子和門接觸的瞬間，玻璃門宛如燃燒過的紙張，輕輕一碰，化為四濺飛揚的玻璃碎片。

    莫非踩著碎玻璃出去，走廊應(yīng)聲亮起頂燈。

    外面的空氣比室內(nèi)好很多，拿開毛巾，莫非也沒有再繼續(xù)打噴嚏。

    她敏銳捕捉到余光里一道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

    徐勤明思路不錯。

    這幢大樓的管理員不是處理危機，而是制造危機，并且維護游戲按照幕后勢力的設(shè)定進行。

    她回頭向喬少伸出手：“來吧，我們先上去?！?br/>
    “嗯？”

    喬少有些迷茫。

    隊友還在里面呢。

    莫非笑了笑，指指上方，然后沒多說，等待喬少自己做選擇。

    喬少沒花費太長時間，揚起一個乖巧的笑臉，“上去吧。”

    鐵塔在背后贊許不已地點頭。

    少年，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