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塑料袋里的秸稈沒有被雨打濕，極易點燃。小火苗漸漸演變成大火苗，暗黑的小樹林里亮起一團火光。

    鳳麋抱著一捧新摘來的干樹葉，問道：“今晚就睡在這里嗎？”

    “嗯。這里雖然遠離城區(qū)，地理位置偏僻，但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深山老林，是不會有太大危險的?！闭f著，江雪未蹲下身，往火堆里扔下一把樹葉，樹葉上雨水的濕氣還沒有完全散去，落入火中會有火苗濺出來，且伴隨著“噼里啪啦”的響聲。

    火光映射在江雪未臉上，將他玉白的臉襯得火紅。赤金色的火苗零零散散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忽明忽暗。

    小鳳凰學(xué)著他的樣子三片兩片地往火堆中扔葉子，不時地抬頭看眼她的夫君?？此且荒樏Ｈ坏臉幼?，難道是在發(fā)呆？不不不，她怎么能把這朵高嶺之花想得那么得庸俗哩？夫君一定是在思考國計民生的大問題！

    江雪未：火上要是架著一只雞，那么……

    他搖了搖頭，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走了出來，然后站起身，把剩下的一半秸稈鋪在了泥土地上。又取出塑料袋中其他雜物，將空了的袋子放在另一邊，把另一半秸稈鋪在塑料袋上，對鳳麋道：“阿麋，過來坐這里?！?br/>
    一聽這話，小鳳凰整個人都精神多了。她興沖沖地繞過火堆，走到鋪在塑料袋上方的秸稈上坐下，扭過腦袋笑嘻嘻地注視著她的夫君。

    “笑什么？”江雪未疑惑道。

    那是癡漢的笑容??！“呃，笑一笑十年少，雪未也可以多笑笑啊?！彼豢匆娺^一回他的微笑。

    江雪未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往旁邊抓了一把采集好的樹葉，扔到火堆里，這才說：“不笑有錯嗎？”

    “不笑會被判刑嗎？”

    “什么？”

    “我不了解這邊的律法，所以……人不笑的話會不會被抓到牢里??？”

    “當然不會。”

    “那你不喜歡，就不笑好了?！?br/>
    江雪未一愣，繼而道：“但世人大多喜歡面帶微笑、容貌可親的人，你真的覺得不笑是對的？”

    “嗯吶！有的人天生不愛笑，這不該成為過錯。”冰山美男很酷的好不啦~

    “理論很好，現(xiàn)實中卻行不通，笑容有時候也會成為原罪?！彼ь^看向想遠方，好像并不是刻意說給她聽，像是自己在回憶著什么，“我從小就不愛笑，母親在時還好，她過世之后我就很少笑了。一個5歲的孩子，不笑不闖禍，就是失了童趣。大人無法在我身上緬懷自己曾經(jīng)逝去的天真單純，對我的喜愛也就很少了。我記得有一回家庭聚會，我陪雪城出門玩，半路回去取東西，聽到客廳里的二嬸在和鐘點工談?wù)撐遥豪洗蠹业暮⒆樱鞂θ藳]一個笑臉，一臉的喪氣樣，看到他就晦氣。”

    說道這里，他停了下來，撿起一邊的木枝，動了動火堆?！澳晟贂r我會怪自己記憶力太好了，二嬸的話曾經(jīng)也像魔咒一樣，困擾我許久。那時母親新喪，二嬸還要逼我陪同雪城玩耍，爺爺和父親也聽之任之。而生平第一次偷聽，也讓我學(xué)會了否定自己。迎合別人，我做不到，對抗長輩，我無能為力。少年背井離鄉(xiāng)，我沒有選擇。等我回來，和長輩已經(jīng)徹底生疏了?！?br/>
    “我曾聽說有人十幾歲離鄉(xiāng)，中年衣錦還鄉(xiāng)，還能和家鄉(xiāng)父老抱頭痛哭。初時聽到，還有些感動，成長了以后，這些感動就轉(zhuǎn)化為書面的分析了?？v有血脈牽引，時間也會阻斷曾經(jīng)的親密，至于抱頭痛哭、涕泗橫流，不過是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化解尷尬的舉措罷了。”

    “去美國后的第一年我回家了。爺爺?shù)膲鄢?，那天全家的人都在，歡聲笑語因我戛然而止，一開始我竟然產(chǎn)生了罪惡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爺爺還堅持抱著我哭了幾聲，然后就是其他長輩的勸說，還有女性長輩責(zé)怪的目光，好像我做了十惡不赦的事。爺爺固然開心我回來，但他也沒有太開心。我是他心目中重要的人，但排不上前三。年少的時候，偶爾我也會想，如果我是一個愛笑愛鬧的人，生活會不會順遂很多?！?br/>
    “雪未……”

    “你是不是要問我有沒有難過？或許一開始有，但是長大以后，看到更大的世界開闊了眼界，不再為情感所累。而遇見形形□□的人，也只有心如止水才能戰(zhàn)無不勝。我開始從各種理論的角度分析人的行為背后代表的心態(tài)，這很難。但是熟練了之后，好處無窮。阿麋，這個世界根本不像表面上那般簡單，深挖五六層都不見得能夠觸及本質(zhì)。其實，你本不該出山的?！?br/>
    “那你現(xiàn)在快樂嗎？”

    “他人的感情不能成為我自身樂感的保障，人心最難掌控，所以重要的東西也不要以此為據(jù)點。還有，這么問有些殘酷，但你覺得于爺爺而言你是什么樣的存在呢？”

    “我……我覺得爺爺挺喜歡我的，并沒有惡意，爸爸也是?！?br/>
    “喜歡？喜歡是很廉價的感情。就算是喜歡，你和爺爺才認識三天，他能有多喜歡你？只是有一層薄薄的善意而已。這世上很多人都可以帶著面具和剛認識的人說說笑笑，言語上契合以至于推心置腹相結(jié)生死，但是一段親密關(guān)系沒有經(jīng)過循序漸進的發(fā)展，就不存在牢固的根基，所以世上才會有各種各樣的背叛。大多數(shù)人到了一定年齡，跳出這個圈子，一般就能看得十分清楚了，但也晚了?！?br/>
    “雪未，我……”

    “爺爺為什么會要求我娶你？婚約什么只是借口，當然也有希望我幸福的因素在里面，但是希望我結(jié)婚傳宗接代才是最真的。當你選擇了冷眼旁觀，很多事自然而然就會清晰很多。當然了，你也是……不錯的結(jié)婚對象?！?br/>
    “嘿嘿嘿……”

    “嚴肅一點。我和你講這些，也是為了告訴你，凡事留個心眼，別傻乎乎地誰都相信。縱論至親，你不是他，也不會知道他內(nèi)心掩蓋的角落可以逼他做到哪一個地步。還有，這世上的‘傾蓋如故’的確是有，但我們區(qū)區(qū)凡人如何個個都能有那么好的運氣？感情需要循序漸進，一蹴而就的大多不是無疾而終就是中途分崩離析。我當然不是要求你這么小的一個姑娘懷疑一切感情，我只是希望你三思而后行、謀定而后動，懂嗎？”

    “懂啦，”小鳳凰感動地點點頭，又道：“可是你這么一說，回去后見到爺爺，我怕我會……呃……”

    “不自然？”

    “嗯……”

    “那又算什么，我也不會因為家中長輩不看重我而偏心雪城，從此就生出怨懟的情緒。知道為什么嗎？因為在我明白我在他們心中不重要的時候，他們在我的心里也就不重要了，這樣才公平，自己郁結(jié)于心并不值得。再譬如你和爺爺，爺爺把你當做普通小輩，對你好一些，你現(xiàn)在就會感激涕零把他當做平生第一大知己嗎？”

    “沒……沒有……”

    “感情都是相互的。你不必愧疚，他給過你多少，你回報多少就是了?！?br/>
    “可是，那樣是不是有點功利，不不，我是說，是不是有點斤斤計較？”

    “阿麋，你不動心，就不會傷心?！苯┪磭@了口氣，知道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自己的觀點，便主動岔開這個話題：“以后還會不會隨便上陌生人的車了？”

    “我保證不會啦！”小鳳凰大聲道。

    江雪未點點頭，心道這一番談話看來頗有成效。

    “我本來以為把你帶到這么遠，你這回真的該生氣了?！毙▲P凰低聲道：“謝謝你，還愿意理我。”

    “遷怒？”在鳳麋看不見的地方，江雪未微微勾唇，“那不是我會做的事。你把我?guī)У较剃?，就是你的錯嗎？我總認為，讓事情發(fā)生到這一步本就不應(yīng)該，身涉其中的我自然也有錯，怎么能怪你？”

    “雪未，”她突然撲到他的懷里，喃喃道：“對不起，我老是給你找麻煩?！?br/>
    江雪未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撞到了樹上，腦殼和樹干結(jié)結(jié)實實撞了一回。他低頭看著懷里毛茸茸的腦袋，眼前都是模糊的。

    真是，說好的不添麻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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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長談后，兩人的關(guān)系親近了一點。

    江雪未見時間還早，就打算視察一番自己隨身攜帶的財產(chǎn)。一共有：公文包、錢包各一個、□□數(shù)張、5毛錢鋼镚一枚以及扔不掉的老婆一只。

    他拿起那枚鋼镚，5毛錢的鋼镚金閃閃，如何實現(xiàn)價值最大化呢？他想起曾經(jīng)掃過的本科生課題《5美分可以做什么》，當時他覺得這個問題研究價值不大，現(xiàn)在看來，果然是當時年紀小太短視了么？

    想了一會，擬定的幾個方案一個個被他放棄。

    事實證明了饑餓的確不利于思考。

    而就在此刻，耳邊傳來某種生物破風(fēng)而來的聲音，一道黑影倏地閃過，只聽砰地一聲，那倒霉的生物撞到了正對著他的那棵樹底下。

    小鳳凰第一時間興沖沖地起身跑了過去，拎起那棕灰色生物長長的耳朵，好奇地說：“是只兔子耶。”

    “給我瞧瞧，”江雪未接過那只蠢兔子，仔細檢查了一番，道：“只是暈過去了?！?br/>
    他捏了捏兔子肥碩的身軀，突然想到了什么……

    月黑風(fēng)高，正好殺生。

    “阿麋，你餓嗎？”

    “還行?！?br/>
    “烤兔肉怎么樣？”懷里的兔子突然抖了兩下。

    “你帶刀啦？”

    “……沒有?！?br/>
    “那你是要……茹毛飲血嗎？”

    “……開個玩笑而已，兔子這么可愛，我怎么會舍得吃掉它?！蹦掣邘X之花溫柔地撫摸著肥兔子的厚毛毛，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高冷模樣。

    “雪未，你好有愛心哦！”

    “是吧？呵呵……”

    “給我抱抱~”

    小鳳凰接過可愛的肥兔子，拎起它的前肢，看見醒過來的兔紙君，疑惑道：“它的眼睛為什么是黑色的？不應(yīng)該是紅色的嗎？”

    “這是野生穴兔，眼睛都是黑色的?！?br/>
    “那我要抱著它睡覺！”

    “還是送它回歸大自然吧？”一塊行走的肥肉，還是眼不見為凈的好。

    “就一晚嘛~好嘛~”

    “好好好！”

    江博士，你的原則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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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紙君安分地窩在小鳳凰溫暖的懷抱里，一動都不敢動，因為它感覺到了身體右側(cè)有一股極大的殺氣！

    由于白天睡到下午才醒，江雪未完全沒有困意，他間或瞄一眼那塊肥肉，開口道：“這兔子挺沉，要不我來抱會，等你要睡了再給你？”

    那個雄性賊心不死！嚶嚶嚶，美麗的雌性你要堅持??！

    “不用了啦，一點不重的。”

    唉，它的兔生真是艱難喲……

    江雪未是真的不想吃那只兔子，要動起手來，難道要他現(xiàn)場磨石刀不成？

    月明星稀，他突然覺得大好的時光不應(yīng)該浪費，便開始念道：“吱！吱！吱！”

    “吱吱吱？”鳳麋被嚇到了，夫君是不是又精分啦？“雪未，你干嘛學(xué)老鼠叫？”

    江雪未剛剛營造出的良好氛圍被瞬間破壞殆盡，他無奈解釋道：“我只是有感而發(fā)，念幾句古文而已，你不要斷章取義。”

    “噢，那你繼續(xù)?！彬_小孩呢？她這么聰明才不會相信呢！

    江雪未嘆了口氣，繼續(xù)念道：“之芝芝成宮闕，枝葉榮茂，選擇純熟，挈取含苴。復(fù)取其次，顧賜從者，於是從容安步，鬬雞走兔，俯仰釣射，烹熬炮炙，極歡到暮?！边@回的念誦顯然沒多大感情了。

    喲吼！臨場反應(yīng)能力不錯！夫君真是機智哦！“這講得是什么?。俊毙▲P凰問道。

    “這是西漢辭賦家枚乘的《梁王菟園賦》。是講古代的一個王侯，他建了一個菟園，菟園就是養(yǎng)兔子的地方，上面幾句話是講兔肉的炮制方法及其鮮香美味之感……阿麋，你、你這是什么表情？”

    “沒、沒有啦?！焙?！夫君就是精分了，剛剛還說小兔紙可愛呢！

    江雪未：他只是有感而發(fā)……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