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若有似無的香氣，源自于兩盆梔子。

    這種梔子倒不是常見的那種，葉子略小，開的花也不算大。香氣倒是比較好聞。

    岑慕凝明知道太后是故意挖苦揶揄，卻沒有半分訕色，只是淺淺一笑?！版碓臼侨雽m向太后、太妃請安。昨日太后與太妃賞賜了不少東西給妾身，妾身心存感激。只是邁進(jìn)門檻的一瞬間，聽見皇后娘娘這里有如此的喜事，妾身自然要先來向皇后娘娘道喜?！?br/>
    再往前走了一些，岑慕凝依足禮數(shù)朝皇后行禮：“妾身頭一次拜見皇后娘娘，機(jī)緣巧合，竟遇到如此好事。再向娘娘請安恭賀。今日入宮不曾準(zhǔn)備，容后妾身會為皇后娘娘和小皇子準(zhǔn)備一份精致的禮品呈于宮中，還請娘娘恕罪。”

    “罷了。”皇后心情甚好，臉色溫柔明亮：“九弟妹如此懂事，說話也得體，尤其是這頭上的配飾，金光閃閃，又鑲嵌紅寶石，讓人心生喜悅。本宮瞧見你就高興，若有空，時常來宮里走動，權(quán)當(dāng)是陪本宮說說話?！?br/>
    “是?！贬侥郎睾忘c頭：“只要皇后娘娘不嫌棄妾身愚鈍，妾身很樂意陪伴在娘娘身側(cè)?！?br/>
    太后的臉上有些掛不住，皇后分明就是不給她面子。自己不喜歡的人，她偏要抬舉。這口氣頂在她心口，窒悶的不行。

    “看來皇后很喜歡你的九弟妹呢?！必懱[忍多時，終于等到適當(dāng)?shù)臅r機(jī)開口回?fù)?。眼底的笑容有一種云淡風(fēng)輕的從容，卻特別能在太后的心底插一根針。

    果然太后若有所思的睨了貞太妃一眼，卻并未開口。

    “太妃說的極是，臣妾覺得和九弟妹很投緣?！被屎鬁赝駨娜莸男α诵Α！奥犅劸诺苊玫哪赣H是皇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奇女子，不但懂得如何以藥入饌，更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如今看著九弟妹亭亭玉立的樣子，仿佛能聯(lián)想丞相夫人昔日的風(fēng)采?！?br/>
    說到這里，皇后饒是一笑：“皇上，不如讓九弟妹時常入宮走動可好？臣妾很是喜歡有這樣一位美人陪在身邊?！?br/>
    皇帝微微蹙眉：“你喜歡瑞明王妃相伴自然是好，但也總要問過王妃才可。”

    皇后伸長了手，遞給岑慕凝。

    岑慕凝自然要迎上去，握住那只柔軟又溫暖的手?！版碓敢??！?br/>
    “甚好?！被屎箴埵且恍?，喚了身邊的婢子青萍：“把本宮的令牌給瑞明王妃，讓王妃可以自由出入后宮內(nèi)苑?！?br/>
    “是，娘娘。”青萍立馬呈上了皇后的鳳令。

    “皇后娘娘抬愛，妾身遵旨?！贬侥诎l(fā)愁怎么才能接近太后，如今皇后有孕，她可以入宮，是天賜良機(jī)。

    太后有些不悅，起身道：“哀家乏了，先回宮歇著。”

    帝后自然是相送，誰都沒說挽留的話。

    貞太妃溫眸笑道：“改日在來陪皇后說話，慕凝，你來，我有幾句話交代你?！?br/>
    “那妾身也改日再來給皇上皇后請安?！贬侥龢O有顏色的隨著貞太妃退出內(nèi)室?；屎笥性校氡剡@時候最希望的是得到夫君的垂憐，有許多溫情的話要說吧。

    岑慕凝先一步走到玉輦邊，朝貞太妃行禮：“請?zhí)陷傑嚒！?br/>
    “不必?！必懱鷵u了搖頭：“今日春光甚好，又逢皇后有孕，你陪我走走?！?br/>
    “是。”岑慕凝知道貞太妃有話說，便溫和的跟在一旁。

    “宮里傳聞，先前胡蜂的事情，是你所為。還污蔑本太妃有意引胡蜂毒殺太后……這當(dāng)真是你所為嗎？”貞太妃忽然就轉(zhuǎn)到正題上了。

    岑慕凝有些詫異，連忙搖頭：“是臣妾發(fā)現(xiàn)了胡蜂，可臣妾絕沒有謀害太妃的心思。反而是想保護(hù)太妃。”

    “哦？”貞太妃不解的說：“此話怎講？”

    “人人皆知太后喜食蜂蜜，皇上特意在御花園里養(yǎng)蜂，供給鳳鸞殿最好的花蜜?？墒呛鋮s偏偏出現(xiàn)在太妃的寢宮。這事情傳出去，只怕對太妃不利。自先帝登基到如今，后宮從來就平靜之中孕育風(fēng)暴，星星點點的火也能燎原，何況是鳳權(quán)在握的太后。她又如何會讓您輕易避過災(zāi)劫。索性，是太妃受苦了?！?br/>
    貞太妃心知肚明她的本意，卻不揭穿?！斑@么說來，你這是在為本太妃思量著想。非但沒錯，反而有功。”

    “妾身不敢居功。”岑慕凝迎著太妃的目光，徐徐道：“妾身只是不想太妃受到傷害的同時，還能為母親復(fù)仇?！?br/>
    “哦？”貞太妃不解的說：“你懷疑你母親的死是太后所為？”

    “是?！贬侥敛华q豫的點頭。

    “何以見得？”貞太妃有些不信：“你有什么證據(jù)？”

    “妾身沒有證據(jù)?！贬侥郎仨溃骸胺駝t也不會處于劣勢。但妾身既然能入宮，就一定會找到證據(jù)?！?br/>
    貞太妃輕輕嘆氣，連連搖頭：“凘宸這孩子自幼就有主意，如今連成婚也是主意堅定。娶了你這么個嫡妻，和抱著一團(tuán)火有什么差別？一個不留神，就會被你心底的怨恨燒成灰燼。”

    “……”果然當(dāng)媽的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是個寶。

    岑慕凝心想，她沒被貞太妃的寶貝兒子給折磨死，已經(jīng)是祖墳冒青煙了。這可倒好，她成了貞太妃眼里的禍害了。

    “本太妃不管你要作什么，也不管你怎么做，底線是，你不可以連累凘宸，連累瑞明王府。凘宸從一個庶子，攀到今天的位置著實不易?；噬虾吞蠓乐?，就跟防著賊一樣。屢次想要他的命。你是岑相的女兒，是皇帝忠臣的女兒，叫我信你已經(jīng)不易。若你再敢生出別的心思，可別怪本太妃心黑手狠?！?br/>
    “妾身不敢?！贬侥⑽⑶飞恚痤^眼底卻閃過一絲明媚的春光。“正如太妃所言，妾身如今是瑞明王殿下的嫡妻。自古以來，妻以夫為榮，只有妾身的夫君成為天下間最顯赫，最尊貴的人，妾身的仇或許才有指望報。所以，妾身與太妃的心，是一樣的?！?br/>
    “甚好?！必懱偹懵冻隽藵M意的笑容：“既然你是這樣的心思，本太妃就滿意了?！?br/>
    說到這里，貞太妃已經(jīng)有了主張：“慕凝，你聰慧端莊，若非岑相的女兒，本太妃一定會很喜歡你。只是，你父親的立場是效忠皇帝，而你的立場卻是瑞明王。這之間如何平衡，如何拿捏，且要看你的本事。眼下，我正好有兩件事情，需要你來做成?！?br/>
    “但憑太妃吩咐?！贬侥Ь吹拇瓜骂^去。

    “其一。”貞太妃語氣略輕，眼神里透著涼意：“皇家最重視的就是江山后繼，子嗣綿延。無論如何，瑞明王府必須有皇子降生。最好是嫡出。自然，若你沒有那個福分，庶出的孩子交給你撫育，也合情合理?！?br/>
    岑慕凝臉上有些不自安然，因為她已經(jīng)知道接下來貞太妃要說什么。

    “其二，太后一直不喜歡皇后，如今皇后有孕，自然要憑借身孕與太后爭個高低。你務(wù)必要想個穩(wěn)妥的計策，讓這個孩子折損在太后手里?！必懱穆曇?，正好能送進(jìn)岑慕凝的耳朵里。想來后面綴著的幾個婢子和奴才，根本就無從聽見。

    “可是若太后一直不出手，那……”岑慕凝故意問了這么一句。

    “太后未必會出手，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畢竟那個是她的孫子?！必懱摿颂撗劬Γ兆×酸侥氖郑骸翱赡惚仨氁幢咎姆愿纴碜?。你的仇人，與本太妃、與凘宸是一致的。若非皇帝包庇縱容，太后如何能風(fēng)光到如今？這對母子本就該死，豈能讓他們占盡風(fēng)光?！?br/>
    岑慕凝看著貞太妃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團(tuán)火。是這許多年一點一點侵入骨髓的恨，滋養(yǎng)出的怒火。

    “你是不敢，還是不情愿？”貞太妃見她不吭聲，語氣不免嚴(yán)肅。

    “妾身知道了?！贬侥裏o聲的嘆氣，皇宮里的孩子，果然是很難養(yǎng)成的。但若是為了給母親復(fù)仇，就要用這樣無辜孩子的命去鋪路，母親九泉之下一定不會原諒她。

    “光是知道有什么用。”貞太妃不滿的說：“你要做到才行。若你不頂用，本太妃必然會讓凘宸休妻。到時候，你想要復(fù)仇比登天還難?！?br/>
    “太妃的話，妾身謹(jǐn)記?！贬侥久紤?yīng)下。

    “那就……盡快去做吧?！必懱挠牡恼f：“別看我成日里隱忍不發(fā)，其實我并非有耐心的人。你自己要多當(dāng)機(jī)立斷些。還有，萬一你蠢笨，沒能成事。東窗事發(fā)，你若敢攀扯本太妃與凘宸，就等著死無葬身之地?！?br/>
    “自然不會。”岑慕凝認(rèn)真的說：“無論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決定?！?br/>
    貞太妃這才松開了她的手，潔白的手腕已經(jīng)被掐出一道紅印。

    “你回去吧，好好想想這天這席話。別叫本太妃失望?！?br/>
    “恭送太妃?！贬侥卸Y，目送貞太妃離開，整個人像被人捅了一刀，渾身都難受。

    真的，要對一個才有孕的女人下如此狠手來嫁禍太后嗎？

    她恐怕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