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生于1945年，正趕上抗戰(zhàn)勝利，鬼子被趕走。他爹找了個教書先生，給起了名字“勝利”，通俗易懂，簡單明了。黃勝利這輩子，用他自己的話說，就一個字“背”。打跑了日本鬼子，本以為從此過上安生日子，沒想到自己人又打起來，這一打又是四五年。

    解放后，平平安安過了幾年，正當黃勝利該長身體的時候，******來臨，全家人開始了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黃勝利的生長發(fā)育由于營養(yǎng)缺乏，逐漸遲緩并最終停止，所以他的身高一直維持在十二三歲的水平，和他母親差不多高。

    高中畢業(yè)后，進廠當學徒，沒干幾天，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黃勝利以為機會來了，因為他膽子大，有點文化，又能說會道，所以開始在“政壇”嶄露頭角，很快成為一支紅衛(wèi)兵隊伍的對外發(fā)言人和筆桿子，忙批斗，忙串聯(lián)，忙得熱火朝天。正當他雄心壯志，準備大展宏圖時，輪到他上山下鄉(xiāng)，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來到遙遠的大西北。這一去就是十多年，回城時已是年過三旬。

    回城后，接父親的班，在南京451廠做工人。仗著手巧，又肯吃苦，很快學得一手好鉗工。三十好幾了，車間的李大姐給他介紹了個街道小廠的姑娘，兩人很快結(jié)了婚。這姑娘對他還真不錯，人老實、賢惠，過幾年又給他生了個大胖兒子。這時，他已經(jīng)是老黃了，雖然有時候還會回憶起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風光，但現(xiàn)在的日子，過得也算有滋有味。

    天有不測風云，老黃的老婆竟得了肝癌，花光了家里的錢，還是醫(yī)治無效，就這么走了。老黃又當?shù)之攱?，把小黃拉扯大。還有幾年就到了退休年齡，想不到，公司改制，老黃就此下崗了。用別人的話說，老黃就是一苦命人。后來，一位親戚看他父子倆可憐，資助他搞了個加工廠，直到現(xiàn)在。

    在老黃的心里，有兩樣東西是他最寶貴的，認為比他自己的性命還重要。一個是星海加工廠，另外一個不是東西，是他的兒子，小黃。

    對兒子，老黃是又愛又怕。老婆死的時候，小黃還小。老黃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帶大，父子倆相依為命。想到孩子很小就沒了媽，老黃對兒子就嬌慣些，處處讓著他，盡自己的努力讓兒子高興。后來開了廠，手里頭寬裕些，錢由著兒子花。

    小黃手里有了錢，就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有白道的，也有黑道的。兒子在外面的所作所為，他有耳聞，也花了不少錢幫他擺平。老黃苦口婆心勸兒子不要再玩了了，收收心，但小黃根本不理這一套。說多了，就徹夜不歸，玩消失。

    最鬧心的是，小黃快三十歲的人了，也不結(jié)婚，女朋友倒是換了一個又一個，但沒一個讓老黃滿意。老黃就希望兒子找個像他媽那樣的，老實本分，能持家過日子。但小黃認識的這些女孩子，看上去就很輕佻，根本不是過日子的人。

    老黃的意見，小黃根本聽不進去，照樣我行我素。女朋友，談了吹，吹了再談，像小朋友過家家一樣。

    直到上個月，通過別人介紹，小黃認識了一位小學老師曉蘭。曉蘭皮膚白白的，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文文靜靜。老黃滿意，難得小黃也很滿意。一次酒后，小黃就對父親說：這輩子就曉蘭了，非她不娶。自己準備安定下來，結(jié)婚生子，好好過日子了。老黃聽下來，竟然老淚縱橫。

    這天晚上，老黃洗完澡，正準備上床睡覺，電話響了。

    來電話的是雨花臺派出所的陳警官，讓老黃馬上到派出所來一趟。老黃估計又是自己的寶貝兒子犯了什么事，就問是不是小黃犯了什么錯誤？陳警官不耐煩地說，你來了就知道了。話音未落，就掛了電話。

    因為兒子的關(guān)系，老黃和陳警官也打了幾次交道。逢年過節(jié)，除了送煙送酒，幾千塊錢也是少不了的。所以，平時陳警官對老黃還算客氣，小黃犯點小錯誤，他能擋就幫著擋過去。他今天的態(tài)度讓老黃著了慌。

    老黃急忙穿上衣服，下了樓，到銀行自動取款機上取了一萬塊錢，就往派出所趕去。

    進了派出所，陳警官還在做筆錄，值班的警察讓他先等一下。就在老黃坐立不安等待的時候，看見曉蘭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老黃急忙站起來，有點尷尬地問：“曉蘭，你怎么來了？”

    曉蘭氣喘吁吁地說：“是派出所打電話給我，說小黃出了事情，讓我趕緊過來?！?br/>
    老黃心里更加不安，小黃和曉蘭還沒結(jié)婚，派出所沒有道理通知曉蘭過來。除非小黃主動要求。小黃雖然有點混賬，但還沒混到這個份上。被帶進派出所，肯定不是見義勇為的好事。這種情況應該避免讓曉蘭知道，為什么會主動讓曉蘭過來。

    老黃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問題出在什么地方。

    又等了一會，陳警官走了出來，招呼老黃進去。曉蘭看了看老黃，也跟了進去。

    進了辦公室，陳警官指著曉蘭問老黃：“這位是誰??？”

    老黃趕緊解釋：“是小黃的女朋友，曉蘭?！?br/>
    陳警官點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咳嗽一聲清清嗓子，然后說道：“老黃，你的寶貝兒子膽子越來越大了，打架斗毆，賣淫嫖娼也就算了?！?br/>
    老黃看著曉蘭的臉色越來越不對，趕緊對陳警官說：“對不起，陳警官，你先消消氣?！庇洲D(zhuǎn)過頭，對曉蘭說：“曉蘭，要不，你先出去一下，我先和陳警官談?wù)??！?br/>
    曉蘭臉色鐵青，一聲不吭，站著不動。

    老黃沒辦法，又低聲下氣問陳警官：“小黃這次犯了什么錯誤？”

    陳警官拿出一根煙，老黃趕緊拿出打火機，幫陳警官點上火。

    陳警官狠狠吸了一口，一字一句地說：“你兒子好本事，居然涉嫌吸毒販毒！”

    老黃聽了，“撲通”一聲，跌坐到椅子上，兩眼發(fā)直。

    曉蘭一轉(zhuǎn)身，摔門而出。

    派出所對面的拐角處，李天峰面無表情，冷冷地看著曉蘭哭著跑出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