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蔡文瑟縮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大人，大人！”一陣呼喚將他驚醒，蔡文睜眼一看，是一名派出去探哨。在灰蒙蒙的晨霧中只見他咧著大嘴，一臉興奮。

    “大人，契丹狗賊沒有到羅州，狗日的撤軍了！您快看是誰來了！”

    智蔡文這才看見在他身后還有兩個灰頭土臉滿身風(fēng)塵的人。蔡文認得其中的一個人，是河拱辰手下的別將丁悅。他們帶來了河拱辰和敵人先鋒主將蕭排押的信。他立即帶著二人去見國王。王詢裹了一件棉袍，趿拉著拖鞋就跑到客廳。他的臉憔悴烏灰，上面的黑眼圈像被人重重地打了兩拳，顯然徹夜未眠。他一把抓過信，顧不上給向他施禮的來人回禮，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河拱辰的報告其實是兩份，前面一份寫于見到契丹皇帝之后，說皇帝答應(yīng)撤兵，但條件是國王必須親赴開京面覲皇帝認罪請降。這封信不知道為什么好幾天沒有發(fā)出，后面是幾天之后又補的一段，字跡潦草，顯然是急匆匆之間寫下的，說開京大火，皇帝已經(jīng)出城，大軍即將北撤。撤兵的條件變成，國王必須去契丹入朝請罪，否則會再次來討。

    王詢兩手發(fā)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看了看那一封契丹主將的信，不知是太過匆忙，還是以為國王身邊定會有翻譯，信是用契丹文字寫的。高麗上層幾乎人人通曉漢文，王詢雖在廟中長大也不例外，但契丹文字他卻一個字也不認識，眼下身邊的寥寥數(shù)人也無人能懂。王詢索性將蕭排押的信放到一邊，一把住丁悅的袖子，連聲問道：

    “契丹撤軍了？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丁悅道：

    “千真萬確。卑職離開昌化的時候，那里的軍隊正在撤退。這一路上，卑職都在派人探查情報，得知這封信發(fā)出來的時候狗賊皇帝已經(jīng)離開開京，后面的軍隊也在幾天之內(nèi)陸續(xù)撤出。只是城里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民居還有人救火，王宮沒有人救，都燒光了。咱們知道王上急等消息，就沒日沒夜地趕來了?！?br/>
    “撤軍了，燒光了，哈哈哈?！?br/>
    王詢仰天大笑，倒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到椅子里，笑夠了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王詢這一次真正體會到什么叫山窮水盡柳暗花明，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從收到河拱辰的信開始，他就從一個叫花子又變成萬乘之尊。羅州官府為國王重新打造轎車、備辦行裝，官員名流們排著隊求見和請宴，直忙到一月二十一日，王詢才啟程北歸。這回一改二十多天前的凄涼，御駕光鮮體面前呼后擁。一路上各州縣接來送往大獻殷勤，跑散的大臣隨從們也陸續(xù)回來了，護駕的隊伍越走越雄壯。二月六日走到中原道的公州（今忠清南道），節(jié)度使金殷傅更是殷勤挽留。王詢歸心似箭，哪里有耐心閑住。但想起二十天前逃到這里時，驛站的吏役逃散一空，一行人凍餓交加饑腸轆轆，金殷傅曾朝夕兩頓進獻食物，那時的兩餐飽飯不啻于龍肝鳳髓雪中送碳。又見他此時情真意切，便給了他一個面子，隨他去了州衙后面的府邸暫宿。

    王詢一住就住了六天。原來金殷傅不僅美味珍饈錦帳玉榻竭盡殷勤，而且命年方十六的長女親自服侍國王更衣。逃難中王詢的妃嬪們都逃跑和離散了，好多日子以來都中匱乏人，見了美人便毫不推辭地欣然接納，立即封為延慶院主。而金殷傅還不是只有一個女兒，年輕的新王妃另有兩個豆蔻年華的美貌小妹。王詢顛沛流離一個多月，滿眼荒涼雪原枯草荊棘，如今溫柔鄉(xiāng)里花枝招展哪里還挪得動步，于是便樂不思蜀。后來他把三姐妹都帶回王宮，全納為王妃。再后來，金氏大姐生了兩個兒子，長子王欽，之后繼承了王詢的王位，是為高麗德宗；次子王亨，繼承了哥哥的王位，是為靖宗；金氏二姐也生了兩個兒子，長子王徽再次繼承了同父異母的哥哥靖宗的王位，便是高麗文宗。文宗在位長達三十七年，是高麗享位第二久的君王。文宗之后，王氏高麗又享祚三十代三百五十年，世世代代都是這位文宗的子孫。播遷之前，高麗王族血胤只剩下王詢一人，形單影只，岌岌可危。自從王詢納了金氏姐妹為妃，打破了近親結(jié)婚的舊例，子孫繁衍開枝散葉，為王氏高麗延續(xù)了三百多年香火，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災(zāi)難中的意外之福了。

    老謀深算的金殷傅也沒有想到會得到如此出乎意料的幸運。他出身普通平民，從小聰明伶俐。從匠作監(jiān)管理磚瓦的小吏做起，后來當(dāng)了御廚使。因善于揣摩上意，把國王伺候得滿意，從一個廚頭兒爬到節(jié)度使的高位。這已經(jīng)是天大的異數(shù)了。王詢逃難而南時，他饑中送食投了一小注；王詢北歸，又成國王，他便將女兒賭上。原來一直為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女兒而哀嘆遺憾的他，沒想到后來憑借著女兒而位極人臣食邑封侯，生極富貴死盡哀榮，連祖宗都沾光封了爵位。

    王詢的御駕于二月二十三日回到開京，住進了剛剛加緊重建起來的大內(nèi)壽昌宮。

    “一個多月了，狗日的王詢連個屁也不放一聲。不但不入朝覲見，連派人來遞交封認罪書都沒有。這不是在天下人面前打朕的臉嗎。三弟，你說心里話，這次東征高麗是不是勞師糜餉無功而返呢？”

    耶律隆緒對楚國王耶律隆祐說道。這是三月初的一個下午，柔和的陽光透過樹葉照進窗戶。耶律隆祐來請示一件關(guān)于俘虜處置的事，皇帝請他上榻，二人隔著一個紅木矮幾對面而坐，邊品茶邊說話。東征大軍班師回朝后，皇帝的行營一直駐扎在東京。從御駕跨過鴨綠江到達來遠城算起，時間過去一個半月了。賞功罰罪，撫恤傷亡都已經(jīng)完成，按說東征應(yīng)算結(jié)束了，然隆緒心里明白，只要王詢不來覲見認罪，請求冊封，這一仗就算白打了，自己的面子就非常難看。如今隆緒對自己的三弟最為信任，這種掏心窩子的話只能對他說了。

    “陛下不必著急，撤軍不過才一個多月。王詢那小子剛剛回到京城，想必還驚魂未定。他好歹是個一國之君，要入朝上國，不是小事，總要安排安排，過不了多久定會有消息。高麗彈丸之地，王詢就是皇上手心里的一只螞蚱，隨時都可以收拾他。這一次還不是幾天就打到開京，如入無人之境，陛下的命令諒他不敢不聽?！?br/>
    隆祐陪笑說道。他比皇帝年輕十歲，兩人相貌有幾分相似，都是面容清瞿身材頎長，只是當(dāng)?shù)艿艿穆杂行┥n白瘦弱。太后生前，梁國王耶律隆慶的地位在隆祐之上，然現(xiàn)在皇帝和隆慶越來越疏遠，對這位三弟的倚重卻大大增加?，F(xiàn)在他的地位迅速提升，成為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隆祐心里想，王詢是個孬種，大軍在開京時都不敢露面，現(xiàn)在沒有了威脅，他憑什么還要冒著生命危險到契丹來？然而他歷來謹言慎行，當(dāng)然不會說那種戳皇帝心窩子的話。

    “三弟，這次東征，要是沒有你在東京坐鎮(zhèn)督辦后勤，朕都不知道能不能把幾十萬大軍帶回來。唉，只有你清楚朕為什么要撤軍，朕的心腸硬不起來，現(xiàn)在雖然難堪，總比為了面子死更多的人好?！?br/>
    隆祐被皇帝的仁厚和推心置腹所感動，誠心誠意說道：

    “皇上的仁德天地共鑒，胸襟無人能及，隆祐衷心感佩?；噬夏軌蛉绱藳Q斷，才是真正的明君圣主?！?br/>
    ”所有的人該賞的都賞了，就是還沒有獎你。你想要什么？給你的王爵再進一級，好不好？”

    契丹最高的爵位是親王亦可稱為國王，親王又有一字二字之別，二字國王比一字國王又高一等，是最高一級的王爵，然契丹有史以來還從來沒有任何人享有過此等殊榮。隆祐趕忙起身，對皇帝深深鞠了一躬，道：

    “陛下的話折煞臣弟了。臣弟一直為不能給大軍提供充足給養(yǎng)自責(zé)呢。要不是臣弟辦事不利，陛下進軍就不會有所顧慮，說不定就能一直打到海邊，抓住王詢，還不是要他做什么都得乖乖答應(yīng)，好過現(xiàn)在這樣一百倍。陛下不罪責(zé)臣弟，臣弟已經(jīng)感恩不盡了。再晉王爵，萬萬不可，臣弟當(dāng)不起。再說臣弟晉爵，梁國王怎么辦？”

    “哼，他??？東征他做了什么？要人沒有人，要錢沒錢，他自己既不來送行也不來迎接，想要一輩子不見朕嗎？自從太后大喪時露了一面，就再也不入朝了。他以為可以在南京呆一輩子嗎，難道南京不是朕的？”

    隆祐措辭更加小心了：

    “陛下恐怕是多心了。封疆大吏軍務(wù)纏身，幾年不入朝是平常事，西北的蕭圖玉不是也好幾年沒有回來過了?！?br/>
    “那一樣嗎？蕭圖玉東奔西跑到處滅火，真的是手忙腳亂倒騰不開。這南邊有什么？趙恒忙著防守都來不及，哪還有心犯邊。他在南京終日無事紙醉金迷以為朕不知道嗎？朕現(xiàn)在還沒功夫，等到高麗的事辦利落了，朕要親自下帖請他，看他來是不來。朕要調(diào)他回朝任職，南京另委他人，看他回是不回！”

    隆祐心里一個激靈，只覺得脊背發(fā)涼?；实圩詮挠H政，表面一切循著舊例，除了東征高麗，沒有改變太后在時的任何大政和人事。隆祐知道這既是為了太后和皇帝自己的面子，更是為了朝廷的穩(wěn)定。太后執(zhí)政二十七年，政策人事都根深蒂固，輕易改動便會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但皇帝自有皇帝的手段，那就是不動聲色地釜底抽薪。他不知道皇帝將會怎樣處置隆慶，只是感到火山熊熊在地底下燃燒，早晚要爆發(fā)出來。他不想卷進這個矛盾，也不想火上澆油，半是解釋半是玩笑地說道：

    “要說南朝沒事也不是，陛下知道開封現(xiàn)在在做什么？”

    隆緒鼻子里冷哼一聲：

    “朕出征前就知道，那個傻瓜趙恒被官員們蒙騙，說什么天書降臨，祖宗顯靈，迎天書封泰山，建造玉清宮，又要封汾陰后土。說什么教化風(fēng)華文明之邦，簡直是愚不可及貽笑天下。現(xiàn)在大概還在忙這件事吧?！?br/>
    “哪里是受官員蒙騙，是趙恒自己要搞的，為的是給澶淵之盟遮羞。他們專門派使臣來咱們這里通報，生怕咱們以為他們上下出動是要打仗。話雖如此，南京也不能不備?！?br/>
    “算是個借口吧。不說他了。三弟，這次東征，朕知道你已經(jīng)盡力了。天寒路遠，盜賊橫行，能做到這樣已經(jīng)很不容易?？傊l對朕忠心，朕絕不會辜負。你不要二字國王的爵位也好，那樣太扎眼，朕就給你一個最實惠的獎賞?！?br/>
    說到這里，隆緒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

    “謝陛下，其實不必為臣弟費心，陛下這些年的賞賜已經(jīng)很多，臣弟什么也不缺。”

    “那不一樣，過去都是母后賞的，這次朕要親自賞你。朕問你，你有幾個嫡子？”

    隆祐有些疑惑，答道：

    “臣弟嫡出的犬子現(xiàn)有三個，這皇上是知道的?！?br/>
    “是啊，朕想讓你拿出一個過繼給耶律隆運大丞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