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月后陳家二小姐那場訂婚宴，華美更蓋過大少爺?！撅L(fēng)云閱讀網(wǎng).】陳大帥本就認(rèn)為男兒的臉面是自己掙的、女兒的臉面是娘家給的。聘婦可以低調(diào)些，嫁女卻不妨Ｃ辦Ｃ辦。更何況兒子的喜事，宴會在自己家里辦，理所宜然，女兒的喜事，還在自己家里辦，仿佛招倒Ｃ門女婿似的，對親家不敬，要在親家家里辦呢，江家又沒這么大地方，于是只能借外頭酒店地方。這一Ｃ辦，就辦得盛大了，大飯店包了兩層樓面，喜牌燙著金，名流都來捧場，賀喜的車子排過一條街去。

    許寧也來道賀，帶來賀禮，是個清清爽爽的竹盒子，里頭竹片隔成橫豎九個小格，每格里一只點心，也就案頭閑印那么大小。每只都有不同的顏色、形狀，用了不同的餡料、皮料，炊熟的火候各不相同，是拿那種炊灌湯包的小蒸籠，每只細(xì)竹篾編就，巴掌大，也就夠放一只點心，連擱九重，掐準(zhǔn)了時間一并炊出來。

    “我跟媽媽學(xué)做的?！痹S寧道。

    “我會珍藏起來?！彼剂桦p手握著盒子，好生珍惜。

    “不用了，”許寧道，“這種也放不久，擱明天就硬了，說不定裂了。吃了吧！”

    說這些話的時候，江楚人衣冠楚楚站在旁邊笑。他只好笑。許寧也是微笑笑笑就入座了，思凌甚至沒有時間引她入座。她想，也許應(yīng)該約許寧作伴娘的，像電影里一樣，兩個要好姐妹最終冰釋前嫌，女二在女一的婚禮上接到捧花，邂逅了新的戀人。但即使思凌，也不能這樣天真了。

    有的事情真的回不去。像現(xiàn)在這樣大家對住陪笑，還不如，相忘于江湖。

    何況這只是訂婚宴，根本就沒有伴娘。思凌只需要換一件禮服，都是西式晚禮服，不必像正式婚禮那么麻煩。

    她到后邊化妝室整理妝容時，孫菁也來幫她理妝，道：“阿寧提早回去了?！?br/>
    思凌“哦”一聲。點心盒子還放在旁邊，沒有動。她禮服的腰身掐得太緊了，喝點水都困難，何況吃糯米點心。明天就要干裂？那也只好讓它干裂去。作人，顧到今天就不錯了，誰有那么大福氣去可憐明天。

    孫菁替她的垂發(fā)掠到肩后，對著鏡子贊美道：“瞧，這么美的女孩子，難怪叫人嫉妒?！?br/>
    許寧是嫉妒？思凌想，不至于罷。那種情緒，就算有，也早過去了罷？之所以提前離席，大概覺得沒意思了。就算金粉與玫瑰從席面一直撒到天上去，沒意思就是沒意思，不走做什么呢？但凡走得了，思凌都想走呢！

    但她也知道如今不是開輛車子就能闖出去的夜晚了。她生怕自己在夜風(fēng)里闖蕩太久，孑然一身，會孤獨終老，更怕自己陷入不該想望的迷夢里，于是匆匆給自己定下一個人，把自己鎖上枷鎖，再浪蕩，至此也該有點責(zé)任，不能說走就走了。

    孫菁在鏡子里悄悄尋著思凌的目光，思凌忽揚頭問孫菁：“你也嫉妒嗎？”

    孫菁一愣，但覺這話太刺人了，刺得她心頭發(fā)疼。她直視思凌，思凌也正望著她。鏡臺上燈光太烈，打得思凌臉色蒼白，如死一般，胭脂有些褪了，還沒補(bǔ)，原該再重重打上幾層的。陳家二小姐這幾天又瘦了，先前一些嬰兒肥全然舍棄，眼窩微有些凹下去，是化妝品也填不滿的，那一雙黑眼睛卻顯得更黝然而窈然，凝著，如地獄里的鬼。

    鬼卻也是一只艷鬼，飄杳蒼麗，能把人魂兒吸過去的。

    造型師手只略微停了一下，就繼續(xù)她的工作，像什么也沒聽見、什么也不知道。要在上層女人身邊討生活，就要會這種本領(lǐng)，作只會走路的花架、能奉承的鏡子，該啞就啞、該瞎就瞎。

    孫菁掉開目光，回答思凌道：“美貌、身家、智慧、勇氣、順?biāo)烊松⑦€有人家的愛慕，塵世能夠給予的珍寶好像都集于你一身，沒有哪個女孩子能夠不嫉妒你的。但最根本的幸福，卻來源于天父賜予。我已經(jīng)得到自己的那份幸福，你也請珍惜你的?！?br/>
    誠懇安詳，滴水不漏。

    她攬起思凌的面頰，在思凌頭發(fā)上印一個吻。這是嫂子給小姑一個祝福的吻。

    然而思凌頭皮發(fā)麻，感覺到警告。孫菁到底是……警告什么呢？

    思凌手指如冰，回到宴席上，再沒去找思嘯的眼睛。他們要繼續(xù)各自的人生，否則，誤人誤己。

    訂婚宴之后，陳大帥果然領(lǐng)兵去了。本該往西南防線的，卻不幸那邊的紅軍吃了幾場挫敗，有位上將一看有機(jī)可趁，趕緊把陳大帥擠下去，他領(lǐng)兵前往，要揀個便宜。陳大帥早厭了內(nèi)斗，讓給他，退下來承擔(dān)訓(xùn)練淞滬軍隊之責(zé)。元旦以后，思嘯提交了原子Ｓ線的腫瘤割除術(shù)上的應(yīng)用報告，將趙教授交代的任務(wù)告一段落，便照著與父親的承諾，也進(jìn)了淞滬兵營鍛煉。不管以后時局如何發(fā)展，陳大帥仍然希望兒子更近一步了解父親的事業(yè)、父親的戰(zhàn)場。

    至于思凌，成了首屈一指的富貴閑人。江楚人請了長假，攜她一起去旅游，從赤道到法蘭西，一會兒就貫穿四季。各國美景如走馬燈般自動晃到眼前來，思凌看得頭暈，染上了個酗酒的毛病，管它車窗外舷窗外機(jī)窗外沿路的風(fēng)景都有多么多么好，不看了，縮座位上抱個香檳——只要香檳，紅酒是不行的，自那次頭痛之后就打入冷宮。紅酒尚且如此，何況其他？于是再也沒別的選擇。好在有錢，訂的都是一等座，香檳是暢飲的，思凌又抱怨沒有克魯格陳年：“什么？安邦內(nèi)黑鉆？那個畢竟太古板！”江楚人站在旁邊只管笑，思凌自己不好意思了，嘟囔道：“也罷，拿來好了?！苯藛枺骸耙灰湫~子醬？”思凌想了想，眼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都是一個個小點心，柔軟的，裂開了口，像在哭。她捧住腦袋，回答：“不用了，我凈飲就好了?！迸趿吮拥?，倒完了飲，飲完了發(fā)呆，發(fā)一會兒呆倒下睡覺，直到景點，被叫醒，暈乎乎的抱著雙臂隨眾看景色，碧藍(lán)的海，猩紅的花，異國少女Ｌ著上臂與腰肢，情人忘我的接吻。思凌有些害怕?？墒墙藳]有做她害怕的事。他尊重她，太尊重了，以至于別人看他們像兄妹。最親密的接觸，也無非是她在臺階上腿軟，他摟住她，埋怨：“喝太多，頭暈了吧？”

    當(dāng)然是的。無論什么酒，都會醉會暈，香檳何幸能免？但又有一說，人固有一死，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fēng)流。香檳杯里細(xì)細(xì)的氣泡沒日沒夜搖曳，如招魂幡，不失為一種好死法。

    這般醉生夢死，思凌又生厭煩，悄悄從江楚人身邊離開，自己買了機(jī)票，想跑回家，目的地定的是上海，在雅加達(dá)轉(zhuǎn)機(jī)時，忽又不樂意了，覺得這么大一個地球，人顛簸流離的跑出來，又定點導(dǎo)彈一樣不遠(yuǎn)萬里投Ｓ回去，豈不荒謬！她提著行李出機(jī)場，換了些當(dāng)?shù)氐呢泿牛S便逛了逛，只覺街臟店亂人人面目可憎，又且酒癮發(fā)作，想買瓶酒，哪里有克魯格！再說也沒處找冰桶和郁金香杯。她將就著買了罐啤酒，打開，聽那些小氣泡咝咝的響，聽了半天，忽然都倒在了地上。

    一罐酒也不過澆濕這么一片地，她又走了。

    走得腿乏，無處可去，找個地方坐坐，幸虧前頭有個唐人街。唐人好像滿世界都會開花結(jié)果，結(jié)了果也不融入當(dāng)?shù)?，自己非要辟一條街來住，若干年之后有個迷路的同胞，拖著一桿行李發(fā)了瘋流落在這里，見到一個“唐”字，倦鳥識巢，趕緊走進(jìn)去，才知道上當(dāng)——同樣是黃皮膚黑眼睛，但黃得可疑、黑得也可疑，不曉得攙了多少代雜血，連語言都不對了，嘰哩咕嚕，天曉得粵語、客家語、閩南語，總之除了硌耳朵之外一無是處。

    思凌的小姐潔癖又發(fā)作，管兩條腿是不是累得要斷了，回身要走出去。

    街口居然看到個小小電影院，風(fēng)吹日曬褪了顏色的招牌寫著：專放老片，通宵聯(lián)播。有個皮膚深褐的婦女包著頭巾、坐在門口打盹，嘴唇敦厚，看來倒是一派老實。她身后垂著沉沉的絲絨門簾子，舊到一定程度，已經(jīng)不顯得臟了，灰漬滲入骨髓，成了某種文物。從簾底漏出電影的聲音，卻是耳熟。思凌問：“現(xiàn)在是在放哪一部？”

    婦女眼睛沒有完全張開，厚嘴唇里送出來幾個字，不知是娘啊或是儂哪，比了個手勢，又從衣袋里找出一張紙幣示范。

    思凌懂了，人家是要這么多錢。她默不作聲掏出錢來交，婦女默不作聲的把膝蓋往旁邊一挪，思凌自己用肩頭頂開簾子進(jìn)去，撲鼻而來一股味道，像熱帶水果在棉被里捂得太熟了，辨不清芬芳還是腐爛。小圓廳里很暗，片子倒是李霞卿的老片，女主一派清新，正與那并非良人的帥小生并肩看雪。

    思凌適應(yīng)了廳里光線后，發(fā)現(xiàn)座位幾乎都是空的，錯錯落落只有幾個人影。她隨便坐了個位置，離其他人盡可能的遠(yuǎn)，女主說話，竟然開出鳥語，不知道誰給她做了粵語配音，怪腔怪調(diào)的，膠卷質(zhì)量倒過得去，放得算順暢，情節(jié)也都是思凌記憶中樣子，女主一生進(jìn)取，最重要的目標(biāo)近在咫尺，卻突然被毀滅，害得她陷入半瘋狀態(tài)，把華裳都丟棄，披件最簡單的白衣裳，說起話來慢慢的，答非所問，自成一個世界。人家問她以后怎么辦呢？實在能照顧她的人都死去了。她也無戚容，慢慢的說：“以后就開個花店吧?！笔瞧信鳑]瘋時寫的小文，她倒記得：“那么多人是錯過就再也碰不到了，以后我開一家花店，可以叫這個名字，‘neveragain’，‘再也不’，只賣玫瑰，新鮮的，朝生暮死，紅顏在刺叢里凋殘，再也不……”

    “再也不?！彼剂栲褋怼Ｔ瓉硎菈?。她太疲倦，枕著行李在烏黑污穢的影院里睡著了。電影其實根本沒進(jìn)到這個情節(jié)，致命的風(fēng)暴根本沒開始咆哮，女主仍在跟她一生之愛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是思凌在夢里背誦得太快了。

    某個角落里有不堪的聲音，像流浪狗在呼哧呼哧咬一塊帶水的棄Ｒ，又像貓在咂骨頭。思凌目光被吸引過去，趕緊又拉回來，卻瞥見旁邊一排末梢那兒坐著個人，不看銀幕，光看著她，臉一團(tuán)黑，眼睛锃亮，如某種獸。思凌毛骨倒立，跳起身，踉踉蹌蹌頂開簾子出去，陽光照眼。旁邊的婦女到哪里去了？陳舊的帆布面折疊式小椅子空著。思凌抬起手來遮著眼睛，有種不知日月春秋的感覺。仿佛在這里一步踏錯了時光，若驀然回首，說不定能拾起十歲大的平底漆皮鞋印子。

    巷子那頭有人叫她：“思凌?！?br/>
    真奇怪，她并不意外，好像早知道，命中注定的會有人來找她。她的逃離就是為了被找到。

    舉頭看，那肩膀?qū)掗煹膸洑馍碛?，是江楚人?br/>
    這才令她有點意外了，慢慢的說：“是你啊？”再一次確認(rèn)了命運的足跡，不知是悲是喜。江楚人一步步走過來了，陽光在他的后面。思凌凝著雙眉抬頭問：“你怎么找到的？”

    江楚人看著她，駝色的開司米薄衫，半舊美式牛仔褲子上一片片的灰，頭發(fā)用最簡單的繩子扎到后面，劉海黑黝黝的一綹一綹粘在臉頰邊，一個臟小孩。

    奇怪，這樣也美。

    她這樣呆呆站在路邊的樣子，像一只流浪貓兒，他想把她拾起來，揣進(jìn)兜里帶回家，縱容她、哄著她?？傆幸惶焖献屗咏?，允許他將她身上的灰漬都洗去？那時他們可以一起躺在露臺上，看著晚霞濃了又淡，一直到歲月終結(jié)。

    江楚人再沒想過自己肯對一個女孩子付出這么大的耐心，肯定是他哪輩子欠了她，很大很大的一筆，只好慢慢還，到現(xiàn)在為止，都還不過是些利息。

    思凌還在皺著眉毛等他回答，不知道他想伸手把她拎起來放回衣袋里。江楚人雙手緊緊揣在袋中，生怕控制不住自己，嚇著了她。他柔聲回答思凌：“你買飛機(jī)票，又改簽，都可以查到。下飛機(jī)之后，你還在機(jī)場的銀行換了當(dāng)?shù)刎泿虐?？?br/>
    思凌點頭：她持有花旗銀行貴賓卡，全球通兌，憑卡直接支取定內(nèi)的數(shù)字。

    “分行會向總行結(jié)算，這條記錄也可以查。不過還不必走到這一步?！苯寺冻鲅┌椎难例X一笑，恭維她，“我到了機(jī)場，直接打聽有沒有人見過‘這么一位小姐’。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一路的人都對‘這位小姐’有印象。這么奪目的女孩子！到哪里都是一顆明珠。要找你可太容易了?！?br/>
    思凌怔得百轉(zhuǎn)回腸：原來想找一個人，跑到哪里都找到?？邕^半個地球，還說容易！……也還是想不想而已。不管什么年代，想找你的人，刀耕火種也要來找你。不想的人，近在面前也不過親親你的額頭，說：“再見。”

    思凌心灰意冷跟江楚人說：“走吧?！敝鲃影阉氖纸坏剿掷?。

    他們上了飛機(jī)，江楚人主動替她叫酒。思凌搖搖手：“不了?！?br/>
    “怎么了？”

    “戒了?！痹谀莻€小店外頭，聽著啤酒里噗哧哧的氣泡聲，她舌根發(fā)干、喉嚨冒煙，連這種酒都想往下灌。于是她知道不行了，一定要戒了，再放縱自己下去，會變成坐在泥地里抱著廉價酒買醉的廢物。她不怕死，但死也要死得有格調(diào)。人生中身不由己的事情已經(jīng)太多，難道對這一項小小的**都得屈膝嗎？她不如叫它立馬滾蛋！

    江楚人撐著腦袋哧哧的笑。

    思凌橫過去一眼：“干嘛？”

    江楚人道：“瞧你說得多滄桑。真當(dāng)自己是落魄大俠了?！?br/>
    思凌瞪他一記，不覺也笑，江楚人伸手替她腿上蓋的毛毯往上拉拉：“睡一會吧?！?br/>
    思凌“唔”一聲。兩人至此才有些未婚夫妻的樣子。思凌在機(jī)窗里見他影子、恰恰的比自己大著一號，彎腰向著她。她像是小一號的勺子含在他這把大勺子里。

    思凌耳根有點燙，闔上眼，眼前還有太陽的影子，暖暖的一攤紅。

    ——咦，他們是在側(cè)背著太陽飛？那是往……東？

    思凌睜開眼。她的方向感實在是沒有多高明，但想來想去，總覺不對。

    “唔？”江楚人覺得旁邊的母山貓又豎起了毛。

    “我們是往中國飛？”

    “是。”江楚人以手加額，“上帝，你終于關(guān)心了?！?br/>
    離天空這么近的時候叫圣名是件很危險的事。思凌很怕朗朗青天中會發(fā)出一記響亮的答應(yīng)聲。她剜了江楚人一眼：“不是繼續(xù)旅游嗎？”

    “不行了，”江楚人道，“你忘了？許寧春天那一場獎學(xué)金考試馬上開始，關(guān)系到她能否繼續(xù)念書的?！?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