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貝莉兒在長久的黑暗里終于得到的反饋是一道憎怒的意識。
是縹緲間的一點微光,隨著微光掠過大量的景色。棕褐色的土地上遍布著植被,翠綠的、鮮紅的、赭黃的、銀白的,像是畫布上染滿鮮艷的顏色,巨大的森林間有石山突起。
然后視野放大再放大,像出弦之箭,射向那片綠野。林間有一抹亮色掠過,碧綠流淌的水面,濕潤的泥土上噴濺著點點猩紅。在湖邊的一株草扛不住鮮血的重壓彎下脊背后,貝莉兒的視線重回黑暗。
什么?
她的意識在漂浮?;谢秀便?,如游離的風,翼展無力,掀起幾粒塵埃,而后重歸寂靜。
你什么?
她在縹緲中問。隨之黑暗中有什么跳動了下,是黯淡的火焰,是閃滅的星,是垂死的生靈,是燃燒到盡頭的靈魂,回光返照,發(fā)出最后不甘的怒吼。
滾開!
她似乎被撞開了。黑暗晃動了下,發(fā)出飽含憎恨和苦痛的咆哮。滾開!滾開!它似發(fā)了瘋,垂死的爆炸出能量,要將她趕離它的領地??韶惱騼鹤约阂彩莻€意識,她茫然地被撞得飄來飄去,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
你是誰?她問??赡锹曇舨⒉幌牖卮?,它帶著那樣大的憤怒,不顧一切地撲來,誓要把她驅趕撕裂?;斓埃憾镜?!卑賤的!雜種!臭蟲!可恨的!鬼!……一瞬間那么多唾罵的詞匯如狂風暴雨席卷而來,貝莉兒茫然了好久才注意到那個字。
對了。她,我已經(jīng)死了。
破碎的記憶里最后一個畫面是迎面撞過來的卡車。她被碾在車底,充血的眼球里是鐵色的底盤,身體彈起又落下,抽搐后再無聲息。
自己都已經(jīng)死了,人死如燈滅,怎樣也不用有這樣仿佛抄了祖墳似的憤怒吧?貝莉兒試著和它溝通。這里是哪里?怎么了?你為什么這么生氣?那聲音不依不饒地發(fā)狂地喊:你這偷!強盜!雜種!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然后一股暴風,貝莉兒被狂卷出去。她背上劇震,頭暈著睜開眼睛,第一個感受到的是狂噴的鮮血。她咳嗽著吐血,眼前發(fā)黑,雙手和雙膝撐在水里,被湍急的水流沖擊。她滿頭滿臉滿身的血,被血糊過的地方都劇痛難忍,好像骨頭都燒化了,在充滿折磨地扭曲變形。貝莉兒痛得撐不住摔到水中,她尖叫一聲嗆了水。
浸了一回水,被涼意一激,劇痛仿佛沉淀下去。貝莉兒緩了好久才喘著氣爬上岸,這時才發(fā)現(xiàn)耳邊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氣流吹得她睜不開眼,那股熟悉的憎惡意識一掠而過,她本能地一抬頭,撞上了一雙怨毒的銀眸。
——哦,天啊。
貝莉兒大張著嘴呆在原地。她面前是一個巨大的頭顱,大得——大得就像那輛沖她迎面撞來的卡車。那個頭顱上遍布白得耀眼的鱗片,鋒利流暢的形狀,杏圓的長眼和尖銳的角。美麗優(yōu)雅的頭顱后仿佛山巒起伏,躺著它的身軀和折起破裂的膜翼。
然后從身體開始,大量的血涌流下來,如同湍流,如同旋渦。這頭龍怨毒而憎惡地看著她,喘著氣,他們的距離那么近,不過十幾米,近得連那帶血腥氣和寒意的喘氣都能狂卷貝莉兒的頭發(fā),可那龍卻無法再寸進一步了。它虛弱地躺在地上,眼睛半睜半閉,貝莉兒不想承認,似乎這龍還睜著眼睛是為了恨她,瞪她,用眼神殺死她。
它的喉嚨深處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大的黑血從它嘴里涌出來,流淌到地上,壓彎草和花朵,腐蝕泥土和綠意。然后血流匯聚的溪從泥溝中滾下河流,河岸邊冒起奇異的金白色光亮。貝莉兒不由自主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身上也是粘稠的黑血和金白色的光,連頭到腳,被稀釋的那種東西從身上一條條流淌下來,隨著她的腳步,地上滋滋地冒煙。
和龍里的血是一樣的東西。她慢慢走過去,身體發(fā)軟劇痛,但出奇地,腳步一步比一步輕盈。貝莉兒看了看河水,那是一個奇怪的石頭洞的源頭,深邃而黑,水從洞里這樣汩汩地流出來,她爬起來的地方還滲透著黑血,這時快被水流洗刷干凈了,清澈的水里鋪滿堅硬的透明白光的石塊,以至于整個河流都閃著微弱的白光,就連大白天也能看到。
她走到水里,掬起一捧水。黑血在她手里就開始融化,沒有熱度地汽化消失。她又掬起一捧水。龍的喉嚨里開始發(fā)出威脅的咆哮。貝莉兒抬頭看了看龍。它憤怒嗎?
它的眼睛快閉上了。血越來越急,它的呼吸越來越輕。它要死了。
貝莉兒突然明白那意識是誰,它所的強盜和偷又是誰。她捧著水飛快地向龍跑去。它那么大,她跑到它面前,真的是才剛剛到它的牙齦高,它一張嘴、一張舌頭,一卷就可以把她吃掉,也就剛剛夠塞牙縫。貝莉兒努力抑制著恐懼把水往它牙齒上一潑——嘩啦。
金白色的光冒起,龍的嘴張了張。貝莉兒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逃開。龍已閉上了眼。它的身軀一震,仿佛地震一般,貝莉兒搖晃一下,惶恐地抓住地上的草根,然后她才回過神來,那龍不動了。
它……死了嗎?貝莉兒愣了好久,似乎眼淚從臉頰上滾下來。她甚至不知道她為什么哭,為什么傷心,她爬起來飛快地朝河邊跑,捧起一捧又一捧水往龍嘴里潑。龍再也不動了,身軀毫無起伏,陷入死寂。
它死了嗎?
五次來回之后貝莉兒脫下身上的衣服直接浸在水里。謝天謝地衣服沒有被碾得很破,棉T恤特別容易存水。滿滿沉重的捧起來,抱著往龍那里跑。她爬上它的下巴,衣服蹭在鱗片上一擠,擦過的地方黑血紛紛向下流去。貝莉兒還踩在鱗片上割傷了腳,鱗片邊緣太鋒利了,她憑著一股氣爬上來,卻根本站不住。她索性抱著衣服跳進它的嘴里,雙手握住衣服兩端使勁往下擰水。
龍的舌頭冰冷,滿是腥臭的血,黑血像爛泥淤積在它的舌床上,牙齒內緣冷得令人打顫,不知是體溫如此,還是死去的龍也寒冷如冰。貝莉兒抖抖索索地爬出去,她是個鬼屋都不敢進的人,簡直想不懂自己怎么會有這么大的膽子爬一頭龍的嘴。她這時候才腿軟起來,怕白龍醒過來一合嘴,就把她吃掉。
后來她再也不敢爬嘴了。她想了一個辦法,把褲子也脫下來綁在衣服袖子上做成一個甩索,這樣就可以直接把浸滿水的衣服啪地一聲甩進它中,卡在牙縫上,然后她再拽著衣服向后拉。這樣衣服就可以借力從牙縫中擠出來順便像海綿一樣擠出水分,當它被拉到她手上,上面就只剩兩三成河水了。
可是這樣做了好幾次白龍都沒有動靜。它死了嗎?它死了吧?貝莉兒咬牙堅持,她不愿意想這事,或者她不能空出時間去想別的事。那個黑暗中的意識如此憤怒,睜開眼后看見的白龍這樣的美麗,它的那對銀眸,充滿了憎恨和憤怒。貝莉兒是死過的人了,雖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她知道她欠白龍一條命。她擠走了它,雖然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她正如白龍所,她就是個貨真價實的偷、強盜,她偷走了它的希望。
貝莉兒發(fā)現(xiàn)自己被鱗片割傷的傷好了。她再一次將衣服從龍的牙縫中扯出來的時候,咬咬牙,閉著眼將手指頭在鱗片上輕輕一按——一點痛也沒有,像奶油被刀切開陷入,一個的子拉長,皮膚這時仍是閉合的,微微用力一擠,血就像細線劃下來。貝莉兒將手連著衣服一起浸入水中,再拽著浸滿水的衣服露出水面,手指上的割傷已愈合。
她對白龍越發(fā)愧疚而感恩。貝莉兒呼哧帶喘地跑,跑得雙腿發(fā)脹,渾身的汗,連手都脹痛得舉不起來。河邊粼粼的光,溫柔地波動,陽光從天頂?shù)教爝呍俚降仄骄€下……貝莉兒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去找火,河水的光源太黯淡了,不足夠她照明,看清周圍的路。
她混沌的腦這才想到可能會有什么危險。死掉的龍,不是會有很多野獸覬覦嗎?或許還有人類——這時候無論見到什么人類貝莉兒都不會有安感的。她看著周圍黝黑的樹林,打了個深深的寒顫。
龍沒死,一定沒死。貝莉兒咬緊牙繼續(xù)裝水,除非她做到走不動,除非她做到動不了,否則她絕不認命。她一步步蹣跚,在黑暗中艱難地來回走著,走走過了千百次的路。水沿著龍血腐蝕的溝向下流淌,也已將黑血沖刷干凈,貝莉兒把好幾塊河底那種透明的石頭鋪進來,于是它便成了一條清澈的碎路,水濺在石頭上就能發(fā)光,這可以讓她視線更好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龍突然呼吸一聲。
那時貝莉兒正背著白龍在河邊浸水,她手都泡腫了,兩眼累得發(fā)花。聽見這喘息,還以為聲音是錯覺??芍車o了,靜得太不容易誤解。貝莉兒回過頭來,龍的眼睛似乎是睜了睜,黑暗中閃過一溜銀光,像流星墜過,熄滅在大地上,濺出點點的生命之火。
然后眼瞼便又疲憊地閉上了。
貝莉兒屏著呼吸,捧著向下滴水的衣服,走過去再走過去。
她輕輕摸了摸鱗片,龍沒有動靜。她再像之前第一次做的那樣,踮起腳,把衣服塞在龍的牙縫里。清水向下流淌,龍的嘴巴早已給她洗干凈了。白龍沒有動,良久良久,它的喉腔里,發(fā)出隆隆的一聲,一個沉沉的震動。
白龍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貝莉兒趴在仍然冰冷卻噴著氣息的龍吻前,終于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