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景還消瘦,被個(gè)人，把人調(diào)戲,我也心兒有。憶我又喚我,見我嗔我，天甚叫人怎生受？看承幸廝勾,又是尊前眉峰皺。是人驚怪，冤我忒就。拼了又舍了，定是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舊。”

    一曲終，荊釵布裙的小娘子依依道了個(gè)萬福,一雙妙目自大堂環(huán)視一圈，拉琴的老丈立刻站起身來，手托一只銅盤，拉著小娘子向食客們走去。

    司岄聽得入神,生于現(xiàn)代社會(huì)的她還是頭一次體驗(yàn)一邊吃飯一邊聽真人唱曲這種頂級(jí)vip待遇,尤其那小娘子語聲清凌，便如黃鶯出谷，又不凹什么詭異的唱腔,比起什么xx好聲音,x女x男的可聽著舒暢多了。雖然歌詞文縐縐大半沒聽懂，卻也聽了個(gè)大概，尤其這最后一句，當(dāng)真是哀怨入骨，如泣如訴。因此，當(dāng)銅盤放到了她面前，雖是不懂行情且自己一貧如洗，她仍是大方地將飛嵐給她的銀兩分出一半來，放在老丈盤中。

    旁人打賞至多是些銅錢，老丈見司岄如此大方，忙彎腰拜謝：“多謝公子?！?br/>
    司岄擺擺手，老丈便即離開，又去到其它桌前。忽聽到一聲擊掌，一名男子沉聲說道：“拼了又舍了，定是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舊……又依舊。呵，當(dāng)真是譏諷入骨，呵、呵呵！”

    小娘子怯怯望他，未敢言語。老丈手中銅盤經(jīng)他眼前一定，半晌未有動(dòng)靜，不禁失望，正欲離開，卻聽鐺一聲脆響，一錠紋銀扔在了銅盤中，余音繞耳不絕。

    司岄雖不懂行情，卻也一眼看出那銀錠比她所給碎銀大了不少，不禁咂舌。那老丈眼看銀錠堪有十兩重，霎時(shí)間倒吸一口涼氣，拉著女兒彎腰便謝：“謝大爺賞，謝大爺賞?！?br/>
    一時(shí)間，眾食客交相耳語，或羨他闊氣，或笑他傻氣，大堂一片嘩然。

    男子卻恍若未聞，只呆呆盯著那唱曲娘子看了一會(huì)，驀地轉(zhuǎn)過臉去，一口悶盡杯中殘酒。

    老丈攜著女兒，猶自喜不自勝，道：“大爺出手實(shí)在大方，小老兒感激不盡，卻不知大爺可還有想聽的曲子么？”

    男子擺擺手：“你走罷?！?br/>
    老丈卻不愿離去，催促女兒：“小鈴，快給大爺奉酒。”

    “不必。”男子淡淡拒絕。

    老丈卻極為堅(jiān)持，那小娘子隨即奉酒，俯身向前：“大爺請用?！?br/>
    一絲幽香裊裊，緩緩縈鼻，小娘子春筍般的指尖若有若無掠過杯心，眼神溫柔懇切，殷殷等待。

    男子似是不忍再拒，接過酒杯，一口飲盡，而后放下一顆碎銀，抓起身側(cè)一根麻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起身便走。

    真是個(gè)怪人啊。司岄暗暗想道。又見那老丈領(lǐng)著女兒走了一圈，停在一名粗壯男子桌前，銅盤尚未放穩(wěn)，那男子卻驀地伸手，一把抓住小娘子手腕大聲笑道：“哎，小美人，莫急著要錢，再來一曲兒啊?！庇^之色眼迷離，臉色紅如豬血，分明是喝多了黃湯，借酒撒瘋。

    小娘子忙道：“這位客人想聽什么曲子，奴家唱了便是，還請快些放手?！?br/>
    老丈也是一臉慌張，卻又不敢得罪面前高大威猛的男子，只得喏喏請求：“客人還請放手，還請放手?！?br/>
    那豪客眼見如此，更是囂張，索性雙手將那小娘子攔腰抱住，哈哈笑道：“我瞧你父女二人如此賣藝過活，也是艱難地很。不如考慮跟著你馮大爺走，保你三餐無憂，強(qiáng)于倚門賣笑。”

    小娘子急道：“客人還請自重，奴家……奴家只是唱曲，與那勾欄酒肆生張熟魏之人可是不同?！?br/>
    “自重？”豪客淫邪一笑，“你馮大爺見你如此身段，某個(gè)地方倒確是很重?！?br/>
    周圍頓時(shí)響起一陣笑聲，司岄心中大怒，暗想不管是什么年代，又不管是否男女社會(huì)地位就業(yè)機(jī)會(huì)均等，在面對這種惡漢戲妹的糟糕事件時(shí)，吃瓜群眾們的反應(yīng)還真是古今一致。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站著哈哈不腰疼，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被戲的妹子也不是自家老婆。

    小娘子已然面紅過耳，使勁掙扎，奈何豪客力大如牛，別說她一介弱質(zhì)女流，便是一名男子，怕也輕易掙脫不了。

    司岄腦中急轉(zhuǎn)，她本也不是沖動(dòng)型的人，只是親眼見到這種事，同為女人若是不伸出援助之手，簡直枉自為人。不能硬碰硬，于是她靈機(jī)一動(dòng)，叫道：“點(diǎn)歌，喂喂，我要點(diǎn)歌?！比巳汉弭[，她的聲音便如水中氣泡，眨眼消散無影。她一怔，怒拍一下木桌，大叫：“還有人沒了！我要點(diǎn)歌！”

    這下眾人都聽到她了。豪客一愣，被他強(qiáng)抱著的小娘子趁機(jī)逃脫，躲在一旁整理衣衫。豪客醉眼迷離，看清楚說話之人，心想如此一名弱質(zhì)少年竟敢與他叫板，頓時(shí)怒道：“你小子，敢跟你馮大爺搶女人？”

    司岄見他體壯如牛，酒氣噴出兩米，心底有些犯慫，又不愿真慫，于是撐著說到：“誰跟你搶女人了，我要女人做啥？我只要聽歌！”

    “要女人做啥？”豪客聞言，大笑不已。“你小子，還是個(gè)男人嗎？你說要女人做啥？哈哈哈哈！”

    司岄忍怒道：“是是是，我不是男人，所以可以讓我聽歌了嗎？哈哈哈哈。”

    豪客一愣，似是沒想到對方竟如此痛快承認(rèn)自己不是男人，面子漲了不少，因此稍稍消氣。瞇眼看了司岄片刻，忽地拎上一壇泥封老酒快步走去?！澳阈∽樱悬c(diǎn)意思，大爺跟你喝上一壇?！庇终惺謫灸浅镒樱皝韥韥?，過來唱曲，唱的好了，本大爺重重有賞。”

    那小娘子驚魂未定，眼見如此，只得瑟瑟而上。父女倆低聲商議了會(huì)，須臾，小娘子便站直身子，和著老丈的弦奏依依唱了起來：“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鑒，不可以茹?！?br/>
    “亦有兄弟，不可以據(jù)。薄言往訴，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br/>
    一番楚楚唱來，十足幽怨可憐。前有粗鄙壯漢，側(cè)有柔弱怨婦，司岄滿心郁郁，又顧慮那唱曲妹子會(huì)再被騷擾，無奈只得犧牲自己。擠出一絲笑意：“好啊，多謝這位大俠?！?br/>
    見對方稱自己大俠，豪客更是得意，一掌拍開泥封，嘩嘩便滿上一碗。司岄眼瞅著他臟污的手指頭還泡在酒里，就這么將碗推給自己，心中愁苦，面上卻仍得強(qiáng)笑，舉起碗來。

    豪客要給自己也滿上一碗，唱曲小娘子卻婉轉(zhuǎn)說道：“奴家為大爺奉酒?！?br/>
    豪客隨即大笑：“好好，你來?！?br/>
    小娘子隨即奉上一碗美酒，依依送到豪客嘴邊，看他一飲而盡，夸道：“大爺真好酒量?！?br/>
    豪客大為得意，又催司岄道：“你還愣著做什么？不給面子？快喝！”

    司岄眨了眨眼，忽地抬手一指：“看，ufo！”

    豪客一呆，忙隨她手指方向看去。如此老套的破招，沒想到對少見世面的古人還挺奏效，真是耿直的boy。司岄趁機(jī)將酒水向肩后潑去，又快速端到嘴邊，假裝一口抿盡，咂咂有聲：“好酒好酒。”

    豪客轉(zhuǎn)回臉來，什么也沒看到的他本一臉懵逼，卻在看向司岄時(shí)驀地一愣，然后，表情呆滯，如同面癱，獨(dú)雙眼發(fā)光似野火燒山。“啊……美……美……”

    美？司岄看了看手中空碗，“??！美酒！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豪客卻渾然不理她插科打諢，兩眼直勾勾，死死盯著她這頭方向，嘴唇一張一合，幾欲流出水來。

    司岄終于察覺不對，根據(jù)對方調(diào)戲唱曲兒小妹的事件來看，此人沒有斷袖癖好，他既當(dāng)自己是男人，又怎會(huì)對著自己一副欲求不滿老虎見羊的表情。于是緩緩轉(zhuǎn)過臉去，看向自己身后。

    率先撞入眼底的，便是方才門口草墊上那雙朱色繡鞋。鞋頭上一對折枝海棠繡得極為精巧，煙籠霧罩，栩栩如生。同色朱裙，下擺繡作云水紋，旖旎曳地，淡淡雪光附著其上，又緩緩散入冥靜的夜色中。纖纖不盈一握的腰肢，絲帶上猶系著一顆小小銀鈴。再往上，咳，司岄自覺略過了某個(gè)部位，徑直向臉上望去。這一望，她呆了一瞬，頓時(shí)明白對面男人為何一副見了菩薩祖奶奶般的熊樣了。那女子，身姿修長，容色絕艷，一雙鳳眼微睞，彷如秋水奪目，萬千星光不敵其色。一襲長發(fā)既黑且亮，水緞般直泄而下，發(fā)間三兩雪花，她也未著意拂去，燈火明黃，那雪花便如點(diǎn)點(diǎn)水晶，熙熙生光。如此隨意卻又透著難以言說的妖嬈與清媚，只靜靜立在那里，不言不語，便已奪人心神。

    “美……美人啊……”那豪客終于說出完整的話來。一個(gè)激靈站起身，搖搖晃晃上前而去。“美人，可是孤身一人？”

    女子輕嘆一聲，不理會(huì)豪客的問題，卻是望著司岄，眼神似有不滿。

    司岄一呆，這才看到女子肩膀至前胸衣裳一片詭異洇濕。聯(lián)想到剛才自己隨手一潑的酒水，她頓時(shí)醒悟，忙起身道：“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鳖^皮一陣發(fā)麻，暗想這下慘了，看來得要賠人衣裳，這朝代沒有干洗店吧，啊，怎么辦，瞎子也看得出這女子氣質(zhì)高貴，衣服必然不是x寶貨，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眼看只能賣腎了。

    好在女子似乎并不想刁難她的樣子，只淡淡說道：“既不是故意的，如此，算了?！闭Z聲清柔如碧水敲玉，卻微有鼻音，許是天氣冷寒，身子不爽。

    “哎？”竟有這等好事？司岄呆呆看著女子自她身旁走過，在不遠(yuǎn)處一個(gè)臨窗小座上落座。

    自始至終未被理會(huì)的豪客不爽了，徑直跟了上去，腆著臉道：“美人，因何獨(dú)自一人投店？如今世道不平，不若與我同行，也好讓我一盡護(hù)花之美。”

    一番話說得肉麻無比，擠出的笑意更是辣人眼睛，就好比雙板斧李逵非要拽文泡妞，也不自稱本大爺了，討好之意顯露無疑。都說猛虎嗅薔薇自有一番意趣之美，可眼前這一幕……司岄心底嘖嘖，不禁再次望向那女子，她正臨窗而坐，透過一扇淡綠色竹簾，悠悠望著窗外飄雪。那竹簾被燈火所照，些許光影打在她雪白的臉頰，襯得她氣色愈發(fā)蒼淡，疲態(tài)不掩，可縱是如此，她仍是吸引了包括自己在內(nèi)這大堂里幾乎所有人的眼光。自認(rèn)絕非顏控一族，可美好的事物總是人人欣賞，她也不會(huì)例外，尤其這女子如此大方饒過她弄臟衣服之責(zé)，可見心地善良，美麗又善良的女人，總是值得自己多關(guān)注一些的。

    只是欣賞歸欣賞，似這豪客一般聞香就上，未免也太過猥瑣惡心了。她心中不齒，眼見豪客的注意力從唱曲小妹轉(zhuǎn)移到了這女子身上，不禁更加憂心。

    店小二上前招呼，想是看那女子衣著華貴，人又端艷無方，因此格外殷勤。而那女子也不負(fù)所望，一氣點(diǎn)了七八樣菜色，眼都未眨一下，一旁司岄看著，不禁暗自嘀咕真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這大美人看似嬌弱，飯量卻如此驚人。

    豪客看來是立志要拿下此美，裝逼必須徹底，于是大手一揮：“這位美人所有的賬都記在你馮大爺頭上。”

    “是，是?！毙《贿呌洸耍贿吥醚弁低悼茨桥樱H有發(fā)癡之意，被那豪客看在眼里，揚(yáng)手一巴掌便扇了過去。

    這一巴掌用力極狠，徑直打得那店小二半邊臉頰腫如豬頭，落了兩顆牙。他一嘴血沫，欲哭無淚：“這位爺，你打小人做啥？”

    豪客怒道：“這美人是你馮大爺看上了，你這狗眼，看什么看！”

    “這位姑娘自來店里吃飯住宿，與大爺又不相識(shí)，小人看一眼怎么了?！毙《嘏踔?，眼淚汪汪。

    豪客囂張道：“她從前與本大爺不相識(shí)，現(xiàn)下便要相識(shí)，未來還是老相識(shí)。你這狗東西，還敢頂嘴？”

    小二不敢再爭，灰溜溜捂臉便跑。一切發(fā)生的太快，司岄離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心頭隱憤難平，卻也知沒有金剛鉆攬不得瓷器活，就算是沒穿過來之前也有我爸李x江這樣的惡少霸凌事件呢，何況是這相對野蠻不治的古代社會(huì)。除惡霸，強(qiáng)出頭，那都是喬峰這樣的大俠才能做的事，像她這種剛穿過來啥也不懂的三無人員，無異于給自己、包括救命恩人云卿梧一行招惹麻煩吧。剛才是她不懂事，還替人家強(qiáng)出頭，幸好自己嘴皮子利索，否則也被招呼這么一巴掌，得，三天不用吃飯了。

    小二雖是挨了打，可活兒還得照做，一樣樣將女子點(diǎn)的菜端了上來，這下是吃了虧，看都不敢多看，放下菜盤轉(zhuǎn)身便跑。

    司岄心情郁悶，良知與理智正在激烈撕打，連咸鴨蛋也沒心情吃了，想著眼不見為凈吧，于是起身離開。

    “啊，美人，你這小手當(dāng)真細(xì)滑如玉，叫人愛不釋手?！?br/>
    豪客淫邪之笑陡然響起，司岄呆了一瞬，轉(zhuǎn)過身來，見那豪客已然伸手覆在了女子手背，而女子秀眉微蹙，卻并未掙扎。她心頭一熱，再怎么告誡自己不可多管閑事，還是忍不住走向前來。

    豪客見來人是她，睥睨道：“又是你？怎么，你這不是男人的小子又想跟你馮大爺搶女人？”

    司岄笑道：“這話說的，我都不是男人了，還搶女人做啥？不過是剛才喝了你的酒，無以為報(bào)，哎，我觀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不如歇歇火，讓我給你卜一卦唄？”說話間便將豪客覆在女子手背上的手爪子拉過一邊，假模假式看了起來。

    豪客被她硬拽胳膊，本有些不爽，但見她態(tài)度非?？蜌猓谑且膊环磳?，打一酒嗝兒道：“那好吧，看你小子能謅出什么花兒來?！?br/>
    女子臉色未變，直至此刻，方微微抬眸向司岄望去。明知此人是為自己解圍，卻也不卑不亢，媚眼微睞，紅衣靜垂，如水青絲旖旎蜿蜒腰際，須臾，慵然抬手輕理鬢邊碎發(fā)，倒似是事不關(guān)己，看起熱鬧來了。

    司岄抓著豪客手掌，心底很是沒譜，只得隨口問道：“不知大俠您高姓大名？”也虧得三俗電視劇看多了，半白話文謅著還算順口。

    “馮大統(tǒng)。”豪客昂然說道。

    “哦，統(tǒng)大俠，不對，馮大俠?！?br/>
    “嗯？”

    司岄吞了下口水，信口胡謅：“靈鏢統(tǒng)洽解心裂齊禪，是為九字真言。統(tǒng)大俠您占據(jù)第三，三為群，為多，可見統(tǒng)大俠交游廣闊，家財(cái)萬貫，定是妻妾成群，子嗣眾多，簡直人生贏家?！?br/>
    豪客一愣，瞬間朗聲大笑：“對、對，正是如此！你小子，眼神挺賊啊，哈哈?！?br/>
    司岄湊過身去，正正便與那女子眼神相對?！斑溃@位姑娘方便告訴我你高姓大名么？”

    女子眼底無瀾，半晌，紅唇微動(dòng)，一聲清音碎落：“蕭?！?br/>
    司岄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回臉去，向著豪客道：“哎呀，這可大大不妙了。這位姑娘單名一個(gè)蕭字，蕭條，蕭瑟，蕭索，蕭淡，不管蕭什么，總之太不吉利了！與大俠您的富貴可是大大相沖！”

    豪客臉色一板：“你說什么？”

    司岄情知謅得有點(diǎn)假，司馬昭之心也太明顯，可此時(shí)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我也是一片好心，你看這姑娘，臉色蒼白，無精打采，瘦弱伶仃，還穿一身大紅，也不知是否患有隱疾，要紅色沖喜?！?br/>
    她說得來勁，混不提防那女子眉心皺起，冷冷瞪著她后腦勺，紅唇緊抿，一臉不滿。

    司岄仍在大放厥詞：“雖然容貌過人，不過容貌這東西最是不堪，管你美人無鹽，百年后都是一把白骨與黃土，大俠您如此厲害，不會(huì)這點(diǎn)道理都不懂吧？我問你，娶妻當(dāng)娶什么？”

    豪客被她說的一愣一愣，下意識(shí)便接一句：“呃……賢？”

    “非也非也，”司岄搖頭晃腦?！肮赓t有什么用，健康才是最重要啊，對吧？可這姑娘看起來如此孱弱不堪，依我看，非但不能為大俠您開枝散葉，只怕還會(huì)拖累大俠您的聲名呢?！?br/>
    “為……為啥？”

    司岄眉毛一豎：“為啥？這不明擺著嗎，你帶她出門見客，客人定會(huì)笑你有多沒用才會(huì)將妻妾養(yǎng)得如此瘦弱啊。丟不丟人，就問你，丟不丟人？”

    豪客陷入了沉思。

    “你說你要是找一體重一百五以上的，帶出去多有面兒啊。跟您這身材也般配?！彼緦檎f得嗨了，根本停不下來?！八哉f，大俠，天涯何處無芳草，眼光放長遠(yuǎn)一點(diǎn)，在那遙遠(yuǎn)的地方，有個(gè)神奇的民族叫做俄羅斯，那里的女子個(gè)個(gè)膚白貌美大長腿，身高體壯好生養(yǎng)，大俠如此品種優(yōu)良，何不考慮前去配上一發(fā)？”

    豪客被她說得蒙了，可最后一句卻是聽得清楚，頓時(shí)勃然大怒，一把提起了司岄的領(lǐng)子：“你說什么？配？你當(dāng)本大爺是豬玀嗎？”

    糟糕！眼瞅著雙腳已然離地，司岄大驚，都怪這張嘴，平日里侃天侃地毒舌慣了，一不留神就沒收住，這下慘了！

    豪客面色紫漲，眼露兇光，提著司岄向前急走兩步，踉踉蹌蹌撞倒一排桌椅。忽地大吼一聲將司岄摔了出去，砰一聲，后腦著地，痛得她死去活來，眼冒金星。眼瞅旁邊就是桌子，她忙不迭鉆了下去，大叫：“來人啊，快來人啊，還有王法沒啦！”

    只見一雙大腳在她眼皮下踉蹌?chuàng)u晃，豪客似是與她杠上了，臉丟到外層空間她也顧不得了，撅著腚各個(gè)桌子底下逃竄，狼狽不堪，引起陣陣哄笑。忽地，那雙大腳又出現(xiàn)在她眼前，她暗叫一聲不好，只見那豪客一把抱起她避難的桌子，怒吼一聲便向她砸去。

    司岄情急之下，雙手抱頭向旁翻滾。本以為自己定然是兇多吉少了，豈料過了好一會(huì)兒也沒有意料中的劇痛傳來，她呆了呆，緩緩松開手臂，睜眼望去。

    一陣令空氣也要?jiǎng)冏牡陌察o幽幽彌漫。她急喘了一聲，只見面前那豪客如枯木一般呆呆站著，忽然間猛地張口，一口鮮血噴出一米多遠(yuǎn)，然后，砰然倒地。

    “??！死人啦！不得了啦！死人啦！”眾食客本來都當(dāng)是熱鬧在看，只要沒打到自己身上，一個(gè)個(gè)都哈哈大笑。此刻見了血，笑不出來了，個(gè)個(gè)驚慌失措，跺腳鬼叫，更有甚者奪門便走，企圖趁亂逃單。

    掌柜的本在柜臺(tái)對賬，店小二被客人打了也不操心，此時(shí)聽到死人二字方才慌了，連忙沖出柜臺(tái)：“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店小二捂著腫臉，撅著豁牙的嘴哼哼道：“回掌柜的，這客人忽然暴斃了！”表情復(fù)雜，不無幸災(zāi)樂禍。

    “這這這，小店的食物和酒水可是絕無問題?。　闭乒竦哪樕珣K白，也不敢近前查看死尸，半遮著臉道：“快去報(bào)官，快！”

    “報(bào)官？”司岄呆住了，再一次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的崩潰瞬間被對云卿梧的擔(dān)憂擊敗，她驀地想起一件事來。路上閑來聊天，她詢問云卿梧一名姑娘家為何這大冷天只帶一名侍女出門，云卿梧告訴她說，她本是京中富商之女，因不滿父母安排婚事才逃家出來，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姑且先游蕩些時(shí)日，待躲過了這場婚事再說。如果是這樣，誰家富商丟了女兒也都會(huì)報(bào)官找人的吧？等下官差來了，肯定要把在場的人都挨個(gè)排查一遍，萬一排查到云卿梧發(fā)現(xiàn)她便是某富商丟失的女兒把她抓回去可怎么辦呢？不行，她得趕緊給她傳個(gè)話去。

    顧不得后腦肩膀被摔得劇痛，司岄爬起身來，轉(zhuǎn)頭便走，卻被掌柜的一把扭?。骸澳悴荒茏?！”

    “為什么？”司岄急道，“我又沒殺人！”

    掌柜道：“方才就是你與那客人糾纏打斗，而后他就暴斃身亡，這這……無論如何你也是脫不了干系！”

    “放屁！”司岄大怒，“老子手無寸鐵，被打得差點(diǎn)吐血，我是受害人好不好？！你這什么破客棧，連客人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還想拉我背鍋？”

    掌柜被她罵得理虧，卻仍是不肯放手：“反正你不能走，你必須留下，等下官差來了，我要把你交給他們。”

    “靠！”司岄掙扎無果，慌亂中看到一側(cè)眾人皆走我獨(dú)坐的紅衣女子，心中陡然涌起希望，急道：“這位姑娘！對，就是你，你剛才看得清清楚楚對不對？這個(gè)人的死和我毫無關(guān)系，我是被他打的哎！”

    本以為她待人以善，人必還她以善，沒想到那女子根本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她因她招惹是非，她卻連一句目擊者真話都不愿為她去說，反倒一臉淡漠?！澳阋部吹搅?。”她淡淡啟口，“小女子臉色蒼白，無精打采，瘦弱伶仃，還穿一身大紅，想也是患有隱疾，要紅色沖喜。”

    司岄腦袋一麻，一陣不祥預(yù)感兜頭罩臉而來。

    女子楚楚可憐，倚窗而坐，一雙柔夷輕托腮下，眼神涼薄如水?！罢媸潜改?，小女子……什么也沒瞧清楚?！?br/>
    “放我出去！喂！放我出去！”司岄手抓鐵欄，一臉悲憤，哀哀呼喚?！拔覜]有殺人你們憑什么把我抓來這里！放我出去?。　?br/>
    幾名獄卒正湊在一起賭錢，任她喊得地動(dòng)山搖，也是無人應(yīng)答。司岄喊得嗓子焦渴，頭昏腦漲，終于放棄，回身找一處干草堆坐下，抱著膝頭，一臉絕望。

    見她不嚷嚷了，一名獄卒剔著牙，懶懶晃到她眼前：“喲，消停了？”

    司岄斜他一眼，沒力氣爭辯，繼續(xù)沉默。

    獄卒倒是樂了，笑道：“看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德行，要說人是你殺的，我還真不信?！?br/>
    “是吧！”聽到這句，司岄瞬間暴起，嗖一聲沖到鐵欄前，滿眼放光：“你也這么看是吧？都說了不是我殺的了，我長這么大，別說人，我連雞都沒殺過?。∵@位大哥，麻煩你放我出去吧？”

    獄卒道：“這我可做不了主。不過你也不必慌張，仵作已經(jīng)在驗(yàn)尸了，真不是你做的，咱們大人稍后自會(huì)放了你。”

    “真的嗎？”司岄半信半疑?！澳銈儾粫?huì)驗(yàn)不出結(jié)果，找不出真兇就隨便抓個(gè)人屈打成招吧？”

    “亂說什么？天子腳下，官恩浩蕩，咱們大人能是這樣的昏官么？”那獄卒抖了抖腰間一串鑰匙，又剔了剔牙?！昂煤么?，再敢亂叫亂喊，小心給你嘴封上?！?br/>
    “……”司岄不敢再嚷，眼看著獄卒轉(zhuǎn)身離開，她也回去干草堆上，再次頹然坐倒。那個(gè)蛇蝎心腸的女人！想起自己幫出頭的女人最后關(guān)頭非但不幫自己，反倒反咬一口她就氣得肝兒疼，罵罵咧咧賭咒發(fā)誓以后絕不管閑事兒了。不知道云卿梧知不知道她被抓來這里，她悶悶地想著，恨死自己這狗脾氣了。讓你管閑事，讓你做好人！這下好了吧，生平第一次進(jìn)局子，居然是穿了之后的局子，這設(shè)施環(huán)境也太差了，剛剛還美酒牛肉加皮襖，一眨眼，只剩下一堆干稻草。

    坐了會(huì)兒，覺得屁股有點(diǎn)疼，索性躺了下去，于是很快就在“不知道稻草堆里有沒有虱子”、“如果真成冤獄了云卿梧會(huì)來幫她擊鼓鳴冤嗎”以及“算了想什么也沒用沒吃沒喝天寒地凍需要儲(chǔ)存熱量還是睡覺最實(shí)際吧”等想法中選擇了后者，就著一堆臟兮兮的干稻草在冰冷的石地上昏昏睡去。

    而與此同時(shí)，囂鬧歸于平靜的客棧，后院高墻外，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正匿于陰暗之處，喋喋細(xì)語。

    “這是什么？”男聲略有粗嘎，手拿一只鹿皮口袋，抖了抖，一支令牌模樣的東西隨即掉落出來。

    “雁？”女聲細(xì)柔妖嬈，依稀耳熟。一只蔥白小手捏著火褶子，火光焰焰，照出一張杏仁小臉，分明便是方才客棧的賣唱娘子。

    “難道是雁刀門的人？”男聲不必說，自然便是那拉琴老丈。踢了踢腳下昏迷不醒的男子，他嗤道：“這蠢貨看似精明，沒想到這么輕易就著了道。嗤，雁刀門，也沒有江湖傳言的那樣厲害么?！?br/>
    頭頂枯枝微顫，一小團(tuán)白雪簌簌而落。小娘子仰起臉來，不悅地拂去頰側(cè)落雪，媚眼輕瞇：“管他什么門，咱只為求財(cái)?！?br/>
    “今晚收獲頗豐，看來還是只肥羊。”老丈低笑兩聲，抖了抖搜出的錢袋，倒出里頭裝著的七八顆金錠子，還有一小沓銀票。“嘿，這一趟做完，咱爺倆可是好休息一陣了?！?br/>
    “誰說不是呢?！毙∧镒有Φ?，蔥蔥細(xì)指再次滑向那男子胸口，“這漢子倒生得俊朗，只可惜啊。”忽地止住，在衣下輕按幾下，“阿爹，這兒有東西?！?br/>
    老丈正抽出匕首想要當(dāng)胸一刀刺死昏迷男子，聞言收起匕首，伸手去摸，很快便從衣下摸出一只絲綢小袋來。那昏迷男子身材高大，穿一領(lǐng)黛青長衫，黑貂大氅，高眉闊目，威武堂堂，這綢袋怎么看也不像他所有，不必說，自是女子之物。

    綢袋打開，一枚絡(luò)索掉了出來，火光映著雪光，照得那絡(luò)索熙熙刺眼，卻是紅寶打造的上佳之品，式作紅藥七瓣，綠髓刻翠為葉縷，明珠點(diǎn)綴花心，小如米粒，卻亮如星子。小娘子眼前大亮，一把將那絡(luò)索撈入手中：“這個(gè)歸我了！”迫不及待便要?jiǎng)e在耳上，簡直愛不釋手。

    “你這丫頭，急什么？”老丈看她情切，待要取笑兩句，忽地頸后一涼，他一怔，立時(shí)繃緊了脊背，站起身來：“誰？”

    小娘子也慌忙起身，火褶子舉在身前，右手自腰后一掠，一把短刺已然在手：“什么人！”

    絮絮飛雪不絕，卻又仿佛應(yīng)了什么，原本緩慢輕柔的雪勢忽地凜冽，大片雪花急卷撲面而來，小娘子倉皇閉眼，只覺臉頰澀痛，如被火燒?；瘃拮虞p飄飄地落在地上，一點(diǎn)星火眨眼覆滅。她什么也看不清，更加不知父親已怦然倒地?！罢l？是誰？報(bào)上名來！”她狼狽呼喊，“見者有份，閣下亮出名來，咱們有話好說！”

    “給我。”

    “什么？”終于，雪勢歸于平靜，一道語聲靜靜傳來，冷若冰霜，卻又莫名動(dòng)聽。小娘子呆呆地看著眼前憑空出現(xiàn)的紅衣女子，長發(fā)幾欲及踝，半邊臉頰隱于幽暗，仍難掩絕艷容光。

    “呵?！焙黹g輕輕的嘆息，化作唇角一團(tuán)淡淡白霧。那紅唇如五月櫻桃，嫣然無方，多情眉梢卻難掩眼底薄涼。“醉蝶香，如此低賤的迷藥?！?br/>
    “你……到底是誰？”小娘子警惕地后退，直覺這女人無比危險(xiǎn)。

    紅衣女子俯瞰著雪地里沉沉昏睡的男子，眼角滿滿的鄙薄。須臾，鳳眼微睞，望向面前臉色慘白的女子?！氨??！彼f，紅唇勾起一絲淡淡笑意。

    “抱……歉？”小娘子呆呆重復(fù)，心頭一陣茫然。

    “你得死了。”明明是在笑著，可那笑容卻沒有絲毫溫度。紅衣女子冰一般清澈冷艷的眸子掠過一絲寒意，長袖輕掠，一根細(xì)絲沖袖而出，眨眼間便纏上了面前女子的咽喉。

    “呃……呃……”短刺脫手而落，沒入雪中，沒有半分聲響。小娘子臉色漲紅，雙手拼命抓著喉嚨，企圖將扼喉之物扯開，然而任憑她如何使勁，縱使抓得咽喉皮破血流也是一無所用，那細(xì)絲越陷越深，不過呼吸之間，一聲斷喉，幾不可聞。

    小娘子終于停止掙扎，一張俏臉血紅歸于紙白，布滿細(xì)如蛛網(wǎng)般的血痕，眼眶爆裂，眼珠突出，絲絲溢出血來，瞧去甚是可怖。須臾，她嘴唇微動(dòng)，吐出最后一口熱氣，隨即砰然倒下，身首分離，鮮血染透了大片雪地，絲絲冒起熱氣。

    紅衣女子面無表情，長袖輕揮，那細(xì)絲便即收回袖中。說也奇怪，那細(xì)絲明明方取他人首級(jí)于眨眼間，卻絲毫血污未沾，仍是晶白透亮，恍如冰蠶織就。

    蹲下身去，長指輕掠，眨眼間，那枚絡(luò)索已然落入手中。她微微垂眸，紅藥睡在掌心，紅如流火，白如雪凝，紅白相襯，煞是好看。

    又看一眼仍昏迷雪中的男子，紅唇微勾，她涼涼翻一個(gè)白眼?！罢媸菦]用?！?br/>
    “啊……頭……好疼……”

    “喲，靳少爺，您可是醒了？”一名黃衫少女正端了熱水進(jìn)屋，聽到男子痛哼聲傳來，她沒什么好氣兒地將銅盆放在一邊，掀開帳帷?！凹刃蚜?，就別哼哼唧唧了，這就起來罷？”

    年輕男子滿臉痛苦之色，聞言并未作惱，抬手使勁揉著額角，又深深呼吸一口，猛地坐起。

    黃衫少女?dāng)Q了熱水巾子遞去，冷眼看男子接過，覆在面上揉了兩把，又擦了雙手，這才遞還給她：“多謝?！?br/>
    黃衫少女沒有應(yīng)聲，轉(zhuǎn)身便要離去。男子眼神復(fù)雜，赤足下地便追：“等等?！?br/>
    少女轉(zhuǎn)過身來，一臉了然?！敖贍?，勸你還是好好養(yǎng)傷為重，宮主此刻也未必便想見你。”

    “你不是離瀟，又焉知她不愿見我?！蹦悄凶樱鹇勓?，臉色微微泛白，許是中毒剛解人頗為虛弱，他腳步虛浮，扶著桌子坐下。“蒔蘿，我知你護(hù)主情真，可你要相信我護(hù)離瀟之心絕不在你之下。我……我只是……”

    “你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自身難保，還要咱們宮主損耗身體幫你解毒?！蹦屈S衫少女蒔蘿臉有不豫，似還想說什么，終究咽了下去，猶豫片刻，她正色道：“靳少爺，待你傷好了便回去冀州吧，你待宮主之心，世人皆知，可曾想過你是有家有室之人，你這份厚愛非宮主所求，就不必強(qiáng)人所難了罷？”

    靳羽臉色灰敗，聞言并不辯駁，一雙嘴唇淡白如紙，微微翕動(dòng)。

    蒔蘿仍是不忿，正要開口，忽聽得外頭動(dòng)靜，她一怔，忙打開門來：“宮主？您怎么過來了？”

    門外，一名紅衣女子正悄然而至。嚴(yán)冬酷寒，萬物凋零，可她盈盈而立，卻如一簇烈焰，明亮熾熱，燦然奪目。靳羽愕然起身，蒼白的臉頰頓時(shí)泛起一絲薄粉?！半x……離瀟?！?br/>
    曲離瀟施施而入，漫不經(jīng)心地望他一眼，眼波清凌如鏡。靳羽看得眼熱，想伸手抓她玉腕，終是未敢，只訥訥而道：“你……你是怎么找見我的？”仔細(xì)回憶一番，也大略猜到自己是著了奸人的道，只萬沒想到竟然一睜眼那魂?duì)繅艨M的女子便在身側(cè)。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