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白水城之中,有一陳姓庶民,天資聰穎,勤奮好學(xué),到了二十歲的年紀(jì),已經(jīng)是匠門中最出色的幫徒了?!?br/>
程風(fēng)聽過,幫徒就是那些在匠門中幫助匠師作業(yè)的庶民。
“原本幫徒,也只是幫著匠師的鋪面送送貨,打打下手,可他卻不同,沒有他在,連那匠師都會手忙腳亂,從此他開始成了幫徒中的師父,從塑鐵到木藝,從耕種到紡織,只要他去做了一年半載,那店鋪準(zhǔn)會更加紅火,可以說他是那時在匠師中最出名的庶民。
可他卻不甘心只是做個幫徒,他想做匠師做的事情,可區(qū)區(qū)一個庶民,怎么可以有這樣野心呢。
對此,他也清楚,便找到相熟的匠師,開始了他設(shè)想已久的計劃。
如今各處都用得到的精鐵,便是他的發(fā)現(xiàn),可當(dāng)時卻沒有人知道。因為他將所有功勞,都讓給了匠師。
他營建了匠師都未敢想象的巨大器械,讓匠師擺脫了繁復(fù)的勞作。
他甚至創(chuàng)建了一套營造的標(biāo)準(zhǔn),讓各個堂口的匠師不會再為靈玉的尺寸,靈氣的容量,金鐵原錠的價格而爭執(zhí)不休。
他深入靈玉礦脈,給那些從前被視為瑕品的變體靈玉找到了用武之地,真正的變廢為寶,點石成金。
但是沒人知道這些事情,都是他一個人的功勞?!?br/>
程風(fēng)聽的有些入神,竟然一個庶民,能做到如此地步,實在令人敬仰。
如此一來,這陳姓之人的所為,幾乎是被匠門所認(rèn)可了,他不再隱藏,而是給了自己一個名頭——練達(dá)之人。
他開始將那些只有匠師才能驅(qū)動的器具加以改造,讓毫無靈力之人也能憑肉身筋力驅(qū)使。
他造了織機(jī),雖不如匠師編織那般輕盈靈巧,可紡出的織物卻也精細(xì)華美。
他造了鍛爐,雖不如匠師塑鐵那般信手拈來,可燒鍛出的器件卻也堅實可靠。
一開始,匠門也沒將他放在眼里,只是將那些手段看作畫蛇添足,歪門邪道。
可當(dāng)那些庶民不再光顧匠師的店鋪時,匠師們開始著急了。
可就算是這樣,匠門依然未加理會,畢竟,想必匠門的產(chǎn)出,他那一個人的造化,不過是九牛一毛。
他仍然不滿足,他開始收學(xué)徒,選了數(shù)名聰慧,有膽識的年輕人,教他們自己所掌握的技藝。再后來,那些學(xué)徒也開始像他一樣,找尋方法,創(chuàng)造新的器具。越來越多的人得益于他們的創(chuàng)造,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他們?!?br/>
程風(fēng)聽到這里,并沒有覺得奇怪,畢竟在他的故鄉(xiāng),這才是再正常不過的。
“這個時候,便有匠師因為生意被搶,想要報復(fù)。找麻煩,搞破壞,甚至去長老那里說庶民的是非。這在之前,是不可想像的。
但是庶民又如何敢頂撞匠師呢。
直到有一天,那姓陳的,抱著一個鐵桶來到匠門,說是造出了絕世的良器,驚天動地的寶貝。當(dāng)時的長老見到了這寶貝的功用之后,大為驚喜,賞了他好些靈玉,也沒人再去找他和他門人的麻煩。
可好景不長,寶貝既然是寶貝,便因為只有一件,若是人人都有,又算什么寶貝呢?”師父又泯了一口水。
“當(dāng)時我在匠門也算是新銳的弟子,對那寶貝,也略知一二,聽說那東西,不需匠師運(yùn)行經(jīng)脈,便能吸收天地靈氣。那些知道了這個消息的同門,也都想見識一下這等寶貝??蛇@時間一久,匠師們便覺察出了異樣,不但那些庶民們不再從匠門兌換靈玉,就連這城周圍的天地靈氣,都變得稀薄了。
不查倒好,一查便下了一跳,光是城中的庶民家中,就搜出了近百個那寶貝。這一下匠門可翻了天了,不但庶民能夠自取所需,甚至還要奪取匠師們原本就稀薄的天地靈氣?!睅煾竿A送?,卻沒去喝那甘華水,只是兩眼呆呆的回憶著。
“然后呢?”程風(fēng)有些不耐,追問了起來。
“然后啊,然后匠門便把那姓陳的捉了去,將那些寶貝,全都砸爛燒盡。給那人安了罪名,叫竊取天機(jī)。呵呵,一個庶民,憑什么竊得到天機(jī)啊。
庶民們?yōu)樗Q不平,因為是他讓庶民幾乎坐到了跟匠師一樣的位置。不過,庶民又哪里是匠師的對手呢。
最后匠門還是將那人處死了,把他的門人全抓了去,將他們造的器具,物什,全毀了,燒了?!睅煾刚f到這里又陷入了沉默。
程風(fēng)也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么說,聯(lián)想到自己之前的作為,也許真的像師娘說的,是在害庶民的性命。心中明了了,反而不平靜了,師娘沒有錯,自己也沒有錯。
可錯的是誰呢?
是那陳姓庶民?錯在他太聰明?
是那些不知滿足的庶民?只因他們得到了本應(yīng)得到的利益?
不!錯的是那些貪得無厭的匠師,和是非不分,依仗靈力欺壓庶民的長老。
可是,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對修道的向往,對力量的渴求,若是自己有那操縱靈力的本事,又何苦做這許多工具,費(fèi)力教那些庶民。若真的像仙師所言,有朝一日自己能夠修得大成,登上靈界仙境,又何必為眼前這些瑣事勞心呢。
“那時候我作為弟子,也被命令去清剿這些器具,那時候才開始覺得,做了二十年的匠師,是這么無知,只是曉得天地靈氣,功法玄術(shù)。眼前那一塊死木,幾片鑄鐵,卻更加玄妙。正巧趕上道門大試,我便逃去了道門,不想再管什么匠師和庶民。后來聽說,匠門將那些門人和他們的家眷,全部流放了,條件便是子子孫孫永不回匠門。”
“所以你便以為我是他們的后人?”
“不是嗎?”
“不是。”
“那你究竟?….也罷,既然你不能說,問來也無益。既然你不是他們的后人,這次當(dāng)真是錯怪你了。”師父說著看向師娘。師娘略顯羞愧,滿眼的歉意,望向程風(fēng)。
“師娘,你并沒有錯怪,不管我知不知道,這次的禍卻實實在在是我闖下的。不過…“程風(fēng)對師娘道,他不想師娘自責(zé)。
“不過,你卻不服,是不是?”師父問道。
“也不是不服,只是覺得,匠門這樣做,未免有些過分。”程風(fēng)道。
“有些過分?你這話說的太輕了。明日我同你去那麥村,看看你的不用靈玉驅(qū)動的磨坊?!睅煾该鎺θ莸?。
“那磨坊已被鋒金堂的人給拆了?!睅熌镌谝贿叺?。
“哦?那正好,我助你再建一個,就要鋒金堂的人來幫忙,看他們還敢拆?!睅煾感攀牡┑┑馈?br/>
“可是,匠門不會因此找那些庶民麻煩吧?”程風(fēng)有些擔(dān)憂。
“欠的債,也到該還的時候了?!睅煾膏嵵氐?。
“唉~”師娘重重的嘆息了一聲,“只求你們這些作為,別牽扯到那些庶民。”說著轉(zhuǎn)身進(jìn)了內(nèi)室。
程風(fēng)看得出,師娘是反對的,無論出發(fā)點為何,結(jié)果是最重要的,若是為了替庶民討公道,最后反而害了庶民,跟親手去害人,有什么差別呢。更何況自己和師父都是匠師,若真的弄巧成拙,吃苦頭的如何都不會是自己。
程風(fēng)有些猶豫,他想起了那麥村老者掙扎的眼神,事到如今,他才明白,那老者為何對自己的磨坊如此忌憚,甚至想要燒毀磨坊,慶幸自己當(dāng)初并沒有對那老者做出什么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