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交頭接耳的議論中，這一刻，程燃解開了最后一個角。

    嘩！沒有了束縛的編織布向下垂落。

    伴隨著垂落的過程，一幅圖景，從上到下的逐漸顯示出來，像是在長久透不出任何光明的海域，海上升明月般的光華，毫無征兆的躍目而出。

    最初是一片嘩然，從最外層的人潮向外爆發(fā)，然后傳遞到后排，再蔓延出去……

    校長周韜在內(nèi)的領(lǐng)導(dǎo)組，都在那頭被這股人潮中的爆發(fā)驚動了，他們往外圍紛紛站了出來。

    站出來，就可以從遠(yuǎn)一點(diǎn)的位置，看清楚那邊編織布展露出來墻體的布景。

    停頓了一下，周韜這后面的二十多米也不看了，徑直的率眾朝著那檔頭走過去。

    走得越近，畫面就越是飽覽無遺——

    那是怎樣的圖景？

    明黃色、深藍(lán)色、綠棕色、駝色、深棕色、褐色、茶色，金屬色的……

    群青、綠色、墨綠色、紫紅、草綠、朱紅、淺紫、淺朱紅、血牙色的……

    黑色、金黃色、乳白色、紅灰、藏青色的……

    每一份色彩。

    仿佛都活了過來，在上面跳躍著，交錯著，纏繞著，爭奇斗妍著，講述著它們構(gòu)建組成的驕傲和故事！

    這片黑板要比大多數(shù)班級文化墻的長，普通班大約是四米五，而這一片因?yàn)楫?dāng)初工地的原因，多了一個偏旮旯，加起來黑板長七米多。

    在這七米多的墻體上，是“海爾波普”彗星的軌道圖，軌道圖呈橢圓形，以一輪鮮紅奪目的太陽和一枚青梅般的地球?yàn)閰⒄?，下軌道是從公元前開始的軌道圖，從公元前五百年近地點(diǎn)推移，只是用白線在相應(yīng)軌道線段上標(biāo)注了地球上發(fā)生的事件——

    “公元前500年，希波戰(zhàn)爭?！?br/>
    “公元前475年，中國戰(zhàn)國時代開啟?！?br/>
    “前221年，中國秦朝建立?！?br/>
    ……

    “公元25年，東漢始?！?br/>
    “公元184年，張角率眾起義，皆著黃巾，史稱黃巾之亂?！?br/>
    “476年，西羅馬帝國滅亡?！?br/>
    ……

    如果只是科普圖，也就罷了。

    在這軌道圖的最遠(yuǎn)端，是一副繪圖，繪圖用漸影法，繪出一位人身像，那是一位頭戴冕冠，右手持取材自朗基努斯之槍的基督教最高圣劍咎瓦尤斯長劍，左手持十字架的古代歐洲人皇帝。

    栩栩如生。

    他身上冕冠的紋飾，胡須黑白相間的發(fā)綹，織金的袍服，上面的寶石和耀目的黃金似乎能直接用手摳下來，他的身下，用漸影法描繪出一場場絢爛迷離的戰(zhàn)爭，天空的晦澀，輝光，振臂揮劍的人和前進(jìn)的軍隊，以及歐洲大陸的版圖……

    在這一切之上，畫像睥睨的目光，直視前方，仿佛俯瞰著蕓蕓眾生，只是那種眼神，就吸攫了每個人注意力。

    旁邊是筆走龍蛇的文字標(biāo)注：“波普海爾彗星上個周期遠(yuǎn)日點(diǎn)——公元800年。羅馬皇帝查理曼大帝加冕。在位之初，適逢阿拉伯異教徒大舉西侵，最強(qiáng)盛時曾達(dá)法國中部，基督教國家生死存亡系于一線。查理曼大帝背水一戰(zhàn)，將阿拉伯人趕出歐洲，四十五年統(tǒng)治期間，發(fā)起五十四次出征，一統(tǒng)歐洲，他的帝國實(shí)際上達(dá)到包括今日的大部分法國、德國、瑞士、奧地利和低地國，以及意大利的一個地區(qū)和許多的邊界地區(qū)——自從羅馬帝國衰亡以來，歐洲還沒有這么廣闊的領(lǐng)土被一個國家控制過……”

    往這條不斷向近日點(diǎn)地球接近的上軌道線路，全是圖像搭配著標(biāo)注。

    接下來的，僅僅是軌道線向前推移了二十厘米，是中國的圖景，那是馬背上的騎兵馳入城市，是喧天的火和不滅的刀兵。每一處細(xì)節(jié)……

    都栩栩如生……

    “公元1127年。金入侵中國北方，擄宋徽宗、宋欽宗二帝，是為靖康之難，北宋亡。”

    短短的字眼，似乎要?dú)⒊霎嬅娴牡侗屆總€人心臟驟然抓緊。

    軌道再往前，一位法國身著鎧甲的女子，率衣冠不整的士兵攻打那不斷傾倒?jié)L油的巨大城堡。

    “公元1429年。法國少女貞德率領(lǐng)人民攻擊英軍，解奧爾良城之圍。”

    操場這邊，無數(shù)人聚集過來，觀望著，驚嘆之聲，嗡鳴于這片林蔭路。

    船隊在啟航，經(jīng)歷無數(shù)犧牲，苦難，終于所剩無幾的蹣跚出現(xiàn)在地平線，岸上無數(shù)人歡呼。

    “公元1522年，麥哲倫殘余船隊返回西班牙，完成航行世界一周壯舉。”

    彗星不斷向太陽系接近，已經(jīng)走過了一半的路途。

    戴著考克帽穿著深藍(lán)制服，披著紅色大氅提起馬前蹄的將軍，指揮著炮火轟擊大地。

    “公元1796年。拿破侖任法國征意大利軍總司令，擊敗反法同盟聯(lián)軍?！?br/>
    “公元1806-1807年。拿破侖撤銷神圣羅馬帝國，加冕意大利國王?！?br/>
    一幅幅圖畫，歷史。

    “公元1863年，美利堅總統(tǒng)林肯發(fā)表解放黑奴宣言。”

    “公元1876年，貝爾發(fā)明電話?！?br/>
    一幕幕圖像，歷史。

    “1944年，諾曼底登陸?！?br/>
    “1951年，氫彈試爆成功……”

    一幕一幕……

    “1974……1982……1990……”

    ……

    波普海爾軌道線，已經(jīng)抵達(dá)地球上空。

    在“1997年”這個時段，仿佛時空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他們沒有想到，竟然有人可以這樣細(xì)致入微，并以完全超出他們想象能力的繪畫手法和能力，這可以說是超越時代的技巧，將整個波普海爾彗星圖景，如此壯麗無垠的……展現(xiàn)在他們面前。

    這就是他們頭頂上，在夏夜天空，他們每天抬頭都能看到的，甚至都快看煩了的，倒懸羽毛球一樣的星星。

    這顆非“處女型”彗星過去四千多年，就大致以這樣的軌道奔行在相對于人類而言亙古的星空之上……

    她的征途還在繼續(xù)，人類社會也在前行，只是相對于這樣征途是星空的勇士而言，整個人類社會乃至世界，都太過于渺小……

    人們看到程燃的標(biāo)注，它的下一次回歸，是公元4380年左右。這個數(shù)字，對于人類而言，是一切浩瀚和偉大都可能褪色風(fēng)化成沙塵的隔閡。

    對于彗星的生命而言，她與人類的照面或許只是占據(jù)她青壯年的一段時光。

    然而，那可能就是人類如火柴一樣擦亮又熄滅，在整個宇宙中微茫的一點(diǎn)痕跡。

    這是所有人，看到這幅圖景時，心中所感受到的那種空曠宏大還有寂寥和悲涼。

    柳英張口結(jié)舌，準(zhǔn)備對姜紅芍說的話，渺渺斷在了虛空。

    楊夏瞳眸劇烈顫動，她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純粹是因?yàn)檫@幅圖像帶來的對胸膛的深度沖擊。

    饒是早有準(zhǔn)備的姜紅芍，此時也一瞬不眨的盯著那個站在墻角邊始作俑者的男子。

    偌大的操場，全校觀摩。

    夏季清澈的天空，那顆彗星終將帶著無數(shù)悲傷的，難忘的，疼痛的，遺憾的記憶遙遙遠(yuǎn)去。

    然而無論多么久遠(yuǎn)之后，人們也會記得一中初中部的這片文化墻今天的這一幕。

    那是他們心中，海爾波普最壯麗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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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夢回吹角連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