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漸降下,蟬鳴蛙聲點綴著盛夏的夜,清風(fēng)拂動解去了白日里的燥熱。
住的地方是村子里的招待所,雖說硬件條件遠遠不如外面,但總體來說至少干凈整潔。
原本梁慕和蘇懷染住在同一個小院里,現(xiàn)在看來,有些人會和他搶地方住。
這是行程里面的最后一天采風(fēng),明天梁慕帶來的這一行人就會返程,所以晚上這一頓晚餐特意從鎮(zhèn)上請了小有名氣的廚子來做菜。
小院里,梁慕把自己帶來的酒順著水桶放進了井里冰鎮(zhèn)起來,他轉(zhuǎn)身就見到江潯安在不遠處坐著,目光深遠不知在望著什么地方出聲。
梁慕倒了兩杯茶向他走去,隨意調(diào)侃道:“別看了,人不在這。”
他那眼睛始終就沒離開過那個人。
江潯安斂起眸中情緒,神色淡淡的,接過梁慕遞過來的茶水,他喝了一口,是當(dāng)?shù)氐囊安琛?br/>
“你打算一直在外面漂泊?”江潯安將視線轉(zhuǎn)向身旁的摯友。
“什么漂泊,我這是工作,你見過哪個資深干攝影的不用到處跑?”
梁慕這話說的不經(jīng)意,但誰都聽得出是在掩飾些什么。
江潯安放下茶杯,清淡的出聲道:“當(dāng)年顧涼蓁結(jié)婚的時候你出了國,美其名曰進修,后來她離婚了,你也就回來了?!?br/>
而現(xiàn)在,他又開始逃避了。
梁慕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骨,這本來是輪到他來調(diào)侃的,怎么角色互換了?
“潯安,你現(xiàn)在變得很不識趣?!?br/>
明知道什么不該提,卻偏偏還要提及。
江潯安但笑不語。
好一陣的沉默之后,梁慕的臉上這才出現(xiàn)了些許悵然之色,他望著空寂的天幕,兀自搖了搖頭道:“其實這種事情強求不來,命里注定的沒有緣分,那就不用去強求了,各自過得好就行。”
雖說之前他和顧涼蓁差點結(jié)婚成了夫妻,可到底也只是差了點。
江潯安不置可否,“顧涼蓁八歲的時候進了江家的門,那時候我伯母就把她當(dāng)成兒媳婦來養(yǎng),后來她嫁給那個人,又離婚,折騰來折騰去,誰也說不明白究竟折騰了些什么東西?!?br/>
“不說她了?!绷耗阶猿暗男α诵?,不再言語。
“那你倒是說說,那個給你養(yǎng)了五年孩子的女人,你打算如何?”
梁慕的臉色沉了沉,“潯安,你是特意來找我不痛快的?”
所以說這萬事萬物的命數(shù)誰也說不準(zhǔn),以前誰都以為顧涼蓁長大了必然嫁給江景川,可她的第一段婚姻以慘敗結(jié)束,后來眼看著她和梁慕的幸福觸手可得,卻突然被一個五歲的孩子和一張親子鑒定書而打破。
江潯安的身子向后靠,倚著木質(zhì)的圍欄遙望遠方,他說:“倒是有個忙你得幫我?!?br/>
“什么?”梁慕不解的看著他。
“今晚把你的房間讓給我住?!?br/>
“……”梁慕蹙眉看了他一眼,當(dāng)下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江潯安的語氣坦然,神色清明,絲毫沒有一星半點的不好意思。
“你是來做慈善的,這里的干部還能不給你貴賓的待遇?做什么搶我住的地方,而且我答應(yīng)未必我的鄰居答應(yīng)啊?!绷耗降恼Z氣帶著幾分嘲諷,自己當(dāng)然知道他為什么要住這里,故意這么膈應(yīng)他,也算是解了方才的仇。
這一棟小院只有兩間客房,他的鄰居自然就是蘇懷染。
江潯安挑了挑眉,淡聲道:“當(dāng)年是你牽的線,何不再做一件好事情?”
梁慕斜睨了他一眼,“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介紹你們兩個人認識?!?br/>
說話間,小院的門被打開,陸衡已經(jīng)提著行李箱進來了。
“江先生,東西放樓上嗎?”陸衡看著江潯安問。
男人點了點頭,“左邊那間?!?br/>
“好?!标懞獾玫搅私瓭“驳囊馑迹灶欁缘陌阉南渥犹嵘狭藰?。
看樣子這房間不讓也不行。
見此,梁慕趕緊追上去,“誒,你別動我屋子里的東西,好多器材呢,我自己收……”
好不容易等梁慕把自己房間的東西全部收好時,已經(jīng)又過去了不少時間。
他看著在一旁等著的陸衡,耳畔傳來田野間的蛙聲,心上一計,遂沖陸衡使了個眼色:“你會抓牛蛙嗎?”
陸衡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有些猶豫道:“抓應(yīng)該不難吧?!?br/>
……
晚餐是一群人聚一起在隔壁的大院落里面,梁慕對江潯安的身份也只是簡單的介紹了一句,其他的也沒有多講。
梁慕帶出來的人也都是大學(xué)剛畢業(yè)沒有多久的,眉眼間都透露著年輕的張力和自信。
蘇懷染坐在他們中間,時間久了也時常會想起自己念書時期的那一段時光,應(yīng)該算是她人生里最具有回憶價值的時候。
年輕人之間的話題總要多一些,氣氛也顯得活躍些。
而江潯安和梁慕是在場年紀最長的兩位,兩人在一旁慢慢喝著酒,不參與那些孩子的話題。
江潯安坐在蘇懷染的斜對面,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是很近,她故意選了個離他稍有些距離的位置,從見面到現(xiàn)在,兩人幾乎沒有任何的交流,只是間或有眼神交匯,她也會立刻將視線轉(zhuǎn)移開。
她這一晚上的‘冷眼相待’讓江潯安的情緒并不佳,但他平日里情緒不外放,以至于別人也看不出什么異樣。
但坐在他身側(cè)的梁慕自然是看清了這一點,他看了眼坐在對面在認真吃晚飯的蘇懷染,心里多少有些幸災(zāi)樂禍的感覺。
最后端上來了一道菜,是典型的川菜做法,熱騰的干鍋里滋滋的冒著香氣,這道菜被擺在了正中間,聞著香味就已經(jīng)讓人食指大動了。
江潯安的心思并不在這晚餐上,他的目光在幾次三番的不經(jīng)意間還是會停留在對面的她身上,也見她對面前的那盤菜似乎很對胃口,連著夾了好幾次。
見此,他拿起筷子,也生出了想要嘗一嘗的心思。
入口肉質(zhì)鮮嫩咸香,恰到好處的麻和辣,確實不錯,他打算再動第二筷。
就在此時,耳邊就傳來梁慕的聲音:“這牛蛙做的可真不錯,就地取材,果然新鮮的很。”
江潯安那筷子遲疑了片刻,遂放下。
他的面色如常,拿起自己的手機,云淡風(fēng)輕的出言說:“我出去回個電話?!?br/>
院子外,英俊高大的男人扶著墻壁,彎腰干嘔,胃中空蕩本來就沒吃什么東西,這么一來更是難受得緊。
夏夜寂靜安逸,除了蟬鳴聲還夾雜著蛙聲,可聽到那聲音,江潯安的胃里更是一陣翻涌。
有人從院子里走出來,緩緩地走到他身旁,他抬眸望向來人,視線微微有些凝滯。
昏黃的路燈下,蘇懷染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她手里握著一杯水,嗓音低而緩:“梁慕故意讓陸衡去抓的,我就想到他是為了惡心你,你自己也不看看再動筷子。”
她記得這類東西是在江潯安看來是怪異的食物,他從來不碰的。
他接過她手里的水杯,是檸檬水,遂將他胃里那種不適感壓了下去,緩了一會兒后,他的面色好了很多。
“謝謝?!彼穆曇舻统炼硢。Z氣莫辨。
他的聲音不大,混合著夜色,顯得有幾分迷離的味道,蘇懷染卻聽得清清楚楚。
但她好像沒有辦法回他一句,不客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記得他的習(xí)慣,看見他獨自起身離席,幾乎是下意識腦海里發(fā)生的反應(yīng),支配著她的身體去倒水,然后走出來……
人最痛苦莫過于記得,尤其是那些不該記得的事情。
她不愿意承認,可是卻已經(jīng)站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