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坐回長椅上，氣氛沉重了不少。

    豬八戒慢悠悠地抽著煙，宋柯痛苦地沉默了一會，聲音沙啞地說：“你別怪趙立，發(fā)生這件事時，他們馬上要辦婚禮了，結(jié)婚證都已經(jīng)領(lǐng)了。他是一時經(jīng)受不住打擊，才會變成這樣的?！?br/>
    “可以理解。”豬八戒漫不經(jīng)心，腦子里卻在思考別的事情。

    “起初她只是頭疼，大家都以為是感冒。后來有一天，葉子跑來告訴我，她覺得有人想帶她離開，去另一個地方。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就像每次醒來都有點分不清楚是夢境還是真實。當時我還以為她是因為要結(jié)婚了，患上了婚前恐懼癥，便隨口安慰了幾句。后來葉子跟趙立拍婚紗照，找我當攝影師，結(jié)果那天趙立因為緊急出差放了鴿子。葉子很失落，但還是強打起精神叫我給她先拍單人照，白天還好好的，真沒想到，第二天她就一睡不醒?！?br/>
    “她看上去還醒著?！?br/>
    “是啊，所以才奇怪。據(jù)趙立說，第二天他趕回家時，葉子還在睡。叫醒她之后，她就這樣了，一言不發(fā)，對外界的任何事物都無法做出反應，像個沒有思想的木偶。但是可以正常進食、走路，前提是得有人在一旁引導?！?br/>
    豬八戒陷入沉思。

    過了一會，宋柯不抱希望地問：“你有什么辦法嗎？”

    豬八戒沒有回答，目光迷離地朝空氣中吐出一口煙，微微蹙眉。

    晚上，豬八戒回到了西行齋，一屁股坐回大沙發(fā)上，肥貓幺八撒嬌般往他懷里鉆，他一邊撓著肥貓圓滾滾的肚子，一邊打著哈欠。

    “情況如何？”阿離坐在高腳椅上，儀態(tài)優(yōu)雅地喝著速溶咖啡。盡管是速溶，但在她女神光環(huán)的籠罩下，說是皇家咖啡也會有人信。

    “比較棘手?！?br/>
    “對你來說，除了吃飯、睡覺和宿醉，干什么不棘手呀？”

    “現(xiàn)在可不是吐槽師傅的時候呀，小阿離。”接下來豬八戒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下。

    阿離認真聽完，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了，她慵懶地站起來：“我去幫你查一查類似癥狀的資料吧……誰？！”她敏銳地回頭，虛掩的店門外閃過一個可疑的黑影。

    豬八戒也發(fā)現(xiàn)了，他第一時間沖出門，偷聽他們談話的人影消失不見了。豬八戒站在昏黃的夜色中，有些頭疼地拍了拍腦門。

    看來事情還挺復雜啊。

    第二天下午，豬八戒又跟宋柯見面了。

    這次是豬八戒按照名片上的地址主動找上門的，還真是一家很小的照相館，墻壁上掛著風格相對過時的客片。宋柯坐在角落一張不起眼的電腦桌前，正在用PS修圖，見到豬八戒，他十分意外：“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收了錢總得辦事嘛！”豬八戒笑了笑。

    “有進展嗎？”

    “我查了下，關(guān)于你妹妹的癥狀毫無頭緒，但有一點基本可以確定，應該是人為?！?br/>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她？”

    “還不清楚，解鈴還需系鈴人，如果找到始作俑者，事情就好辦了。所以我想知道，葉子平時有得罪過什么人嗎？”

    “不可能?！彼慰驴谖菆詻Q，非常維護，“葉子性格很好，對人真誠熱情掏心掏肺，怎么可能得罪別人?！?br/>
    “難說咯，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這年頭你就算是人民幣還有人討厭呢！”

    宋柯眉頭一緊，似乎想到什么事。他掙扎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豬八戒苦笑，既然如此只能主動出擊了：“這事先放一邊。說說你的好朋友趙立吧。”

    “什么意思？你調(diào)查他呢？”

    “沒有，只是剛好發(fā)現(xiàn)了一些疑點。按照你的說法，現(xiàn)在趙立把葉子接回家悉心照顧。但是事實并不是如此，至少昨天下午，他又帶她去了趟醫(yī)院?！?br/>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靠近葉子時，在她身上聞到醫(yī)院特有的消毒藥水味，并且她口袋里塞著一張核磁共振的報告單，剛好露出一角被我看到。所以，說不定趙立有什么事瞞著你?！?br/>
    宋柯這才慌了，他飛快地撞開豬八戒，沖往街上。

    “你去哪兒？”豬八戒叫他。

    “去找趙立！”

    “現(xiàn)在出租車司機交班，攔不到車，我送你?！?br/>
    半小時后，豬八戒騎著自己的小電動把宋柯送到酒吧街，然后站在一家酒吧外面等候。

    天色轉(zhuǎn)暗，城市華燈初上，酒吧街也開始熱鬧起來。等了約莫二十分鐘，里面?zhèn)鱽砹嘶靵y的叫喊和騷動，豬八戒趕忙扔掉煙頭沖進去。

    宋柯跟在酒吧上班的趙立打了起來，兩人撞翻了兩張桌子，在地上扭成一團。好幾個人去勸架，才勉強把他們拉開。事后豬八戒才知道，原來趙立已經(jīng)病急亂投醫(yī)，接受了一個類似實驗性質(zhì)的腦顱手術(shù)，這個手術(shù)的風險很大，有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就在昨天，他替葉子簽了字！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宋柯雙眼通紅，“你這是要她的命！”

    趙立一把抹掉嘴角的鮮血：“總好過現(xiàn)在這樣生不如死！”

    “你怎么知道她現(xiàn)在生不如死！你憑什么替她做決定？”

    “我是她的合法丈夫，也是她現(xiàn)在唯一的親人！我有權(quán)決定！就算她死了，也跟你沒半點關(guān)系?！?br/>
    “你這個混蛋！我要殺了你！”宋柯徹底怒了，他掙脫束縛再次沖上去要揍趙立，這一回他是真的瘋了，胸前幾萬塊一臺的單反都顧不上，直接拿著當磚頭往趙立的腦門上砸，眼看一場慘劇就要發(fā)生。

    豬八戒無奈地咧咧嘴，走到兩人身邊，輕輕一劈掌打在宋柯的后脖上，宋柯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沒事沒事，一會就醒了?！必i八戒朝其他受到驚嚇的人解釋著，輕松地將他扛在肩上離開了?？瓷先ズ芟莸哪腥?，沒想到還有些力氣。

    宋柯在自己的照相館里醒來，花了點時間理清頭緒，他一抬頭，看到豬八戒正坐在待客的沙發(fā)上，隨意翻著一本相冊。宋柯馬上清醒過來，飛快地上前奪過相冊：“你干什么？！為什么不經(jīng)允許就翻我的隱私！”

    “照片這種東西拍出來不就是給別人看的嗎？”豬八戒無辜地攤攤雙手，“再說，我都看完了。”

    “你……你……”宋柯有些窘迫，“還有，你剛才為什么要阻止我！讓我揍死那個混蛋豈不是更好?！?br/>
    “天地良心，昨天你還說你們是好朋友的！今天怎么就成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啦？”

    宋柯手捧相冊，泄氣般地頹坐在沙發(fā)上，神色痛苦地撐著頭。沉默了好一會，他總算斷斷續(xù)續(xù)地把三人之間的事交代出來，雖然他表達能力有限，但結(jié)合相冊上的合照，豬八戒基本有了定論。

    宋柯和葉子原本只是普通的鄰居，四歲那年，一場車禍把他們的命運聯(lián)系在了一起。那是發(fā)生在彩虹橋的一起事故，當時一輛公交車為了避開一個沖向車道的小男孩，沖破護欄，駛?cè)牒永铩＼嚿虾芏嗳怂懒?，其中就有宋柯的媽媽和他兩歲的妹妹，以及葉子的父母——葉子奇跡般獲救了。

    那時宋柯還小，要說有多悲痛是假的，真正悲痛的是宋柯的爸爸，突如其來的災難讓他一夜華發(fā)，更慘的則是同樣成為孤兒的葉子，看著那群當著律師的面把她推來推去的遠房親戚，宋爸爸悲憤又心痛，一咬牙：“這孩子我養(yǎng)了，以后她就是我的女兒?！?br/>
    爸爸把葉子領(lǐng)回家，對宋柯說：“從今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

    那時候的宋柯還太小，他天真地以為爸爸給他找來了一個“新妹妹”，就好像弄丟了舊玩具，自然會有新玩具替代。所以一開始，宋柯對葉子是非常高傲無禮的。不管是有了新玩具，還是零食，他總是要全部霸占，直到自己玩膩了吃剩了，才會給葉子。葉子很乖很聽話，也從不反抗，她總是一副怯生又害怕的樣子，睜著無辜的大眼睛，抱著懷里那只又臟又舊的小熊娃娃，沒事的時候就自言自語。有一次，宋柯決定戲弄一下這個妹妹，于是趁著她睡著后，把她的小熊娃娃給藏起來了。葉子醒來后哪里都找不著，發(fā)現(xiàn)宋柯在一旁偷笑，于是鼓起勇氣上前問他：“哥哥，你是不是把貝貝藏起來了！”“貝貝”是她給小熊娃娃取的名字。

    “我把它扔了！”宋柯故意嚇唬她。

    “你為什么把貝貝扔掉！為什么要扔掉它！”從來不敢忤逆宋柯的小女孩第一次張牙舞爪地沖上去，簡直像頭發(fā)瘋的小獅子。

    宋柯哪肯示弱，粗暴地一把將她推倒在地：“扔了又怎么樣！不過是一只破娃娃，我叫爸爸給我買新的?！?br/>
    “貝貝不是破娃娃，貝貝不是……”豆大的眼珠從葉子臉上滑落，“它看不到我會難過的！爸爸媽媽都走了，只有我了，它要看不到我，會害怕的……”五歲的宋柯并不知道，其實出事那天是葉子的四歲生日，爸爸媽媽送給她一個小熊娃娃，然后帶著她去逛游樂園，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她被人救上岸時一直不肯離開，想等她的爸爸媽媽，可是最后浮上來的只有那只小熊。那是她跟爸媽唯一的聯(lián)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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