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圓中秋,娘娘庫憑空降下來一件天大的好事,跑了七年多的石頭蛋張東山和香草回來了,還領回來一個叫興中的六歲的胖兒子。..
張二愣眨巴眼睛的工夫當上了老公公,還抱上了孫子,高興得和親家曹國舅一起擺了二十多桌酒席,請親朋好友歡聚一場??腿松⑷?,張東山拿出一架奇形怪狀的機器給父親看,這是照相機,能把人的影子照到紙上。張二愣不信,石頭蛋當場就讓他爹坐在凳子上,擺好機器,鉆到機器后面的蒙頭布里就開拍。強光燈“噗”的一冒煙,嚇得張二愣一個倒仰,往后摔了個四仰八叉。這位愣爺當場就要把兒子的機器摔了,幸好張東山死死把他抱住了,并且賭咒發(fā)誓三天之內(nèi)肯定讓他看到照片,這才算把張二愣的xing子安頓下來。三天后,張東山從通化把照片洗出來了,一張紙片果然把張二愣的影子印在上面。可惜就是張二愣不知道照相是咋回事,含著煙袋在那兒不知道尋思啥呢,照出來的相片苶個呆的,又傻又愣。
張東山在正街租了一座院,有五間草房,兩口子開照相館,平時孩子興中就放在張二愣家里,祖孫倆在一塊合得來,張二楞身邊天天跟著個尾巴。張東山的生意做得不錯,在娘娘庫,照相成了時尚,大伙都到張東山開的東香照相館去照張相,看看自己到底什么模樣。先是和香草熟悉的媳婦們,接著是臉賽粉團的姑娘們,再后來是半大子和丫蛋,然后又興起來給月窠里的孩子照相。到了冬天,東香照相館已經(jīng)成了年輕人聚會聊天的老地方,特別是學校的老師和高的十三四歲的學生,都是有空就往照相館里跑,好像那里有什么玩意勾他們的魂、連他們的心。
張德生縣長找到歐陽得志,提醒他管一管張東山,告訴他這孩子不是回來照相的,恐怕是要惹大禍。張德生:“歐陽先生,你是一方神圣,是山神爺舅子,娘娘庫方圓五百里都是仰仗著你保一方平安,男女老幼都把你當做主心骨,老實話,老哥為人做事我也心服口服。不過這次不同了,張大帥在河北打了大勝仗,已經(jīng)進了eijing,眼下就要坐龍庭,當一國之首,東三省上上下下都攢足勁要為大帥增光添彩,出錢出力,我們不能做添堵添亂的傻事。最近張東山的照相館里年輕人談的不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是要聚黨作亂,危害大帥的江山。那些孩子看的是《盛世危言》、《jing世鐘》、《革命軍》、《新青年》、《天演論》,這都是勸人犯上作亂、違背祖宗禮法的反書,當年的老佛爺也罷,袁世凱也罷,就是現(xiàn)在的大帥再開明也不能允許別人背地里商量推翻自個吧?!我到安圖七年了,不想管事,也管不了事,可這是惹翻了大帥抹脖子的事,我不管也脫不了干系。所以我提醒老哥注意這些孩子,得管一管,別大禍臨頭還蒙蒙瞪瞪的,等砍了腦袋還不知道犯了哪條王法?!?br/>
歐陽得志到照相館找石頭蛋談心。進到院里,正遇上幾個年輕人聲議論著從院里出來,有學生、有教師、還有保安團的人,見了他點一點頭匆匆而去,讓他聞到一絲神秘的躲躲閃閃的意味。進了屋,張東山和香草正在收拾炕上地下亂放的墊子、凳子,一個木盆里堆著十幾個茶碗,滿屋子都是辣乎乎的嗆人的煙味。兩人忙活完事,張東山請歐陽得志上了炕,給他沏上一壺紅景天葉子茶,又吩咐香草去買肉買酒。等香草出了門,張東山這才話到正題,詢問到:“歐陽叔,您是大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兒個到我這照相館來,肯定有大事要?,F(xiàn)在就咱爺倆,都掏心窩子,您想知道啥就直接問吧!”
歐陽得志問他:“你逃婚一走七八年,都在外面干了些啥營生?在哪兒學的照相技術?為什么招聚這么多年輕人看那些妖言惑眾的**?你這次回來到底想干什么?”
張東山道:“歐陽叔,您問這些明您心里懷疑我了,覺著東山不是正路子。其實不然,我逃婚之后就和香草去了南方,到了廣州,在那兒認識了一些主張革命的人。他們議論時弊,宣傳主義,推崇一個叫孫中山的人為領袖,要平均地權,實行inzh共和。我和香草無處落腳,就到新zhengf辦的干部學校里就讀,因為管吃管住還給零用錢。畢業(yè)之后,因為香草會畫畫,我們倆被分配參加宣傳工作,我不會畫畫,就學習了照相這一行。我們在廣州參加了國民黨,這次回來,就是奉命在家鄉(xiāng)宣傳革命道理,組織同情支持革命的人建立安圖國民黨黨部,為國民革命統(tǒng)一中國做點事情。我請年輕人看的書都是憂國憂民的英雄才俊寫的救國救民的道理,都是讓人走正道報國家的大道理,這是實話,歐陽叔不必擔心?!?br/>
歐陽得志又問:“孫中山這個名字倒有人和我過,當年劉建封大人在的時候通電起義,建立大同共和國,我們也要inzh共和,那時我忙著帶領大同軍和顧老鱉生死一戰(zhàn),也沒顧上細細的嘮一嘮inzh共和是咋回事。好像劉大人和我過一些道理,可惜這些年忙忙活活都忘到腦后了,今兒就咱爺倆,你敞開嘮,仔細孫中山要平均地權、實行inzh共和是想干什么?你這一天到晚張張羅羅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張東山:“平均地權就是耕者有其田,就是讓種地的人都有自己的土地,不讓地主依靠收租子剝削佃農(nóng),zh共和就是讓平民當家作主,通過選舉產(chǎn)生國家領袖和地方官員,就是人人平等,大家一起管理國家。美國就是共和制國家,他們的總統(tǒng)四年一換,大家投票來選,選上誰誰當。咱們現(xiàn)在雖共和了,可是選舉都是槍桿子話,誰的軍隊多誰就掌握實權,現(xiàn)在的zhengf是軍隊背后控制,不能為老百姓辦事,只會幫軍閥搜刮民力、賣國借款,所以這個共和是假的,必須推翻軍閥才能有真正的inzh共和。國民革命就是要打倒列強、除軍閥,建立一個像美國那樣的inzh國家,讓中國強盛起來,再不受外強欺侮,讓老百姓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br/>
歐陽得志有些慍怒,他上下打量一下張東山,又問:“那么像歐陽叔這樣的地主就得把土地分給佃戶才對,是吧?像我和你爸這些人就得交出槍桿子讓別人選一個當官的來管理我們,對吧?現(xiàn)在我們沒有讓安圖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是吧?我和你爸是用槍桿子話,是軍閥,對吧?”
張東山聽話聽音,覺出歐陽得志話里帶著幾分激憤味,就趕緊往回套一套近乎,涎著臉到:“歐陽叔您怎么能和他們相比呢,您是一把鋼刀闖出來的天下,您那些地都是自己拼命開出來的,您掌握的槍那是用來打土匪保家園的,安圖方圓幾百里都知道您是英雄好漢,您怎么能是軍閥呢!從我就敬佩您,拿您當榜樣,就是選縣長也只能選您當縣長,沒有您誰也壓不住陣吶!”
歐陽得志就高下驢,以教訓的口吻道:“既然你認為歐陽叔和你爸幾個人管理安圖做得不錯,那你還跟這些年輕人宣傳啥呢?大家現(xiàn)在ri子就不錯,有吃有穿,中秋吃月餅,三十吃餃子,夏有單冬有棉,這不挺好嗎?你這一宣傳不是給我和你爸沒事添亂嗎?你好好開照相館,別扯這些沒用地,ri子要是不寬??梢缘娇h里掛一份閑差,這事我就了算,愿意去就去,不愿去薪水照發(fā),保你和香草興中吃穿不愁,可別再整這套革命、inzh、共和、打倒軍閥亂糟的閑事了,頂不了飯吃。革命是啥,那就是掉腦袋呀,那人要不把腦袋割下來能沒命嗎?你打倒軍閥,那張大帥有幾十萬軍隊,你兄弟就當著團長,你要把他們打倒嘍,就算你兄弟念著手足情份不收拾你,那張大帥幾十萬軍隊讓你整沒嘍他就不急眼?我看你這革命是光棍夢見娶媳婦,想得美辦不到,趁早拉倒!我把話撂在這兒,以后縣府和保安隊到你這兒照相雙份算賬,讓你掙錢,可是再招聚一些年輕人瞎議論不行,安圖地面上的事我了算,現(xiàn)在我了不行,你子給我消停地,別整事,翻了臉我把書給你全燒嘍!”
這功夫香草拎著買得的酒肉回來了。張東山知道歐陽得志在安圖縣的威望和霸道,知道自己要想在長白山一帶干點事還得依靠這棵大樹,至少眼下還不能惹翻了這尊老虎神,就連忙示意香草拉住歐陽得志,非要讓歐陽叔留下吃飯。歐陽得志也有心再和張東山往深里嘮嘮,就答應不走了。爺倆就著一盤煮好的熟牛肉、金se的老黃瓜、蘇子葉和發(fā)紅的辣椒喝了三斤酒,把個存著心眼要掏出歐陽得志真實想法的張東山喝得順嘴胡咧咧。歐陽得志這才知道,長白山周邊地方表面上挺太平,實際上暗ha翻涌、已是就要激起軒然波浪。張東山不僅是安圖縣開照相館、招聚年輕人宣傳革命、看妖言惑眾的反書,而且擔任國民黨通化黨部駐安圖縣特派員,要在娘娘庫建立國民黨安圖黨部。
張東山借著酒勁把這些秘密全了,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我搞我的國民革命,你們十七兄弟做你們的江山,互不妨礙。你們要不讓我干,肯定還得有人來偷著干,那就防不勝防,不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我把這個國民黨的事干出點名堂,成全我,將來也好在國民黨里謀個一官半職。
歐陽得志明白,這子是人醉心不醉,這是換個法子讓自己給這伙子國民黨讓一道。歐陽得志一層是高興,覺得張東山有點道行,是個干大事的材料;一層是擔憂,自己在娘娘庫過太平ri子太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是花樣翻新、變得亂七八糟。但是有一條他相信:這子不管咋鬧騰,沒槍就白搭,讓張東山明著舞扎總比讓別人背地里折騰強點。由此他告誡張東山別把事情鬧大扯嘍,學會夾著尾巴做人,別給他找麻煩,醉醺醺告辭而去。
張東山和歐陽得志初一交手,平局!十分得意,暗地里活動更加積極。這一天,他正在屋里看劉建封寫的《長白山江崗志略》,有人指名道姓要見他。
張東山來到院外,求見他的是一位五旬左右的老者。只見老者站在路邊上,穿一套半舊的藍布棉大褂,腋下夾著厚厚的圣經(jīng),胸前戴一條鏈子,鏈子上拴一個十字架,上面刻著受難的耶穌。張東山知道這是基督教的牧師或者傳教士,心里話:“傳教布道的找我干什么?”那老者深鞠一躬道:“請問是張先生嗎?”張東山點頭稱是。老者又:“我是通化修道院的修士,姓周,這幾年一直在松江河到娘娘庫一帶傳播福音,教民都叫我周師傅。蒙上帝恩典,我傳播福音使幾百位漁獵伐木采金的粗莽硬漢得到耶和華的教誨,做了圣子耶穌的信徒,使他們虔誠禮拜萬能的主,和上帝同在。今天我來拜見張先生,是因為教民們節(jié)衣縮食捐出錢來,要在娘娘庫修教堂,卻被縣府粗暴拒絕,理由竟是已經(jīng)有了山神廟,委實荒唐。我想張先生是開明人士,見過世面,懂得傳播福音乃是上帝的意旨,應該能為我們這些上帝的子孫仗義執(zhí)言。張先生崇尚西學,宣傳主義,須知西方人是既信上帝又信主義的,我的教眾也可以學習一下先生的國民革命,先生的學生也可以成為上帝的孩子,這就是我請張先生仗義執(zhí)言的理由。張先生青年才俊,胸懷鴻鵠之志,可向基督將軍馮玉祥學習,靠上帝籠絡人心,須知張先生幫我,就是幫我那幾百個信徒,這對于張先生可是一股不可覷的力量!”
張東山打量侃侃而談的老者,見老人慈眉善目、右手不停的在胸前劃十字,覺得老者并無惡意,而且話里有話。他暗自思忖:“歐陽叔對進行國民革命十分反感,因為這觸及他們安圖十七兄弟的利益,革命起來真就是要分他們的地、破他們的財、繳他們的槍,這等于是挖他們的心頭肉哇!看來利用教會開展活動,組織力量,既可以隱蔽、又可以聚集人氣,是一個宣傳革命思想的好辦法,時機成熟可以把基督教義傳到縣府的方方面面去,讓他們成為我的人,到時候水到渠成我再公開把國民黨安圖黨部的牌子掛出來,靠黨的組織做安圖王!那時候我就超越歐陽叔,也做一個一方霸主,轟轟烈烈的干一番大事!”
想到這里,他臉上堆起笑紋,躬身致意,嘴里:“周師傅——請!”,做出禮讓的手勢。
霜降時節(jié),張東山家的后院辦起了唱詩班,香草領著一幫婦女哼哼咧咧的贊美上帝和耶穌,一到唱贊歌的時候,院外的大道邊上就會站一些閑漢和二流子,一邊聽一邊用葷的素的閑話來磕得牙。漸漸地那些婦女唱得整齊起來,而且一個腔調(diào),聽起來顫顫悠悠像緩緩流過的河水。張東山則當眾燒掉了自己的那些反書,宣稱做了周師傅的學生,照相之余,大大方方的走村竄戶進行傳教,比聯(lián)系一幫年輕人學習國民革命、讀書議論時候更加的忙碌。
張東山的傳教發(fā)展很快,最顯眼的成績是縣長張德生也做了基督徒。到了臘月二十七窮棒子集,教會信徒組織了慈善募捐,為過年吃不起餃子的人家捐了白面和豬肉白菜蘿卜,這下子教會的聲望高了起來,信徒們做禮拜、聚會學習大多公開進行了,而且有的人家婚禮、葬禮已經(jīng)不再遵循老規(guī)矩,改為遵循基督徒的規(guī)矩,由此周師傅主持的婚禮、葬禮也漸漸多了起來。
歐陽得志雖當年在青島燒過教堂,殺過傳教士,但那畢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F(xiàn)在張東山不煽動年輕人革命造反,領著人們信奉上帝,教人向善,讓人懺悔,的做的都是勸人消停過ri子,合他胃口。因此上石榴和菊、黃蘊華和胡巧玲等人和香草一起學圣詩、唱贊歌,他不但沒阻攔還夸獎了幾句。到了臘月二十九歐陽得志覺得不對勁了,婦女們拿回家的聯(lián)不是向陽門第常在、吉善人家慶有余,或者爆竹一聲辭舊歲、紅梅萬朵賀新年,而是改成了耶和華圣恩普照、瑪麗亞慈愛無涯,或者上帝子民添百福、圣子信徒增千壽,年味沒了,耶和華坐了大殿。歐陽得志想管一管,可又不知咋管合適,就拎上一條狍子腿去趙毅信家竄門。
歐陽得志上了炕,沒等開口,趙毅信先賣關子,到:“縣長大人吶,大過年的你跑我這兒來,我敢絕對不是為了送狍子肉,而是另有心事。我知道你的癢癢肉在哪兒,我們家那口子也信基督,天天哼哼嘰嘰唱圣歌、像得了牙疼,剛剛也給我拿回一副不倫不類的聯(liá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