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我完全是被長久縈繞心間的鄉(xiāng)思所驅(qū)使，回到了哈爾濱。七年沒回去了。七年沒見老母親了。

    弟弟、妹妹、弟媳和妹夫們都還未下班，家中只母親一人。母親正做晚飯。狹小的廚房沒窗子，一盞度數(shù)很低的燈卑微地忽閃著——電壓不穩(wěn)。灶煙和鍋汽形成厚重的昏暗。昏暗中，母親雙手抖抖地端著米盆，像煙汽中的一個虛影，木然地望著我。顯然，母親一時看不清我的臉。

    我大聲說：“媽，是我回來了！”心中竟很激動。

    “是……紹生嗎？”母親從來只叫我小學(xué)時的名，這名是戶籍警在我誕生的時候按照氏族輩字給我起的。母親從來也沒叫過我上中學(xué)后自己改的名——曉聲。仿佛她不喜歡這個名，不認(rèn)可她的兒子叫這個名。我不知這是為什么。也沒詰問過。

    “媽，是我！”一回到家中，自己說話的語調(diào)就很自然地歸復(fù)了東北口音，連我自己都感到奇怪。

    “哦，哦……”母親轉(zhuǎn)過身去，想找個放盆的地方。

    我走進(jìn)屋，剛擱下提包，母親便跟入了，雙手仍端著米盆。廚房極亂，母親大概是沒處放盆。

    我趕緊從母親手中接過米盆。里屋并不比廚房大多少，也不比廚房光明多少。只有一張桌子可放東西，桌子上同樣雜亂地堆放了許多杯、碗、小孩兒玩具。三對夫妻，三輩人，十一口，生活在僅二十余平方米的低矮而陰暗的空間，有條不紊和清潔就只能成為一種奢望了。我原地轉(zhuǎn)了三百六十度，最后將米盆暫放在床上。

    “你……怎么也不預(yù)先來封信，我們也好把家收拾干凈點(diǎn)……”母親歉疚地說，目不轉(zhuǎn)睛地端詳著我。

    母親是更瘦小、更憔悴、更蒼老了，臉色很不好，蠟黃里泛著青灰。眼病分明沒治愈過，眼邊紅紅的。衣服也挺骯臟，衣襟上一片鍋底灰。整個看去母親像一截枯槁的樹根，從泥土中摳出來不久。

    我又叫了一聲“媽”，心內(nèi)倏然泛起難過，喉間像被什么東西哽住，說不出話。母親一共養(yǎng)育了我們五個子女，我算是有點(diǎn)出息的——成了作家，我是母親精神世界中的一豆?fàn)T光，是母親心靈的安慰?？晌疑碓诒本质菍δ赣H盡孝最少的一個兒子。甚至可以說，自從我到北京后，就沒有對母親盡過一個兒子的孝道。只不過隔幾個月往家中寄點(diǎn)錢。

    “孩子，你瘦多了……別那么拼命寫，媽不指望你出名，只愿你身體好，沒病沒災(zāi)的……”母親說著，側(cè)過身，撩起骯臟的衣襟拭她那發(fā)紅的眼角。

    “媽，我不過就是瘦一點(diǎn)，可沒什么大病……”我用謊話欺騙母親。我努力克制著，不使自己在母親面前落下淚來。“真的？……”母親轉(zhuǎn)身再次注目端詳著我。她長長嘆了一口氣，然后低聲說，“你這次回來，一定要去看看你小姨?！蔽艺f：“過三五天我就去看她?！蹦赣H說：“不，你明天就要去看她。她……怕是沒多少日子可活了……”我不禁呆住了。母親又說：“你弟弟妹妹都去看過她了。連你妹夫也去看過她了?？伤钕肽畹倪€是你，每次來信都提你……苦命女人，媽的命夠苦了，你小姨比媽的命還苦……”“小姨……她得了什么重病……”小姨才四十多歲，我簡直有些懷疑母親的話，訥訥地問。

    “三月份你弟弟妹妹們把她接來家中住了一個時期，輪流陪她到醫(yī)院去檢查過，也沒查出什么大病來?？伤褪且惶毂纫惶焓荩幌氤砸膊幌牒鹊?，人瘦得快剩把骨頭了……人啊，就怕是苦在心里??！同學(xué)老師的，你都不要先去看，明天一定要先去看你小姨?！蹦赣H異常憂郁地說。

    我輕輕“嗯”了一聲。

    可憐的小姨！可憐的女人?。?br/>
    一種凄涼一種悲愴，在我內(nèi)心里彌漫開來。

    我裝作疲乏的樣子，倒在床上，眼眶竟有些濕潤了。近幾年來，還沒有一件事，比這件事更令我感到難過。我本來沒有姨。小姨不是親姨。我七歲時，母親在鐵路上做臨時工。挑挑抬抬，搬石運(yùn)鐵，卸煤揚(yáng)沙。哪兒的活頂臟頂累，臨時工們就被指派到哪兒去干，男女平等。母親每天下班都很晚，常常是黑著一張臉，帶著一身塵土回到家里。

    那時我們家還沒有搬到“偏臉子”這一帶，住在安平街。房子，比現(xiàn)在住的還小，還破，還缺少光明。屋里的地面，要比外面的地面低一尺。為了防止下雨天雨水灌進(jìn)屋來，門檻兒上面橫釘了一塊木板，進(jìn)屋的人得高抬腳。門檻兒內(nèi)疊了兩層碎磚，算是踏腳的臺階。第一次來我家的人，不是頭被上門框撞起了包，便是踩空“臺階”，嚇一大跳。雖然有窗子，但一半埋入了地下。窗框被下沉的房子扯得不成形狀，無法打開。碎了的玻璃因?yàn)榇翱驘o形，也就鑲不上，用牛皮紙糊著。這是私人房產(chǎn)。房東并不因它全不像個房子樣就將房錢壓得便宜些。里外兩間，外間夏天做廚房。冬天為了取暖，再將鐵爐子搬進(jìn)里屋去，我們五個孩子和母親擠在里屋一鋪炕上，外間便放大白菜、土豆、蘿卜、水缸、糧食箱子、劈柴和煤桶，也就沒余地了。

    記得是冬季的一天，從白天到黑天，一直下著很大的雪。母親那一天下班特別晚，帶回來一個陌生人。

    母親的臉，照例是黑的?！暗皖^，高抬腳，慢點(diǎn)落腳，再慢落一腳……”母親先進(jìn)得屋來，引著這人的一只手，提醒著，將這人引進(jìn)屋來。虧得母親心細(xì)，這人沒被碰了頭，也沒被嚇一跳。那人的臉比母親的臉更黑，因而看不出年齡。從臉黑這一點(diǎn)卻不難得出肯定的結(jié)論，那人是和母親同樣做臨時工的，和母親一塊兒卸過煤。頭戴和母親同樣的狗皮帽子，身套和母親同樣長過膝蓋的大棉坎肩兒。腳穿和母親同樣的棉膠鞋。

    母親從炕上拿起笤帚，一邊掃落那人身上的雪花，一邊說：“你瞧，我家就是這么個破爛樣子，這幾個都是我的孩子……紹生，快給我們倒洗臉?biāo)?br/>
    那人的黑臉上唯獨(dú)一雙眼睛是干凈的，眼神兒有點(diǎn)悵惘，有點(diǎn)拘謹(jǐn)。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門口，分明因?yàn)槲壹冶人胂蟮倪€不如，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我舀了大半盆涼水，輕輕放在她腳旁。

    她見屋里沒個能從容洗臉的地方，就一聲不響地端起盆，轉(zhuǎn)身走到外屋去了。

    “里邊趴著去！就這么一張炕，都讓你們趴滿了！”母親對著弟弟妹妹們吆喝。于是弟弟妹妹們就一堆兒縮到炕角去了。

    “坐炕沿上梳吧?！蹦赣H輕輕地將她推坐在炕沿上。

    我低聲問：“媽，我給你們熱飯吃吧？我和弟弟妹妹們都吃過了?！蹦赣H說：“我自己熱吧。挑兩棵白菜，洗一個蘿卜，我做湯……”母親看了那大姑娘一眼，挨著她坐在炕沿上，推推她的肩膀，問：“你怎么不說話？”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梳著長發(fā)，也不抬頭！母親又說：“如果，你是嫌棄我這個家，今晚我就只留你住一宿，明天我再替你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個好住處安身……如果，你還肯將就我這個家，你就長久地住下來，住多久我也不會攆你搬走。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蓋的，就有你蓋的……”

    她還是不吭聲，還是不抬頭。木梳，在烏黑的長發(fā)上緩緩地梳理著，將她那長發(fā)梳得順溜兒極了。我們見她這樣子，都覺得大大地失望，猜想她準(zhǔn)是不愿在我們這樣一個家里長久住下。我一邊扒白菜洗蘿卜，一邊偷眼瞧那大姑娘，真希望她說一句“我住下”，或者點(diǎn)一下頭。她卻像個啞巴，頭垂得更低了。母親見她始終不回答，表情就有些尷尬，便緩緩地站起身，去切菜?！按蠼悖忝吭率瘴叶嗌俜垮X？”她忽然抬起頭，用極小的聲音向母親發(fā)問。

    “瞧你問的，什么房錢不房錢的？”母親停止了切菜，轉(zhuǎn)臉瞧著她說，“房子不是我的，我能做二道房東嗎？你要愿住下，我一分錢也不收你的！”

    那張我認(rèn)為非常之俊美的臉上，花朵綻放般地呈現(xiàn)出了一種心喜意悅的微笑，她復(fù)低下頭說：“那……我愿長久住下……”仍繼續(xù)梳頭。

    母親樂了，說：“不過，孩子們面前，總得有個叫法。你叫我大姐，你年紀(jì)跟我的小妹子一般大，可惜我那小妹子死了。今后，就讓孩子們叫你小姨吧？行嗎？”

    “嗯?！毕駛€表示今后愿意聽大人話的孩子的聲調(diào)。她放下了梳子，開始編辮子。

    母親又對我們說：“都聽見了嗎？今后要叫小姨！”

    “小姨！”弟弟妹妹們迫不及待異口同聲地叫起來。幾只貓崽子似的爬到她身旁，一迭聲地叫“小姨”。

    她半轉(zhuǎn)過身，瞧著我們，又那么可愛地笑了。

    我仿佛覺得我們家那小破屋子頓時滿室生輝。在一片“小姨”的叫嚷聲中，我那顆七歲的男孩子的心，竟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激動和興奮！從今往后我將有一個小姨了！并且是一個多么讓我喜歡看著的小姨??！我那把木頭做的、涂了墨的駁殼槍，我那一小箱子小人書，我那十幾顆花瓣玻璃球，我那只養(yǎng)在一個桌子抽屜里的小麻雀，所有我一切的寶貝東西，都抵不上這個小姨！我們與家庭成員之外的一個人建立了某種親近的關(guān)系，這簡直是生活對我們的賜予！

    以往，母親下班后，若是我們已經(jīng)吃過了飯，她是絕不再動手做飯的，只胡亂吃幾口我們給她留的飯就算了。那一天，雖然母親下班很晚，雖然我們都看出她很疲勞，但她還是撐著精神，將兩棵白菜細(xì)細(xì)地切了，拌了一盤。將蘿卜同樣細(xì)細(xì)地切了，做了小半鍋湯。還抖盡了面口袋里的白面，放許多油煎了幾張餅。母親是從來舍不得一次用掉那么多油的?？吹贸?，小姨和母親一樣，是個干起活來不藏奸不掖懶的。要不，她們?yōu)槭裁磿涯且淮蟊P拌白菜吃得干干凈凈，將那半鍋湯喝得精光呢？

    母親和小姨吃罷飯，我默默收拾了碗筷去刷洗。我心里高興，便會主動去做我不情愿做的事。小姨要搶著刷洗。母親攔住她，說：“往后有你插手的時候，今天還不能勞大駕！”

    小姨無聲地笑了。我真是看不夠小姨的笑臉！她笑起來真叫別人感到快樂！

    母親又說：“你今晚就和我擠一宿吧，明天把外屋收拾收拾，給你搭個鋪?！?br/>
    小姨微微點(diǎn)頭。在我們眼中，她是個大姑娘，是個大人。在母親眼中，她分明還是個小妹子，是個孩子，她在母親面前顯得那么乖順。

    母親開始鋪被窩兒，弟弟妹妹們都自覺地往一塊兒擠，給我們的小姨騰出倒身之處。家里的被子都很舊了。白被頭也都很臟了。母親很勤勞，幾乎每隔一個月就拆一次被褥，但仍不能使全家的被褥顯得干凈些。因?yàn)榭皇桥K的?？慌K因?yàn)槿婵粔κ桥K的，每天不知要往下掉多少墻皮。還因?yàn)槲覀兊男∩眢w一個個都是臟的。夏天，我們身上還能干凈些，母親常常將大盆放在外面，倒一大盆水給我們脫光了衣服洗澡。而整個冬季，我們是談不上洗澡的。弟弟妹妹們畢竟都很幼小，一個個完全沉浸在意外獲得了一個好看的小姨的幸福之中，并不為臟被褥感到羞恥。已經(jīng)七歲了的我，卻感到自己的臉發(fā)起燒來。羞恥感第一次在我的自尊心上打下了烙印，它不深也不淺。

    我兌了半臉盆溫水，放在小姨腳邊，很禮貌地對小姨說：“小姨，請你洗腳吧！”“呀！……”小姨仿佛吃了一驚地看著我，又看著母親。母親也說：“你洗腳吧?！毙∫處缀跏窃趹┣蟮卣f：“我哪能成個小姐似的，都讓孩子把洗腳水端到眼皮底下呢！大姐你一定得跟孩子講，往后千萬別這么樣恭敬我?。　蹦赣H平淡地一笑，說：“談得上什么恭敬呀，孩子不過是得了你這么個姨，從心里往外親愛著你罷了。你看不出來？”小姨說：“大姐我又不是木頭人，哪能看不出來呢！”又端詳著我問：“上學(xué)了嗎？”我回答：“上了?！薄皫啄昙?？”“剛上一年級?！薄澳切∫掏罂梢詭椭銓W(xué)習(xí)了，小姨是高小畢業(yè)呢！”那美好的微笑中洋溢著幾許自豪。我也不禁笑了，說：“行?！蹦赣H接言道：“我們紹生學(xué)習(xí)可用功啦，是兩道杠呢，考試還得了獎狀呢?！薄澳闶窃摵煤米x書啊，你爸爸在外地工作，你媽媽一邊干臨時工，還要拉扯你們長大，不好好學(xué)習(xí)可對不起你媽呀！”我默默地點(diǎn)了一下頭。小姨又對母親說：“大姐，你可真不容易??！”母親長長地嘆了口氣：“可不，真不容易??！有時候我心里都覺得活得疲倦了呢！”我一聲不響地退到炕角，從書包里拿出課本，脫了鞋，默默地貼墻躺下，朝墻轉(zhuǎn)過身去，捧著課本看。母親催促小姨：“洗腳吧，今天整整卸了一天煤，可是夠累了??！”小姨說什么也不肯先用那盆洗腳水，到底還是母親先洗過了，她才洗。洗完，卻仍垂著赤腳坐在炕沿上，遲遲不上炕脫衣。母親又催促。小姨說：“我侄子看書呢！”“我不看了。”我說著，將課本塞到枕下。若是往常，我和弟弟妹妹們一鉆進(jìn)被窩兒，頃刻便會進(jìn)入夢鄉(xiāng)。

    但那一天，我們卻毫無睡意。我竟也和弟弟妹妹們一樣，趴在被窩兒里，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小姨看?？匆部床粔?。母親再次催促小姨睡覺。小姨低下頭去，悄悄地說：“大姐，等孩子們睡著了我再……當(dāng)著這么多小侄子的面……怪羞人的……”母親逐個兒拍著我們的腦袋，大聲命令：“閉上眼睛，閉上眼睛！都給我閉上眼睛睡覺！”

    我們這個閉上了眼睛，那個又睜開了眼睛，對這個小姨所感到的新奇，簡直就使我們興奮得無法入睡。仿佛生怕睡一覺醒來，小姨就不存在了。

    “這些孩子，真不聽話！”母親佯裝生氣，看了小姨一眼，忍不住撲哧樂了，順手拉滅了燈。屋里頓時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中，只聽到小姨窸窸窣窣地緩慢脫衣服的聲音。

    沉靜了片刻，又聽小姨和母親悄悄說話：“大姐，和咱們一塊兒干活的那幾個男人忒壞，總拿些入不得耳的話挑逗我?！薄澳銊e理他們就是了。你越當(dāng)真，他們越開心！沒一個好東西！”“我也不敢生氣，怕得罪了他們，他們今后欺負(fù)我?！薄皠e怕他們，誰敢欺負(fù)你，大姐饒不了他！別看你大姐是個老實(shí)人，但不受人欺。你是我妹子，欺負(fù)你就是欺負(fù)了我……”就這樣，小姨在我們家中住下了。就這樣，我們有了一個不是親的，可比親的還親的小姨。往后我才從母親口中斷斷續(xù)續(xù)知道，小姨不但是個高小畢業(yè)生，還是個共青團(tuán)員。她是離哈爾濱一百多里的雙城縣農(nóng)民，家里生活也挺困難的。聽別人說哈爾濱在招青壯臨時工，就獨(dú)自一人到哈爾濱來了。在搬到我們家之前，她每晚都在火車站過夜。

    我們因?yàn)橛辛诉@個小姨，都有了許多明顯的改變。首先是，我們不再房前屋后亂拉巴巴了。小姨幫我們在附近搭了一個簡陋的茅廁。我們也變得愛清潔了，因?yàn)樾∫毯軔矍鍧?。我們將兩只破箱子從里屋的鋪底下拖出來，搬到外屋，一頭一只，當(dāng)作床腿。黑夜我和母親從外面拖回來兩塊建筑工地上拋棄的跳板，截?cái)嗪?，為小姨在外屋搭了一張很牢靠的“床”。白菜、蘿卜堆到了“床”底下。外屋四處透風(fēng)，墻上掛著厚厚的霜。我和弟弟妹妹用鍋鏟將霜刮下來，又用破棉團(tuán)塞進(jìn)透風(fēng)的縫隙。我們怕小姨晚上睡覺冷，還得將火爐從里屋搬到外屋。在間壁墻上鑿了個洞，增加了兩節(jié)煙筒，穿到里屋去。這樣一來，里屋不但同樣暖和，而且顯得寬敞了。小姨沒住到我家時，母親想不到也沒心思做這些事。我這個孩子更想不到。小姨住到我家后，我并未經(jīng)母親吩咐，卻想到了應(yīng)該做許多事。這一類事情做過后，我們的家也像我們一樣有了些微改變。

    春節(jié)前一個月，母親忽然變得好像有什么心事。一天，母親背著小姨偷偷對我說，她是怕爸爸春節(jié)回家探親，會因?yàn)榧依镒×艘粋€陌生女人而不高興。明白了母親的心事，我也暗暗為此憂愁。父親是絕不需要一個小姨的，他不發(fā)脾氣才怪呢！

    母親讓我給父親寫了一封信。信中告訴父親家中一切都很安好，并且希望父親春節(jié)不要回來探家，夏天再回來。講了好幾條夏天探家比春節(jié)探家好的理由。

    小姨自然不知，幾乎天天都問母親：“大姐夫什么時候回來呀？”

    母親就說：“今年春節(jié)回不回來探家還不一定呢?！?br/>
    “大姐，你快寫封信，催我大姐夫回來探家吧！大姐夫不是兩年多沒探家了嗎？你就不想？”

    母親淡淡地說：“不想?！?br/>
    小姨笑道：“大姐騙人。就算你不想，孩子們也不想？”

    母親說：“也許孩子們早把他忘了呢！”

    弟弟妹妹們一聽，抗議地嚷起來：“沒忘，沒忘，我們早就盼著爸爸回來探家呢！”

    母親便不再說什么。

    父親果然回信說他春節(jié)不探家了，我念完信，弟弟妹妹們都哭鬧起來。我和母親互相望著，默默無語。我的心情和母親是一樣的，既覺得心中安定了，又覺得很內(nèi)疚。

    小姨則譴責(zé)起父親來：“哪有這樣的人，兩年多沒探家了，孩子老婆一大堆，說不回來，就不回來了！大姐，我替你寫封信問問他，他心里到底還有沒有這個家??！”

    母親則裝作生氣地說：“才不給他寫信！他心里沒這個家了，我們心里從此沒他！”

    小姨的父親，一位老實(shí)厚道的莊稼人，從農(nóng)村到城市來找小姨，想帶小姨回去過春節(jié)。小姨不回去，她對父親說：“這個春節(jié)是我和大姐認(rèn)識后的第一個春節(jié)，大姐夫又不探家了，撇閃得大姐和孩子們多冷清?。∵@個春節(jié)我一定要跟大姐和孩子們一塊兒過?！?br/>
    小姨的父親在我家住了兩天，不好勉強(qiáng)小姨跟他回去，失望地走了。他臨走，對母親說他把小姨托付給母親了。

    我們的父親雖然沒回來探家，我們卻過了一個很快樂的春節(jié)?？鞓肥切∫探o予我們的。

    我們也送灶王了，也供祖宗了，也吃年宵餃子了，也放鞭炮了，小姨還幫母親炒了好幾樣菜。買了一瓶價錢便宜的色酒。

    吃年宵餃子的時候，母親在桌上多擺了一只小盤，一雙筷子。

    我說：“媽，多了一個人的?！?br/>
    母親說：“不多，那是你爸爸的。你爸爸已經(jīng)好幾年沒和全家在一起過春節(jié)了，就當(dāng)這個春節(jié)是他和我們一起過的吧！”

    小姨看了母親一眼，就斟滿了兩盅酒，一盅遞給母親，另一盅雙手端起，對母親鄭鄭重重地說：“大姐，你替我大姐夫喝這一盅，大姐夫，我敬你一盅了！”說罷，一口喝干。頃刻，臉紅得桃花似的。

    母親也一口喝干……

    春節(jié)一過，天氣漸漸暖了。轉(zhuǎn)眼到了四月份，我們的日子不好過了。與我們一家共同生活的，除了小姨，還有一個無法計(jì)數(shù)的龐大家族——臭蟲家族。它們是靠喝我們的血繁衍子孫后代的。我和弟弟妹妹被咬得夜夜在炕上翻滾，身上被咬起了一排排一片片的大疙瘩。小妹被咬得夜夜哭鬧難眠。我苦中尋樂，編了個謎讓小姨猜：日落西山黑了天，紅孩妖精上了山，有心想吃唐僧肉，豬八戒的耙子撓得歡。

    小姨顯然是猜著了的，但并不說破。只像個醫(yī)生似的，用棉花團(tuán)蘸著鹽水，給弟弟妹妹們擦身上的疙瘩。小姨嘆了口氣，對母親說：“大姐呀，孩子們被咬得太可憐了，得想個法子呀！”母親用心疼的目光望著我們，說：“想了許多法子，就是治不住??！”第二天，小姨托病沒去上班。母親走后，小姨對我說：“跟我去，去辦點(diǎn)事兒?！蔽乙膊欢鄦?，就跟小姨離家了。小姨先領(lǐng)我到儲蓄所，從她的存折上取錢。儲蓄員奇怪地說：“昨天剛存，今天就??！”小姨說：“有急用?！薄岸既×?？”“都取了?！苯又∫逃诸I(lǐng)我去租了一輛手推車，然后我推著車跟她到了雜貨市場上，買了兩個草墊子。

    回到家里之后，她又親自到工地上去要了一桶電石灰。然后，小姨指揮我們，將破爛家具都從屋里搬出，她就動手泡電石灰，并在電石灰中摻了好幾包“六六”粉。我要幫她忙兒，她不許，怕燒壞了我的手。

    小姨獨(dú)自用塊舊布纏了一柄“刷子”，將里外墻壁細(xì)致地刷了一遍。又燒了幾大壺開水，往破家具的縫隙里澆。

    母親下班之前，我們已將家又收拾好了，炕上也換了新草墊子。由于墻壁潮濕，許多處刷過之后，不是變白了，而是變黃了，像一塊塊難看的黃斑。小姨真有主意，又跑到商店去買了好幾張畫，貼在那些地方。母親下班后，一進(jìn)家門，竟呆住了，半晌說不出話。小姨的雙手都被燒起了許多大泡，她瞧著母親抿嘴笑。母親要給小姨買草墊子的錢。小姨說什么也不收。母親說：“你積攢點(diǎn)錢不容易，家中還有老父母的，你得收下！”小姨生氣了，說：“大姐你要逼我收下，我就搬走了！”母親只好作罷。母親擎著小姨燒傷的雙手，簌簌地落下了眼淚。那一夜，我們睡得十分香甜……房東向街道告了母親一狀。說母親財(cái)迷心竅，私自往家里招房客，做起“二道房東”來了。街道干部們聽信了，就來到家質(zhì)問母親，母親作了解釋，然而他們不信?！澳挠羞@么好心的人，非親非故的，白將房子給人家??！”她們當(dāng)著母親的面兒表示懷疑。

    母親火了，頂撞道：“你們不相信，就隨你們的便好了！”后來她們又當(dāng)小姨在家時，來向小姨“調(diào)查了解”。小姨回答她們：“要說我大姐收留我是做了‘二道房東’，那才是財(cái)迷心竅的人胡思亂想出來的呢！”她們還不相信，毫無理由地認(rèn)為肯定是母親和小姨串通一氣，預(yù)先商量好了的對詞。于是便慫恿房東向法院起訴。不久，母親接到了法院的傳訊。那是母親生平第一次被迫跟法律打交道。小姨畢竟是個農(nóng)村姑娘，沒經(jīng)歷過什么事，很不安，對母親說：“大姐，我還是搬走吧！”母親問：“你有地方去？”小姨說：“還睡火車站。”我和弟弟妹妹們一聽小姨說她還要去睡火車站，都急了，亂嚷嚷：“小姨，你千萬別搬走??！”“媽，無論如何別讓小姨離開咱家呀！”母親看著小姨說：“聽見孩子們的話啦？不許你搬走！你一搬走，沒影的事兒也成真事兒了！有理走遍天下，我才不怕法院！你要去睡火車站，就再別叫我大姐！”母親從法院回來時，一副勝利歸來的驕傲姿態(tài)。小姨問：“大姐，贏了？”母親說：“有理嘛，還能輸了不成？”小姨說：“謝天謝地，你走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母親說：“沒見過世面的！”小姨又問：“大姐，法院怎么問的？你都怎么回答的？”母親淡淡地說：“學(xué)這些干啥，沒意思的！法院的同志當(dāng)著我的面告訴房東，第一，他起訴是毫無根據(jù)的。第二，不許他為難我們，更不許趕我們搬家，除非我們主動想搬。還批評他只收房費(fèi)，不修房子……”

    小姨佩服地說：“大姐，你還真行！”母親說：“行什么，我是憋著口氣上法院的??！要不是人家告了咱們，我寧可忍氣吞聲?！毙∫谭吹箯垞P(yáng)起來了，憤憤地說：“大姐，我陪你找房東去，當(dāng)面損他一頓，替你出出氣！”母親說：“得理讓三分，算啦！咱們再給房東加兩元房錢吧，省得他往后再找麻煩，惹是生非的?！毙∫搪犃?，瞧著母親，半晌沒言語…….過了“五一”，天氣更暖和了。一冬天潑的臟水，在房前屋后的垃圾堆上結(jié)了一層層的臟冰。白天，被太陽曬化了，從垃圾堆上淌下來，不但泥濘了道路，還散著難聞的氣味。一天晚上，小姨背著雙手，對母親說：“大姐，你猜家里給我寄啥來了？”母親問：“是鞋吧？”小姨搖頭。母親想了想，又問：“衣服？”小姨說：“大姐你要總往穿的上想，永遠(yuǎn)也猜不著的！”母親笑了：“那是吃的東西？”“也算是吃的，可馬上吃不成??！”小姨笑了將雙手伸向母親，“是菜籽，還有花籽呢！”就將手中的小布袋朝炕上倒，一小紙包一小紙包地排開，一邊說，“瞧，這是小白菜籽，這是菠菜籽，這是油菜籽，呀，還有黃瓜籽和豆角籽呢，大姐你再看這些是花籽，掃帚梅、月季香、指甲花……十多種呢！”

    母親問：“你們家怎么想起給你寄菜籽花籽來了！往哪兒種哇？”

    小姨回答：“我寫信叫家里寄來的。我要和侄子們改造那些垃圾堆！”母親說：“虧你還有這份心思，到底是個姑娘的心！”小姨說：“人活著嘛，就得想著法兒讓自己活得舒暢！”第二天是星期天。小姨就帶領(lǐng)我們，平整了那幾座垃圾堆，一畦畦一垅垅地種菜、種花。過了不久，那幾座垃圾堆都變成綠色的山岡啦。到了七八月時，豆角、黃瓜已爬架子，花也開了。我們家那小破土屋的前后左右呀，就像座小花園似的了，紅是紅，綠是綠，紫是紫，黃是黃，五彩繽紛，賞心悅目極了，美麗極了。招引來了蝴蝶和蜻蜓，也招引來了鐵絲廠里的女工們。她們?nèi)宄苫锏卦谖缧輹r和下班后來看花，要花。小姨很慷慨，對誰都滿足，博得了那些女工們的好感。

    怎么兩個女人，帶著幾個孩子，仿佛被與城市隔離了似的，在高樓后邊，在小小的破土屋里，竟會生活得這么有情有趣的呢？那些女工們常常面對我們的花園發(fā)出這一類感嘆。每天晚上，我和弟弟妹妹們再也不囚在屋里子。墊塊木板什么的，圍坐在母親和小姨身旁，聽兩個我們在這世界上最親最親的女人說話。欣賞著我們的綠，我們的花，我們的美麗，我們的“大觀園”。我們幾乎都沒有享受過什么美好。而我們面對的美好，是一個農(nóng)村姑娘，是我們的小姨帶給我們的。在沁人心脾的馥香中，在生機(jī)勃勃的五彩繽紛中，我們?nèi)跄鄣撵`魂體會著某種悟性，進(jìn)行著幼稚而嚴(yán)肅的思考，思考著什么是人世間的美好，什么是感激，為什么需要感激……

    在那種時刻，我更加認(rèn)定，小姨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小姨和母親談得最多的話題，是“轉(zhuǎn)正”兩個字。還會有什么別的話題，會比“轉(zhuǎn)正”更使兩個做臨時工的女人入迷呢？小姨和母親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向往轉(zhuǎn)正。這種向往常使小姨喜形于色，常使母親臉上洋溢出少見的對生活滿懷信心的光彩。我知道——轉(zhuǎn)正，這是小姨和母親共同的幸福。

    有天傍晚，我坐在小姨身邊，伏在小姨膝上，擺弄著小姨的長辮子，拆開，編好，編好，拆開，覺著怪好玩的。母親望望我，又望望小姨，嘆了口氣，說：“我長這么大也沒撿過什么，想不到如今撿到的比金子還貴重?！?br/>
    小姨孩子般天真地問：“大姐你撿啥好東西了？快告訴我！”母親說：“我給自己撿了一個妹子，給孩子撿了一個小姨??！”小姨注視了母親良久，忽然偎依著母親，低聲說：“大姐，我保你撿到了，就再也丟不了啦?！蹦赣H低聲道：“你嘴上這么說唄，你還能在我家住一輩子？今后就不結(jié)婚，不成家了？”母親又訓(xùn)斥我：“真不懂事，老大不小了，還裝孩子，一邊玩去，別賴在你小姨身邊！”小姨光是笑。我臉紅了，不好意思起來。小姨卻用一條手臂輕輕摟住我的脖子，不放我離去，說：“紹生，你長大了，考上大學(xué)，將來當(dāng)了干部什么的，不會不認(rèn)小姨吧？”我大聲回答：“我要不認(rèn)小姨，天打五雷轟！”小姨格格大笑起來。母親也忍俊不禁地笑了。我覺得小姨的手臂是那么柔軟，我心里默默地說：“小姨，小姨，我有多愛母親，就有多愛你！”不由得將臉貼在了小姨的手臂上……

    一天，母親和小姨下班后，都悶悶不樂。原來，小姨轉(zhuǎn)正了。而母親，卻因?yàn)榫喤R時工，被打發(fā)回家，第二天就不準(zhǔn)上班了?？吹贸?，母親心中很難過，很失望，自尊心也受到了很大的挫傷。我心中也很難過，很憂郁。窮困的生活使我懂事早，知道母親失去了工作對家庭的生活意味著什么。

    小姨對母親說：“大姐，你太老實(shí)了！你哪天干活比別人干得少了？那么多藏奸掖猾的人都轉(zhuǎn)正了，為什么偏偏一句話就把你打發(fā)回家了？這不是明擺著欺負(fù)人嗎？我明天替你找他們講理去！不讓你轉(zhuǎn)正，我也不干了！”

    “我不許你為我去抱這個不平！”母親很嚴(yán)厲地說。母親還是頭一次用那么嚴(yán)厲的語氣對小姨說話。小姨呆住了，怔怔地瞧著母親。母親緩和了語氣，又說：“傻妹子，你從農(nóng)村到城市來，好不容易找到個工作，如今又轉(zhuǎn)正了，你父母該多為你高興??！你可千萬不能為我抱這種不平，那樣做興許你也會被解雇了呀！你能轉(zhuǎn)正，大姐我心里替你高興啊……”母親說不下去了?！按蠼?！……”小姨忽然撲在母親懷中，嚶嚶地哭了……小姨轉(zhuǎn)正后不久，便搬到廠內(nèi)的職工集體宿舍去住了。對小姨的走，我們和母親都依依不舍。但想到小姨畢竟是搬到一個比我們家更好的去處，就都不說挽留的話了。小姨也對我們和母親依依不舍。搬走那天，她又孩子似的哭了一通……小姨雖然從我們家搬走了，卻并沒有忘記我們。幾乎每個星期天，都必定到我家來。小姨仍是我們比親姨還要親的小姨。

    父親信中說那一年夏天探家，卻一直到國慶節(jié)的前兩天才回來?；貋砗?，自然從我們口中聽了許多“小姨”長“小姨”短的話，免不了就盤問母親：“你打哪兒認(rèn)這么個妹子？怎么就成了孩子們的小姨了？”

    母親回答：“這又不花你的費(fèi)你的，也得受你管嗎？”父親正色說：“當(dāng)然要管，我可不許什么不相干的女人到我家里來影響我的孩子！”母親也正色說：“往好的影響也不許嗎？”父親說：“只要我看她不順眼，就不許她來！”母親說：“若來了，你還真將她攆出去不成？”父親說：“那是當(dāng)然！”母親說：“你問孩子們答應(yīng)不？”父親說：“哪個孩子還敢攔著我嗎？”母親“哼”了一聲，不再同父親拌嘴。私下里吩咐我：“今晚去你小姨那兒看看她，告訴她這個月內(nèi)別來，等你爸回西北去了再來?！背粤T晚飯，我躲過父親的眼睛，離開了家?！盀槭裁床蛔屝∫桃娔銈兊陌职盅?？他三頭六臂怪嚇人的嗎？”小姨聽我說明來意，奇怪地瞧著我問。我誠實(shí)地回答：“媽媽怕爸爸不喜歡你，你去了，把你攆出來。”“這么回事啊……”小姨想了想，說，“那你回去告訴你媽媽，我不去就是了?！?br/>
    小姨還要留我玩。我怕回去太晚，父親盤問，匆匆走了。

    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小姨穿了件非常漂亮的花布衫，一條綠色的裙子，笑盈盈地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母親正要出屋，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瞧見小姨，不禁一怔，意外地說道：“喲！你怎么來了呀！”“我大姐夫千里迢迢地探家了，我來看看他呀！”小姨說著，就邁進(jìn)了屋。母親也趕緊隨后跟進(jìn)了屋。弟弟妹妹一見小姨，親親熱熱地亂嚷著：“小姨、小姨……”將小姨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父親正在對著破鏡子刮臉，從鏡子里瞧見了小姨，也不轉(zhuǎn)身，也不理睬，仍繼續(xù)刮臉。母親說：“他爸，孩子們小姨來了?！卑职植坏貌弧斑怼绷艘宦?，還是不朝小姨看一眼。母親只好以自己的熱情沖淡父親的冷漠，將小姨輕輕按坐在炕上，接過她手中的提兜放在一旁，責(zé)備地說：“又給孩子們買東西！你掙多少錢??？一次次地破費(fèi)！”小姨笑道：“大姐，這次可不是給孩子們買的，是給我大姐夫買的。”父親已刮完了臉，收起刮臉刀，還是一句話也不對小姨說，端著臉盆到外屋洗臉去了。母親又趕緊跟在父親身后到外屋去了。我們都不安地瞧著小姨。小姨卻快樂地和我們逗著笑著。一會兒，我瞧見母親在外屋推了父親一下，將父親推進(jìn)屋來。父親被推進(jìn)屋后，坐在炕沿上，不情愿地搭訕著對小姨說了一句：“今天休息？”“嗯?！毙∫掏Ｖ沽撕臀覀兌呼[，瞧著父親，微微一笑，說，“大姐夫，我看你也不像個脾氣厲害的人呀！”父親說：“誰講我是個厲害人了？”小姨說：“大姐唄，她擔(dān)心我來了，你會把我攆出去?！备赣H說：“沒影的事兒！”

    小姨說：“我尋思大姐夫也不會這么對待我嘛！”

    小姨又問：“大姐夫，你從西北回東北，坐幾天火車呀？”

    父親說：“三天三夜?！?br/>
    “西北風(fēng)沙大吧？”

    “大得很，能把人刮跑了！”

    “冬天也下雪嗎？”

    “下雪?！?br/>
    “聽說西北缺水？”

    “再也沒有比西北缺水的地方了！我們運(yùn)水的汽車前邊走，老牛跟在后邊，用舌頭舔水箱。一跟跟出去十幾里?？实美吓Ｒ娏怂碧恃蹨I。有的老?；罨羁仕懒?，因?yàn)樯眢w里沒水分，牛皮都扒不下來……”說起大西北，父親的話匣子打開了，誰想攔也攔不住，滔滔不絕。小姨就瞪大著眼睛，像聽什么新奇故事似的，聚精會神地聽著……那一天，父親并沒有把小姨從家里攆走。那一天，小姨在我們家吃了午飯，又吃晚飯，一直呆到天黑才回去……小姨走后，父親對母親說：“她小姨人還不錯，挺實(shí)在個農(nóng)村姑娘?！蹦赣H沒好氣地說：“實(shí)在不實(shí)在，用不著你夸！”父親低下頭，嘿嘿地笑了……父親回大西北去時，還將自己戴的一塊舊手表送給了小姨。小姨來到城里一年多后，臉兒變得白了。眼睛變得亮了。更愛笑了。性情更溫柔了。身材更窈窕了。變得更漂亮了。鐵絲工廠的一些小伙子，常常攔住我嬉皮笑臉地問：“哎，小家伙，經(jīng)常到你家來的那個大辮子是你什么人呀？”我不無驕傲地回答他們：“是我小姨唄！”“你問問她，讓我做你的姨夫行不行？”我聽不出是不是好話，就罵他們。他們倒不惱火，反而哈哈笑。

    鐵絲廠的幾百名年輕女工，在我看來，哪個也比不上小姨好看。我認(rèn)為，我當(dāng)然有充分的理由在別人面前驕傲驕傲了。記得那是第二年初夏的一個星期天，小姨又到我家來。穿了一件嶄新的府綢衫，一條咔嘰布褲子，一雙新皮鞋。那天她顯得尤其漂亮。

    小姨從不過分打扮。即使花衣服穿在她身上，也顯得樸樸素素的。母親一聲不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許久。小姨被母親看得有些難為情起來，勾下頭低聲問：“大姐，你這么呆呆看我干啥呀？”母親說：“我瞧你是越來越好看了?！毙∫叹従徧痤^，說：“以前別人說我好看，我不信?，F(xiàn)如今我自己也覺得我是好看些了！”母親說：“自己夸自己，羞不羞？”小姨說：“本來嘛，城里洗臉，用溫水，使香皂，人還能不變得白白凈凈的？”母親笑道：“可也是唄！”忽然又問：“你前次回家，莫不是回去定親的吧？”小姨倏地紅了臉，大聲說：“才不是呢！才不是呢！”母親說：“是不是的，我也管不著你！”小姨說：“怎么管不著？你是我大姐，我是你妹子嘛！”母親說：“那我問你，你是想在農(nóng)村找婆家，還是想在城里找婆家呀？”小姨見母親問得認(rèn)真，低頭沉思默想了一會兒，反問母親：“大姐你說呢？”母親說：“當(dāng)然是該在城里找了。你如今是城里人了嘛！工廠不是也替你將戶口落下了嗎？”小姨點(diǎn)點(diǎn)頭。母親說：“那就更該在城里找了！”小姨說：“大姐我聽你的?！蹦赣H又說：“只是我希望你若看中了什么人，能領(lǐng)來讓大姐見一面，幫你參謀參謀。大姐畢竟比你多吃了幾年咸鹽，什么樣的男人，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人品好壞來的?！毙∫痰拖骂^，許久不作聲。母親問：“你信不過大姐？”小姨又沉默了一會，低聲說：“大姐你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真好假好，怎么才能知道呢？”

    母親思索了片刻，問：“你八成是看中哪個男人了吧？”小姨抬起頭，連連分辯：“沒有，沒有?！蹦赣H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真好假好，別人是沒法看出來的，只有這個女人心里最清楚??！”小姨又低下頭不說話，出起神來。到了秋季，連日暴雨，松花江水位猛漲，高出市面幾米。那一年的水患，是一九三六年后的又一次嚴(yán)重水患。幸虧防洪工作做得早，大水沒有灌入市區(qū)。全市的成年人，不分男女，都被緊急動員起來，晝夜分批奮戰(zhàn)在各處防洪大壩上。有許多日子，小姨沒到我家來，母親說，她必定是參加抗洪了。

    中秋之夜，許許多多的人是在防洪大壩上度過的。江洪終于被戰(zhàn)勝了。母親說，小姨過幾天就會來了。我們和母親都在殷切地盼望著。一個多月沒見小姨，我別提有多想她。江洪雖然被戰(zhàn)勝了，秋雨卻沒有停止。一天深夜，外面風(fēng)雨交加，雷聲不斷。閃電透過低矮傾斜的窗格子，在我們的破屋子里閃耀出一瞬瞬的光亮。我們和母親都已躺下了，但還沒有入睡。忽然，我似乎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我說：“媽，有人敲門。”母親說：“深更半夜的，哪會有人來！”我肯定地說：“媽，是敲門聲，你聽！”母親側(cè)耳傾聽了一會，果然是敲門聲。母親卻不敢下地去開門。敲門聲又響起了?！按蠼恪蔽覀兌悸牫隽耸切∫痰穆曇??！翱臁蹦赣H一下子坐了起來。我已迫不及待地跳下地去開了門。果然是小姨，她沒撐雨傘，也沒穿雨衣，渾身上下淋得濕漉漉的。她的臉色那么蒼白，衣服褲子沾滿泥漿，顯然是滑倒過的。母親也披著衣服下地了。弟弟妹妹都醒了，我們和母親愣怔地瞧著小姨?！澳恪阍趺赐蝗弧蹦赣H吃驚極了。小姨直挺挺地站在母親面前，手中拎的包袱，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沉重地墜著她的手臂。雨水順著發(fā)縷，順著蒼白的臉頰，順著貼住胸脯的衣襟往下淌，頃刻在她那雙泥鞋旁淌了一片。她那雙眼睛，仿佛也被雨霧罩住了，目光迷惘地定定地看著母親。

    “大姐，你……還收我……住下，行嗎……”從她那兩片凍得發(fā)紫的嘴唇之間，滯澀地輸送出這么一句話。

    “有什么不行的！快先把濕衣服換下來……”母親立刻拉著她的一只手，將她引到了外屋。接著，母親又走回里屋，打開破箱子，挑揀了幾件自己的衣服，抱著被褥枕頭，又到外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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