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飛羽并不認識那盜賊, 只見他抬頭瞟了一眼, 又默默縮回去。
荊査將一包贓物攤開給唐飛羽看:“原先我們搜到他的贓物,并不知道他曾竊過你的財物,直到看見此物。”
他將一把繪有桃花, 雕刻雙雀的折扇遞給他, 笑容曖昧:“這上面刻了唐大夫的名,故而這小賊一直沒能將它典給行商。倒叫我們人贓并獲了?!?br/>
唐飛羽驚呆了,他竟忘了還有這把折扇。
這是他之前在游戲中與自己小號雙開做七夕任務時獲得的掛件,上面會刻上兩個游戲角色的名字,他的大號昵稱與本名一致, 而那小號是個天策成男, 他隨手起了個名字叫“李嘯虎”。
他用小號來做任務,完全是為了緣定三生的稱號。得了折扇掛件被他忘在背包角落里,去年宅子剛建好, 他便趁著清理背包空間的工夫,將它隨手撂在書架上。
因為不是什么要緊的東西,當時被偷的零零碎碎太多,一時也沒想起來這把扇子。
一想到扇子上刻的字, 他頓時有些頭疼。抬眼望向荊査,就見荊賊曹一本正經的臉上寫著“我什么都不知道”,但眼神中閃爍的信息分明就是“我全都看到了”。
唐飛羽掛著一點都不開心的笑容將扇子收進袖袋中, 轉而問那小賊:“除了這扇子和珠寶金銀, 你是否也盜走了一卷白紙畫軸?”
那小賊一聽, 眼珠子慌亂地轉了轉, 似是以為那畫卷價值頗高。若是他盜走的財物超過三兩金,便要受三百以上的鞭笞之刑。于是他故作茫然道:“罪民不知,什么畫軸珠寶,我不過是見這玩意兒漂亮精致便順手牽來了。”
荊査一瞪眼就要叱罵,唐飛羽見狀無奈道:“罷了,左右我丟的財物價值幾何,荊賊曹應當也知曉。既已抓住賊偷,我便先行告辭了?!?br/>
“唐大夫慢走。”荊査與他道別。沒過多久,終武也衣袂飄飄地跟了上來。
唐飛羽側目瞧著他換上寬袍大袖的模樣,方才察覺終武除去虬髯,認真拾掇一番,也是個足以叫懷春少女面紅耳赤的偉岸男子。
他倒是覺得這樣的終武,自己也看著順眼許多。
他將終武帶回了宅子里,騰出廂房給他歇息,對他說:“日后你負責每日將院中落葉打掃干凈,每日得了空跟著我去干活。受雇一月你便可償還清欠我的債了?!?br/>
終武張張嘴:“那習武之事……”
唐飛羽摸摸袖中的扇骨,思索后對他說:“我確實無法教你高深武技,但卻能暫借你一樣器物用以報仇。只是匈奴王庭離北皓這般遙遠,你若想只身去尋浮株勒落也并非易事?!?br/>
“正因如此,我才勤練武學以求一擊得手,”終武垂首,語氣決然,“十年一劍,他若不死,我便亡矣?!?br/>
他執(zhí)念如此深重,怕是早已存了死志。唐飛羽心下感慨,實在不忍這么一個癡人為報仇而搭上性命。
“若要我助你,你須得答應我,盡力活著回來。”
終武神色微動,纏著布條的手握住劍疆,緊了又松,終究還是應了下來。
次日,虞櫟從校場練兵歸來,荊査正好來府中匯報近日卷宗案件。
他看到盜竊唐飛羽的賊偷人贓并獲的經過后,擰眉問:“你這寫得太不詳盡,贓物上刻著\'唐飛羽與李\'后面是甚么?無頭無尾!”
荊賊曹微微躬身,吐出一句話。
虞櫟聽后悚然一驚,臉色變得無比難看:“你可再說一遍?”
荊賊曹察覺到不妙,小心謹慎地重復了一次。
“……”
虞櫟氣得臉都要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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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收了終武后,唐飛羽干活也省事許多。
終武此人雖然性格執(zhí)拗,但辦事差遣效率都很高。
有時他忙得過頭了,一拍腦袋懊惱自己忘記讓唐岑順路帶上新口味的辣醬和鹵料去邊市逆旅,終武二話不說便將貨品清點好了,拎起筐簍便打馬去追唐岑。
唐飛羽對他的信任也日漸增強,某一日翻出了他送的名刺,便隨口問起來:“我記得你說過,你出身為匈奴的奴籍,匈奴不興取字,你又是如何得了\'高勇\'這個字的?”
終武正在用銼刀幫唐飛羽打磨書卷的邊角,修補散碎簡牘。聞言一愣,低頭看著簡牘道:“是內子為我取的。我以前沒有正名,匈奴主家都喊賤名。
“而后我與內子相識,她乃大炎人,被擄略為奴后,因懼怕受辱自毀容貌,傷沒好全牙子便急著將她賣出去。
“我的主家雖然懦弱,卻也心善,將內子買回后也未曾折辱過她。我漸漸與她相識,而后結為夫妻。”
終武放下銼刀,拿起布巾仔仔細細擦拭著整理好的簡牘,動作緩和,神情眷戀。
“我從未對她的容貌心有芥蒂,在我心里她便是姑射瑤姬一般的人物。但她總對著面上傷疤顧影嘆息,我聽聞有一方能祛腐除創(chuàng),便去求了來為她治傷?!苯K武眼神含笑:
“內子還說,她雖然不是我的長輩,卻想為我取名字,自此以后我也有了大炎名字。姓終名武,字高勇,她道我是一等一的勇武之人,配得上這名?!?br/>
“可我配不上?。 ?br/>
說到這他自己都有些赧然,笑意慢慢散去,愁苦與恨意又涌上心頭。
唐飛羽見他陷入魔怔,拍了拍他的肩:“別想太多,等到深秋或冬季,匈奴王庭南遷時你便有機會了?!?br/>
這話倒是很好地撫慰了終武,他重新收拾好情緒,繼續(xù)悶頭干活。
唐飛羽與終武還不知道,此時已經有一個對他們來說絕好的消息傳到了虞櫟手中。
原來在兩年前,匈奴老單于中風之后,浮株勒落被俘虜,單于付了巨大的代價才從大炎手中將自己的兒子贖了回來。此時四王子一脈已經蠢蠢欲動,試圖從浮株勒落這里奪取單于繼承權。
單于年事已高,中風后經常出現(xiàn)口眼歪斜、手足抽搐的病癥。再加上三王子指揮的戰(zhàn)役大敗,他失望透頂,漸漸地也開始偏向四王子。
與此同時,勢力日漸壯大的匈奴右賢王一派試圖自封為新單于,割裂匈奴政權。曾出使西域的李墨李無垢便是在此時趁亂逃出匈奴王庭的。
一年后,匈奴一分為二,右賢王步步緊逼,將老單于的勢力底盤鯨吞蠶食。
老單于為求自保,在某些保守派的攛掇之下,開始考慮臣服于大炎的可能性。
四王子年輕氣盛,一直不同意向大炎屈服,此事便僵持了約莫大半年。直到浮株勒落動作越來越頻繁,四王子才覺得盡快奪得繼承權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開始收攏保守派的大臣,對老單于示弱,說在內憂外患之下,確實應該為家國謀劃一條生路。
浮株勒落卻在被贖回后越來越消沉,與四王子形成鮮明對比。
老單于也許是真的放棄了浮株勒落,下定決心向大炎尋求庇佑,并將三子浮株勒落作為質子送入宮中,表示心悅誠服。
虞櫟看到這些消息,立刻就想起了近日來與唐飛羽走得十分近的終武。
是時候讓終武別再惦記著唐飛羽的徒弟之位了。他想。
以四王子一向激進的態(tài)度,一反常態(tài)鼓勵老單于送質子到長安,十有八九會耍詐。按照他的推測,很有可能是在浮株勒落身上做手腳,使他在長安出點什么事。
如此一來,老單于定會震怒,四王子既鏟除了單于之位最大的威脅,又使得匈奴不得不再次與大炎敵對起來。若是能順帶將老單于氣死,他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虞櫟將局勢分析一番,最后把目光放在大炎匈奴交界的關隘處。
只要將那浮株勒落堵在長城之外,再讓那終武速戰(zhàn)速決把仇報了,四王子也就沒法借機蹦跶了。
至于單于的臣服?虞櫟冷笑,一個已經開始式微崩解的陳腐王庭,又有何懼?
這廂匈奴局勢近況了解完了,胡戶曹又找上來,將他前些日子吩咐尋的戶籍資料擺在他面前。
“大王,漁陽郡登記在冊名為李嘯虎的也就這一人了,但他——”
“拿來我看。”虞櫟展開卷冊,嚴肅地盯了片刻,疑惑道:“此人當真年過半百?”
“千真萬確?!?br/>
虞櫟讓胡戶曹退下,又拿著竹簡反復斟酌。唐飛羽怎么著也不可能與大自身二三十的人互相傾許罷?
可萬一,
還有其他同名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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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唐飛羽忙碌完畢回宅子里,今日并未與他一同出門的終武悄聲道:“大王來了,正在書室等唐大夫?!?br/>
唐飛羽先去換下了裋褐,略微整理好衣冠,心情愉悅德踏入書室,見到那人便興致昂揚道:“瑯桓,你可用過餔食了?”
虞櫟抄著手坐在案前,目光沉沉地緊盯著案臺上的一卷簡牘。竟是眼都沒抬。
唐飛羽大感奇怪,走過去與他相對而坐問道:“這是何物?你怎看得如此著迷?”
“我不著迷,”虞櫟伸出手,將竹簡倒過來,指著最前頭一個人名問道,“十二,你且與我說說,這李嘯虎究竟是何許人也?為何你與他要……永結同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