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青梅很早就起床了。
她躡手躡腳的打開自己的大皮箱,從箱底找到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換上。然后坐到鏡子前認(rèn)真打量自己的臉。
小余正好去上廁所,看見蘇青梅一臉呆滯的望著鏡子,嚇了一跳:“你別做傻事啊!以你的天賦異稟,一定能順利通過書法課?!?br/>
“你才想不開呢!”蘇青梅厭棄的回頭看了眼滿是眼屎的小余,重新打量鏡子里的自己:“編個麻花辮就更ok了!”
“你這是要去演戲?”零零也醒了,覺得眼前的情景很不可思議。
“你才是戲子呢!”蘇青梅這回連頭都不回了,專心編她的麻花辮。
一切就緒后,她拎起包出門。
小余“眼疾腳快”地追了出去:“等等,你去哪里?”
“去墨藝齋買文房四寶……”蘇青梅的聲音已經(jīng)飄遠(yuǎn)。
去墨藝齋買東西也需要穿得像個群眾演員嗎???小余覺得自己被打敗了。蘇小的行動力永遠(yuǎn)在自己的想象之上。
蘇青梅踩著小步來到了環(huán)西路上的墨藝齋。一路引來不少回頭率,大部分是赤果果的獵艷。她強迫自己保持鎮(zhèn)定。她一直認(rèn)為自己天資一般,所以做事一向謹(jǐn)慎,別人覺得很簡單的事,到她那里總是如臨大敵,拿百分百的精力去應(yīng)付。比如挑選文房四寶……還有,內(nèi)心不夠強大時蘇青梅通常用衣服來武裝自己。
一進(jìn)大門,蘇青梅就被眼前洶涌的人潮震懾住了。大家都是和她來搶筆墨紙硯的嗎?很多人的裝備比她強多了,穿得珠光寶氣,還拿著相機(jī)和那種大大的素描本。
“蘇青梅你也來了?”人群里有人和她打招呼,好像是大學(xué)里一起上大課的,蘇青梅叫不出他的名字,就沖他點點頭。
“我也是黃老師的忠實粉絲,讀高中時就喜歡他的字了?!蹦侨藷崆榈恼f。
“誰?”等等,他也知道我選了黃氏書法才這么跟我說話?蘇青梅瞬間覺得有點窘。
那人對蘇青梅的反應(yīng)很不滿:“你不知道今天黃老師來墨藝齋進(jìn)行現(xiàn)場書法表演嗎?”他說的太大聲,引得很多人回頭瞪蘇青梅,用眼神譴責(zé)她的孤陋寡聞。
這一瞪瞪得蘇青梅背上一身汗,她再笨也明白過來了,黃老師指的是書法家黃昀昊。到底是京師啊,買個筆墨紙硯都能撞上名家。她由衷感嘆,也正想看看自己要跟怎么樣的人同上一條賊船了。
正怔忡著,人群自動分出了一條路。蘇青梅看到一個頭發(fā)半白的老頭指引著一個清瘦的年輕男人從大門口進(jìn)來。兩人的到來引起一片喧嘩。
“瞧,黃老師來了!”上大課的校友激動地說,眼珠都快掉地上了。
蘇青梅來不及問他到底哪一個才是黃昀昊,就被人群擠到了邊上。她還想往前擠,聽見一個渾厚的聲音說:
“大家能賞臉到墨藝齋做客是敝人的榮幸。今天小店有幸請到黃昀昊老師為大家現(xiàn)場表演,一會兒他將在寒舍的天井里為我們現(xiàn)場書寫東坡居士的《定風(fēng)波》。到時候也歡迎各位朋友上臺切磋和點評。大家都是書法愛好者,都明白書法創(chuàng)作講究一個“靜”字,所以請有序進(jìn)出,保持安靜?!?br/>
話一說完,大家就迅速靜了下來。蘇青梅也不好意思再往前擠了,跟在大家的后面慢慢向天井挪動。
墨藝齋的天井很大,人群進(jìn)去后都分散在了各個角落,看上去人倒是稀疏了不少。蘇青梅看見天井中間有一張石桌,鋪了毛氈,上面放著毛筆,硯臺,鎮(zhèn)紙,印泥等。石桌旁站著那個清瘦的男人,神情淡然,面露微笑。
“承蒙各位一直以來對昀昊的厚愛,昀昊承讓了!”他清了清嗓子,不徐不慢的說。他一說完,四處響起熱烈的掌聲。
書法家不都應(yīng)該是長著灰白胡子,戴著圓框眼鏡的嗎?蘇青梅望著眼前這個言笑晏晏的男人,大腦瞬間斷電了。
她突然明白為什么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繼地要報黃氏書法了。
等反應(yīng)過來時,黃昀昊已經(jīng)落筆了??吹酱蠹叶计谅晹繗獾目粗K青梅自我譴責(zé)了一番。幸好黃昀昊才剛寫完詞牌名和作者,自己跑得還不算遠(yuǎn)。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
這是蘇青梅非常喜歡的一首詞。本科畢業(yè)做代課老師的那一年,她曾經(jīng)就這首詞講了兩節(jié)課,從蘇軾本人講到他給章援的回信,再講到他曠達(dá)的心胸。
彼時她還興高采烈的跟青梅竹馬說,學(xué)生有多喜歡她講的蘇軾。青梅竹馬總是嘲笑她不過一個小小的代課老師,不要異想天開。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她暗暗開始準(zhǔn)備考研,并且執(zhí)意要考教育碩士。
此刻想起這些往事,像是做了個夢。蘇青梅強迫自己沉靜下來,不管怎樣,眼前的書法是可遇不可求的。
黃昀昊寫一句,就有人忍不住嘖嘖稱贊一句。
蘇青梅雖然不懂書法,但也看出那字寫得靈動雋永。比起楷書,她更喜歡行草。而黃氏書法就介于行書和草書之間。
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微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黃昀昊寫下一句,蘇青梅就跟著在心里默念一句。
黃昀昊寫字,一句才一停,一旦落筆便行而不停??此戚p描淡寫,仿佛拂紙而過,但又落筆生根,著而不刻。就連蘇青梅這個外行也知道這背后定然要下多年的苦工夫。
當(dāng)黃昀昊寫完“回首向來蕭瑟處”這句的最后一筆,蘇青梅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絲疼痛,直到全部寫完才緩過勁來。
除了蘇青梅,大家的反應(yīng)都很熱烈。有的上去臨摹幾筆,讓大師指點一番;有的拿著之前蘇青梅見過的素描本請大師在上面賜字,還有一些拿著相機(jī)要和書法家合影。蘇青梅看見上大課的校友也上去寫字了。只有她一人靜靜站著,偽裝清高。
這時那個半白老頭走上前來說:“各位朋友,黃老師的表演到這里告一個段落了。大家都知道黃老師一貫主張“既學(xué)字,又學(xué)文”。今天他也帶來一些紀(jì)念品,想送給一些有緣人……”老頭的話被大家的歡呼聲和掌聲打斷了。
校友走到蘇青梅身邊說:“黃老師又要考大家的文學(xué)了。我得好好表現(xiàn)!”
果然那老頭接著說:“共有三個題目,第一,如果有朋友能夠一字不差的把《蘭亭集序》背下來,這方硯臺就是他的了?!?br/>
大家的積極性很高,很快就有人搶先走上前背誦起來?!短m亭集序》是千古名篇,知道的人自然不少,只是要一字不差地背出來,還是有點難度的。蘇青梅代課時也讓學(xué)生背過,她想下次如果再教這篇課文,她一定要告訴學(xué)生,千萬背熟了,以后說不定還能憑借這個混點名家的墨寶呢。
第二個題目是在宣紙上默寫司空曙的《江村即事》。蘇青梅看見校友和其他幾個人迫不及待的上去了。黃昀昊笑著替他們展開宣紙,把毛筆一支支分給他們。這一輪的獎品就是參與者手中的那支筆,上面有黃昀昊題的字。
還剩最后一個問題??吹叫S训靡獾陌淹妾勂罚K青梅的眼睛都紅了。雖然之前的二十幾年她都和書法絕緣了,但書上也說了,只要肯開始,永遠(yuǎn)都不晚。為了免費的文房四寶,她是不是應(yīng)該不顧形象地拼一下?
“第三個題目,有沒有朋友能簡要說說‘門隔流水’這個典故的出處?!崩项^一說完,下面一片安靜。
蘇青梅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當(dāng)然知道這句話,她研二時的學(xué)年論文寫的就是張志和啊。她下意識的舉起了手。
“這里又不是課堂,你舉什么手?趕緊上去說啊?!毙S淹扑?。她趕緊把手放下,臉卻迅速紅了。
這一舉一放,引來了大家的無數(shù)目光。蘇青梅聽到有人在調(diào)笑她。
“是民國穿越過來的學(xué)生吧?”
“你是要引起黃老師的注意嗎?”
“是不是要說突然離奇的忘記了?”……
蘇青梅的臉更紅了。她千不該,萬不該,在班門面前弄斧啊。這一下她連死的心都有了。
這時黃昀昊開口了?!澳阒溃俊彼锨耙徊?,低聲問道。
蘇青梅看到黃昀昊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顯然在問她,一緊張就脫口而出:
“門隔流水,十年無橋?!?br/>
“嗯。”黃昀昊頷首贊許。“你喜歡顏真卿的字?”
蘇青梅一下子有些糾結(jié)。她不了解黃昀昊,自然不知道他的喜好。心想:如果自己的答案和黃昀昊想的不一樣,他會不會尷尬?他一尷尬會不會就不給紀(jì)念品了?
她想了想,決定反問回去:
“這句話是顏真卿寫張志和的,其實你應(yīng)該問我喜歡不喜歡張志和?!?br/>
蘇青梅看出黃昀昊對她的回答有些疑惑,但他很快用笑容掩飾過去了,還很配合的問:“那你喜歡張志和嗎?”
“喜歡。”蘇青梅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很欣賞他的與世無爭。所以也很喜歡這句話?!?br/>
“恭喜!你過關(guān)了!”黃昀昊微微點頭。
“這個瓷貓筆架就送給你了?!崩项^遞給蘇青梅一個紙盒子,說:“筆架的底座上有黃老師寫的小楷:門隔流水,十年無橋。你要好好珍藏啊。”
“謝謝謝謝!”蘇青梅捧住盒子,暗暗感嘆:“果真是情場失意,考場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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