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恒臉上笑意一僵,站在原地再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滿目失望的目送杜確護送鶯鶯姐弟離開。
他雖然不曾入朝為官,可父親鄭德澤和崔相國之間齟齬滿長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鄭恒還沒比耳塞聽到連這個消息都不清楚,眼見心儀的女子是崔相國之女,他也只能無可奈何的垂下頭。
霍啟剛看著少爺垂頭喪氣的站在夜市中央不言不語,試探的詢問到:“公子,天色晚了,不如回府去吧?尚書大人該擔心了?!?br/>
鄭恒失魂落魄的點點頭,像是一顆去水分的大白菜耷拉著葉子似的被霍啟剛拉著回去尚書府,只跟鄭德澤道了聲晚安便鉆回自己房中,直挺挺的躺回床榻。
鄭恒這幅沒精神的樣子連府中的仆從都瞞不過,更不用說人老成精的鄭德澤,鄭德澤不滿而疑惑的挑高眉毛看著鄭恒回房,隨即對著霍啟剛招手問到:“恒兒這是怎么了?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br/>
霍啟剛只覺得烏云罩頂,自己不好的預(yù)感果然應(yīng)驗了,但他是個粗人,還是老老實實的一拱手,直白的回道:“公子在夜市上遇見了崔相國之女,還拿出早日撿到的手帕。”
鄭德澤霎時回想到普救寺中鄭恒那副癡情的模樣,臉色霎時變得鐵青,狠狠一排桌案,大聲道:“普救寺的老禿驢!好、真是好哇,還說什么‘出家人不打誑語’,那群和尚竟敢欺瞞老夫——糟了,事情……”
鄭德澤一下子回想起自己前幾日向皇后小姨子提出于崔相國府聯(lián)姻的請求,整個人都覺得不好了,剛剛鐵青的臉色透出一股頹唐之意。
鄭德澤本意是將崔鈺之女娶進府中做個人質(zhì),好讓崔鈺日后與他在朝堂作對的時候有所顧忌,可完全沒想到獨子鄭恒早就對崔鈺之女情有獨鐘,若是陛下和皇后真的下旨賜婚,就沖著鄭恒那一根筋的性子,必定把崔鈺之女當成洞府中的神女供奉,還不是崔鈺的閨女說什么,鄭恒就得聽什么。
真是得不償失!
鄭德澤一時之間只覺晦氣,可既找不到什么理由阻止兒子喜歡崔鈺之女,又找不到由頭再入宮中跟陛下和皇后推了之前聯(lián)姻的請求,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只能暴躁的對霍啟剛命令道:“這些日子看好公子,別讓他跑出亂跑,安安生生在府中習(xí)武。行了,下去吧,老夫要歇了?!?br/>
比起鄭德澤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的糟糕處境,正在逛夜市的鶯鶯姐弟也算是玩得極盡歡快,歡郎是個十歲的稚子,再早慧到底是少年心性、貪玩得很;鶯鶯雖然早就過了稚童的年歲,可在崔府一關(guān)十七、八年,難得出門就是去上香,這樣的生活心性再堅定也快憋成自閉癥了,能出門游玩是極舒坦的事情。
因此,鶯鶯和歡郎姐弟兩人像是出籠的小鳥,手牽手毫不在乎形象的每個攤位都要玩玩才走,身后的家丁也將各種買了的小玩意兒抱了個滿懷,所幸今夜出來游玩之人都差不多如此,鶯鶯姐弟也不算特別過分,因此才沒遭人側(cè)目。
“姐姐,我們?nèi)平痿~吧,好漂亮啊??!”歡郎突然松開鶯鶯的手,想著一處燈火格外耀眼的攤位跑去,蹲在低矮的水桶邊上眼巴巴的看著里面自在擺尾游蕩的金魚,眼神中透出渴望。
鶯鶯走上前陪著歡郎一起蹲在桶邊,抬手揉了揉歡郎肉嘟嘟的臉蛋,臉上閃出歉疚。
鶯鶯對歡郎自然是疼愛有加的,可說到底不是同母所出,她對歡郎雖好,卻把這種“好”當做一項投資,希望自己出嫁后歡郎能夠孝順父母、也對自己足夠尊重敬愛,能讓自己在婆家的時候背著站著實力雄厚的娘家人。
可這些好并不是真正的姐弟之情,鶯鶯的目的性太強,急著催促歡郎成長,全然忽略了這個男孩也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稚子,比起功課被親人夸獎的成就感和日日錦衣玉食的驕奢,歡郎更需要的其實是親人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愛和陪伴。
鶯鶯心中霎時變得柔軟,她相對自己的幼弟更好一些,更真誠一些,于是順手拿起一旁套著宣紙的小婁親自放進歡郎手心里面,溫柔的說:“歡郎要是能夠抓到金魚,我們就拿回家養(yǎng)起來好不好?”
驚喜的笑容霎時出現(xiàn)在歡郎臉上,男孩用力點點頭,接過小婁手速飛快的撈向一只肥嘟嘟的橙色金魚。
魚簍立刻將金魚網(wǎng)進宣紙中,可被水打濕的宣紙早在碰到金魚之前就揉皺成了一灘軟塌塌的紙糊,根本毫無支撐力,歡郎抬起手臂的時候只聽“咕咚”一聲,金魚毫不費力的重新回到水中,飛快的游到角落。
歡郎臉上的笑容繃在了肉嘟嘟的小臉上,隨即臉色漲的通紅,不信邪的又取了一支小婁對著金魚撈去。
再次失敗。
歡郎把小婁往腳邊一扔,眼圈變得紅彤彤的,有些委屈的抬眼看著鶯鶯,軟糯糯的叫喚了一聲“姐姐……”,隨即把嘴巴一憋,再不肯開口了。
鶯鶯知道歡郎這是在沖著自己撒嬌,一手將歡郎攬進懷里,一手拿著小婁動作緩慢的浸入水中,小心翼翼的將毫不掙扎的金魚抬出水面順利放進自己的小桶之中。
歡郎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議的看著鶯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面全是崇拜和喜悅,拉著鶯鶯的衣袖問:“姐姐、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泡濕的宣紙根本沒有什么力氣,金魚若是竭力掙扎,一撕就碎掉了。如果我們慢慢的離開水面,讓金魚沒意識到它被撲捉了呢?等到它徹底離開水面的時候,早就失去了水的依仗,不使不出大力氣了。”鶯鶯聽聲說著,認真的看向歡郎的眼睛:“世界上最可怕的時候不過如此了,在你失敗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離開了自己的依仗?!?br/>
歡郎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卻把鶯鶯說的話記在心中,而站在鶯鶯身后保護著他們姐弟的杜確心中卻猶如驚濤駭浪,他自然知曉崔府鶯鶯小姐美若天仙、氣質(zhì)出塵,可但凡一個女子艷名遠播了,男人就不會再去尊重她的腦子,哪怕這個女子性情再溫柔多情,對男人來說也逃不脫“性”的符號暗示,杜確雖然心儀鶯鶯,但他自己都不得不說,自己是沒對鶯鶯的智慧有什么期待的——哪怕鶯鶯之前的猜測確實讓自己多次脫困,可杜確還是下意識的以往這一點。
但此時看來,這女子竟然是極聰慧明達的。
杜確心中像是被烈火炙烤似的激動,忍不住動了動嘴唇,可惜還沒等到杜確開口,身后一道驚喜的男聲已經(jīng)開口叫到:“崔小姐?沒想到凈如此有緣!”
杜確臉上一黑,心中想:不管這人這是誰,日后我必定不讓他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