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直隸正值酷暑，用過早飯之后清晨的涼爽就悉數(shù)散盡。

    莊家嫡支長房的上院就著落在河間縣城霞山坊正中。

    長房老太太病了，不許下人來往走動(dòng)，只留了一個(gè)馬嬤嬤與莊家大姑太太莊素云在身邊服侍，原本疏朗寬闊的庭院越發(fā)清幽，說話聲透過繡簾傳出來。

    是七房老太太，得知長房老太太病了，前來探望來了。

    “大嫂身體可好些了？”

    長房老太太身穿墨綠色瑞錦紋衫子，戴了玄青色抹額，越發(fā)顯得臉色蒼白.

    她扶了扶頭，嘆了口氣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不過是受了點(diǎn)熱，身子就承受不住了，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該去跟老太爺團(tuán)聚了。”

    七房老太太就趕緊笑：“大嫂說哪里話？整個(gè)河間府誰不知您保養(yǎng)有方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咱們莊家還該您坐鎮(zhèn)?！?br/>
    “七嬸嬸說的是，咱們莊家上上下下哪里能離得了母親呢?！鼻f素云憂心忡忡又帶了幾分郁怒：“要不是二嬸嬸那天在花廳跟母親爭吵，母親又怎么會(huì)病倒？”

    對于爭吵的原因卻絕口不提。

    “是，二嫂是個(gè)刀子嘴，向來不饒人的，雖說沒有什么壞心思，但說出來的話，實(shí)在讓人難以接受。我這個(gè)做弟媳婦的都受不了，更何況是大嫂呢。”

    七房老太太搖了搖頭，語氣間都是不贊成：“這件事情，是二嫂子做的過了?！?br/>
    七房是偏支，這些年一直依附長房。

    七房老太太的長媳懷著孩子生了病，河間府的大夫紛紛表示束手無策，眼看就要一尸兩命，長房老太太就讓自己的長子莊書賢從京中請了名醫(yī)過來給七房大太太治病，已經(jīng)在霞山坊住了七八天了。

    最近這一個(gè)月，七房老太太一直在照顧自己的兒媳婦，因?yàn)檎垇砹嗣t(yī)，她才敢稍稍放松，到長房走一趟，表達(dá)謝意與關(guān)懷。

    她只知道是兩個(gè)小孩子起了摩擦，二房老太太呂氏糾纏不休，無理取鬧。

    隱約還聽說誰的頭被打破了，葉茜好好的，應(yīng)該是莊明憲了。又聽了長房老太太這么說，越發(fā)覺得葉茜不可能打破莊明憲的頭，必然是丫鬟受傷了，以訛傳訛也是有的。

    這么一來，便是二房過分了。

    長房老太太看了莊素云一眼，息事寧人道：“算了，我年紀(jì)大了，只希望家里和和睦睦的，便是受些氣也沒什么的。誰讓我是大嫂呢，這些年都擔(dān)待過來了，沒得如今不擔(dān)待了?！?br/>
    “母親！”莊素云忿忿不平道：“二伯父都是您教養(yǎng)出來的，這些年您一直讓著二嬸，她若是知道好歹也就罷了?？赡纯矗恢鲌D報(bào)的人嗎？自己做事過分也就罷了，還縱容她的孫女蹬鼻子上臉。您處處忍讓，受盡委屈，可我這個(gè)做女兒看了，心理實(shí)在是受不住。”

    七房老太太也忍不住道：“大嫂，您也太委屈求全了。”

    長房老太太性子最是寬厚，聞言只低聲嘆息：“只要你們能理解我，這些都算不得委屈?！?br/>
    葉茜正在內(nèi)間繡花，聽著話說到這里就忍不住跑了出來：“外祖母，您想委屈求全，可二外祖母與莊明憲不愿意啊，她們馬上就要來了，必然是興師問罪來了。您都被氣病了，她們還不滿足，難道非要您這個(gè)做長輩賠禮道歉才行嗎？”

    “哪有祖母給孫女道歉的？二房的憲小姐也太過分了。”七房老太太也皺起了眉頭：“說到底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二嬸不說從中說合，竟然跟著憲小姐一起胡鬧。大嫂，您也太縱著她們了。”

    葉茜不齒道：“外祖母最是心軟，見不得人哭，偏莊明憲最是愛哭，一言不合就掉眼淚。明明是她的錯(cuò)，她反倒哭哭啼啼的好像所有人都欺負(fù)了她似的?！?br/>
    七房老太太訝然，她只知道二房的憲小姐身子骨不好，有些嬌弱，甚少出來，沒想到竟然這么驕縱小性會(huì)使手段心計(jì)。

    葉茜冷哼一聲：“也不知她哪里來的眼淚，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之前還哭著讓傅家表哥跟她合奏吹塤，傅家表哥不愿意，她就一直哭，哭到傅家表哥臉都黑了?！?br/>
    “前兩天，她覺得咱們家的茶不好吃，就把茶水潑到我身上，我什么都沒有說，她反倒先哭了起來?！?br/>
    “這一次，就是靠哭逼得外祖母向她低頭。等會(huì)她來了，必然又要哭了。這般哭哭啼啼，真是不吉利。”

    “茜姐兒，不該這樣說明憲?！遍L房老太太忙止住了外孫女的話頭，道：“她到底父母雙亡，嬌縱些也能理解，她身子弱，不愛喝我們家的茶，你也該讓著她些?！?br/>
    葉茜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外祖母，我已經(jīng)站著不動(dòng)，任由她打罵了，您還要我怎么樣呢？”

    祖孫兩個(gè)這一番對話，落到七房老太太耳中，越發(fā)覺得莊明憲不堪。

    父母雙亡的確可憐，可并不是長房害她父母雙亡的，她怎么能以此為借口騎到長輩的頭上呢？這樣實(shí)在是可惡。

    七房老太太眉頭一挑，道：“大嫂，有些人慣會(huì)得寸進(jìn)尺，是不能讓的。您溫良恭儉，不愿與小輩為難，說不出難聽話，我卻是個(gè)做弟媳的，這一次，我替您說?！?br/>
    長房老太太正要阻止，莊素云忙道：“我是晚輩，不好以下犯上，如此就拜托七嬸嬸了?！?br/>
    “整個(gè)河間府誰不知霞山莊家是詩書耕讀的禮儀之家，這樣的事情，很該教訓(xùn)一番。若是擱從前，這樣不敬長輩不服管教的女孩子就該送到家廟里看管起來的，也是大嫂太仁厚了。”

    七房老太太氣道：“大嫂您什么都別說，今天我在這里，斷不會(huì)任由一個(gè)小輩無理取鬧欺到您頭上來的?！?br/>
    莊素云甚是得意，看了長房老太太一眼。

    長房老太太比她能沉得住氣，只嘆息一聲，拍了拍七房老太太的手：“若人人都像七弟妹這樣懂事識大體，咱們莊家何愁不能興旺呢，我便是立馬去見老太爺，也能瞑目了。”

    幾人又說了幾句話，馬嬤嬤就來報(bào)說二老太太與憲小姐來了。

    長房老太太起身要去迎，卻因?yàn)槠鸬妹土?，頭暈，還沒起來人又倒在床上，嚇得莊素云立馬去扶。

    七房老太太見了就道：“大嫂，您好好歇著，閉目養(yǎng)養(yǎng)神，有我在，斷不會(huì)讓憲小姐擾了您的清凈的。”

    她雖然是偏支，但也是莊明憲的長輩，若是她敢出言頂撞，她就好好教訓(xùn)她，讓她知道什么是上下尊卑。若是她不服管教，她這個(gè)做七祖母的，只有叫了族長來評評理了，莊家的家廟可不是擺設(sh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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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明憲上一次踏進(jìn)長房，還是上輩子的事情。

    那時(shí)候她得知大姐要跟傅文定親了，心里難受的不得了。

    正好五皇子來家中做客，又對大姐一見鐘情，她聽了林嬤嬤的挑唆，覺得只要大姐嫁給五皇子，她就可以嫁給傅文，如此便兩全其美了。

    她以自己的名義約了大姐出來與五皇子見面，卻不料東窗事發(fā)，大姐名聲受損，她這個(gè)幕后黑手也被揪了出來。

    她被仆婦推搡著帶到長房，接受了眾人的批判。

    大姐的哭泣傷心，大伯母眼中的怨恨，祖父的憤怒，葉茜的冷笑，姑祖母的晦澀不明，其他人的鄙夷，都像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

    那一天，她嘗到了從天堂跌入地獄的滋味。

    長房留給她最后的印象，是后悔與羞辱。

    重來一次，她再不要做傻事了。

    進(jìn)入明堂，莊明憲深深呼吸，平復(fù)自己的心情。

    明間紫檀木鳳凰牡丹平頭幾上，放著三星福壽花瓶，非常昂貴。

    中堂掛的那幅《秋山幽樹圖》，也是前朝名手所畫。

    仔細(xì)打量這屋內(nèi)一桌一椅，莊明憲暗暗吃驚，竟然處處考究，用的東西比傅家還有奢華。

    傅家的宅邸是皇帝御賜，傅文是少年案首、青年探花、最年輕的閣老，家中用得起這些東西。莊家雖然富貴，比傅家卻差遠(yuǎn)了，怎么長房伯祖母用的東西也這么講究？

    祖母祖父房間的擺設(shè)比長房可差遠(yuǎn)了。

    雖然乍一看沒什么太大區(qū)別，可紫檀木與黃楊木的價(jià)格相差好幾十倍，普通的畫隨處都是，名家的畫有錢也難買，這里面明堂可多著呢。

    莊明憲正暗暗思量，就見內(nèi)室里面走出來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婦人，莊明憲正在回想這是誰，谷雨已經(jīng)上前行禮了：“七老太太好?！?br/>
    原來是七房的叔祖母，莊明憲收回心思，端端正正給七房老太太行了個(gè)禮。

    七房老太太訝然，沒想到二房老太太根本沒來，來的只有莊明憲一人，更讓她吃驚的是莊明憲竟然長得這么漂亮，規(guī)矩這么好。

    可一轉(zhuǎn)眼，她就釋然了，莊家的女孩子就沒有規(guī)矩不好的，莊明憲也不算特別出眾。至于長得好，更應(yīng)證了葉茜的話，慣會(huì)撒嬌賣癡仗著自己容貌出眾胡攪蠻纏。

    這樣人前乖巧人后胡鬧的女孩子她見得多了。

    原本她還擔(dān)心二房老太太過來，自己壓制不住?？扇缃裰挥星f明憲一個(gè)人，自己收拾她，將她攆出去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七房老太太點(diǎn)了點(diǎn)頭：“坐吧?！?br/>
    莊明憲剛剛坐下，就聽到七房老太太聲音冷清嚴(yán)肅：“明憲，前天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你伯祖母大人有大量不與你計(jì)較，你休要得寸進(jìn)尺，仗著自己年歲小就胡作非為。你伯祖母仁厚，可你別忘了我們莊家可是有家訓(xùn)的，不敬長輩，忤逆不孝的女眷可是要被送到家廟的。莫說是你一個(gè)孫小姐，便是你祖母犯了錯(cuò)，一樣要受到懲罰?！?br/>
    莊明憲當(dāng)然知道，上一世她被送到莊子上，祖母就幽禁家廟，都是因?yàn)樗徊阶咤e(cuò)。

    幸好，那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莊明憲面上平靜無波，站起來屈了屈膝：“多謝七叔祖母指點(diǎn)，明憲受教了?！?br/>
    “嗯。”七房老太太面色微霽，用寬容大量不與小輩計(jì)較的口吻說道：“你既然知道錯(cuò)了，就回去吧，日后不可再如此為非作歹了。”

    她怎么就成了為非作歹之人了呢？

    莊明憲站著沒動(dòng)，說：“七叔祖母，我今天的事沒辦，我不能走?！?br/>
    七房老太太冷笑了一聲，看看，她就知道莊明憲不是個(gè)好的，表面上答應(yīng)的好好的，實(shí)際內(nèi)里藏奸。

    她站了起來，擺起了長輩的款：“今天有我在，你的事情辦不了！”

    “哦?！鼻f明憲了然：“您是要管著我了？”

    她語氣輕慢，七房老太太只覺得她是在嘲諷，心里的怒火越發(fā)忍不?。骸拔揖凸苤懔耍秩绾?？”

    莊明憲淡淡地笑了：“七叔祖母，這里不是七房，是嫡支長房呢?！?br/>
    七房老太太臉色微變，七房是偏支，早就分出去了，長房跟二房是嫡支，一直沒分家。

    莊明憲這是在提醒七房老太太，她是外人，長房二房是一家，莊明憲在自己家里做事，七房還真沒有管的資格。

    她一個(gè)祖母輩的人，竟然被隔房的孫女給羞辱了。

    七房老太太咬牙道：“好個(gè)牙尖嘴利的刁鉆丫頭！我再是旁支，也是你叔祖母，你見了我一樣要行大禮，咱們莊家詩書傳世，斷不會(huì)容得你這樣的不敬長輩之人。”

    “七叔祖母，我不顧病體前來探望伯祖母，你三番兩次刁難，不許我看望，你行的是哪門子的規(guī)矩事呢？”

    莊明憲的語氣依然淡淡的：“我看望我嫡親的伯祖母，您不許，又憑的是什么呢？插手隔房事物，挑撥嫡支不和，不知道這樣的女眷是送家廟呢，還是有其他的處罰？”

    七房老太太愕然，莊明憲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不是來找麻煩的，是來看望生病的長輩的。

    這么一來，胡攪蠻纏之人不是莊明憲，而是她，一個(gè)偏支的外人。

    若真追究起來……

    不會(huì)的，大嫂一定會(huì)幫著她說情的，大嫂最是寬和了。

    可大嫂的寬容好像僅對二房，若是其他房的人犯了錯(cuò)，她斷不會(huì)網(wǎng)開一面的。

    長房二房是嫡嫡親的兄弟，二房老太爺還是長房老太太帶大的，若真起了沖突，大嫂會(huì)向著自己嗎？

    到時(shí)候，長房二房握手言和是親親熱熱的一家人，她就成了挑撥嫡支不和的奸詐小人。

    七房老太太心里涼颼颼的，額上卻都是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