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后──

    少夫人，音樂課的老師揉著額，不對，你彈錯了。

    我嘆一口氣，我又踩不到腳制，您為什么不肯放棄讓我學(xué)鋼琴？

    因為琴是樂器之王！

    ……老師的眼中起了火，我還是不說話罷。

    來，不要緊，再來。一、二、三、四……老師數(shù)著節(jié)拍又逼我彈了。

    ──不，很要緊。

    一個小時的課完結(jié)后，我歡送老師，拖著疲憊的身軀飄到飯廳，赤司家的主廚已經(jīng)為我擺上一桌清淡可口的中式南方小菜。我雙手合十，為赤司家的萬能主廚而感恩，主廚大叔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抬頭挺胸。我扭頭眼巴巴地望著樓梯，等人到齊了再開吃。赤司征臣今天在家，以預(yù)備明天去外地公干；倒是阿征，今天我一早醒來就已經(jīng)不見他。

    爸爸，午安。赤司征臣一出現(xiàn)，我便扶著桌子站起來。

    午安。他徑直大步走到長桌子的另一邊，落坐，拿起刀叉用他的西式午餐。

    我捧著一碗雜菜湯倒進嘴，已經(jīng)說過我無數(shù)次的赤司征臣，也不說話，只是停下動作，冷冷地盯住我。天知道，我這么不挑吃的人都被逼到不喜歡吃西餐，赤司家的飯桌到底是有多壓抑啊操。我翻了個白眼，拿起筷子夾菜吃，偶爾夾一小塊主廚大叔從赤司征臣碟中留給我的一小塊牛排塞進嘴，轉(zhuǎn)轉(zhuǎn)口味。

    赤司征臣大概是胃痛，他也不讓我好過了，咲良，音樂課每星期再加一個小時。你的進度太落后。

    ……我僵了一下，我不要，我又沒有志向要做音樂家。

    這是必需的修養(yǎng)。

    所以我答應(yīng)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代表的不僅是上課時數(shù)，還有雙倍的功課量，我不能接受。

    我說了很多次，咲良，不要再跟長輩頂嘴。

    爸爸，這是討論，不是頂嘴。別的事和別的人我都不會多嘴。

    ……赤司征臣放下刀叉，十指交叉，你是說，讓你頂嘴也是榮幸嗎？

    雖然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望著因為和長輩談話中而不好再塞進嘴的飯菜，操，我的豆腐煲要涼了啊啊啊，但是字面上可以這樣理解沒錯。

    為什么最近都在傳言赤司家的少夫人溫婉貞靜？

    啊，她們對我有誤會。炙過的醬腌金菇，也開始冷下來。

    你是不耐煩應(yīng)酬，愛理不理。對長輩說謊，也是你所說的修養(yǎng)嗎？赤司征臣毫不客氣地道。

    我再次站了起來，垂手半躬身，不，她們對我有誤會，我并沒說謊，但很抱歉讓您誤會我的意思。

    音樂課至兩個小時。明天是竹本家的老夫人生日，你去……他宣布完決定就直接跳進下一個話題。

    ──說好的因為忙碌而沒時間照顧孩子的單親赤司爸爸？

    等他說完，我就著他的手勢坐下，才道：是，我明白了，禮物已經(jīng)備好，我今天會去再檢查一次，也會預(yù)備好出席用的和服。另外，我不要音樂課加時。

    咲良，你是絕對音感吧？

    ……我稍稍睜大眼睛。為甚么他會知道！我的身邊只有阿征早就察覺到而已！我可不信是支持我逃這些課的阿征說的，只能說，赤司爸爸也名不虛傳。

    很可惜，你的才能比起征十郎要差上不少，只能往你有天份的地方發(fā)展。這是你的責(zé)任，既然你沒辦法兼顧所有事，就只能夠從你做得來的方面著手。咲良，我可以接受你的不完美，但你不可以連做得來的地方都逃避。

    一，做到的事有很多，但沒可能全部都做。二十四小時不睡可以做到一百份功課，不代表接受能力就是一百份，也不應(yīng)該是一百份。我會努力工作，但對于沒太大興趣的音樂課，現(xiàn)在的功課量已經(jīng)是我的極限，這不是逃避。二，絕對音感不是絕對的，我并沒有從小接受音樂訓(xùn)練，音樂才能比起沒絕對音感、但從小訓(xùn)練的人，差得遠，我只比普通人好一點，談不上太大的優(yōu)勢。我抽了一下嘴角，老實說，認(rèn)音太準(zhǔn)很煩，我連現(xiàn)場演唱會都不去。

    我沒要求你不覺得煩，但學(xué)會掩藏你的神色！上次武藏家的私人音樂會，你是以為不停喝果汁就沒人留意到你的臉色嗎？

    老實說，的確是只有您和阿征注意到。武藏家的小小姐很可愛，但唱歌實在是不好。

    你還是選擇回嘴嗎？

    我繼續(xù)站起來垂手低頭半躬身，我只是說事實。

    后來，我的上課時間還是被加了半個小時?？蓯?。

    午飯過后，赤司征臣回了書房處理事情，我和服裝設(shè)計室的人聯(lián)絡(luò)了一下，在我的書房中做了一陣事，管家井上太太便敲門走了進來，提醒我要換衣服準(zhǔn)備參加一位年輕太太的茶話會。

    我一邊在她的幫助下?lián)Q上素色長裙、戴上首飾，一邊聽井上太太給我說關(guān)于那位年輕太太的八卦。她是續(xù)弦，家世不好，還有丈夫前妻留下的三個成年繼子，她的學(xué)歷也不高，就是丈夫的身份非常高，這才開得成這種茶話會。

    沒學(xué)過茶道、花道、書道這些，在日本是進不去這個圈子的。沒學(xué)，正式相親時甚至?xí)霈F(xiàn)不知道該如何寫女方履歷的情況，太太們也就很重視這方面的才能?？赡俏荒贻p太太就沒學(xué)過，會有人出席也是看在她丈夫的面子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赤司征臣一樣會用心教育嫁進自己家的人，丈夫要寵著，公公年老而不喜身份低的媳婦，少管事，那位年輕太太也沒自己去學(xué)這些。

    當(dāng)然，也有被管教到變成木頭的太太。所以，我一直很感謝赤司征臣對我的是教導(dǎo)，而不是硬性管束──雖然以他的行事方式來說，也沒差太多吧，啊哈。但用心培養(yǎng)和單以規(guī)條來管束，如此對比，赤司征臣真是超優(yōu)秀。

    ──我就不再到神位處和赤司媽媽討論她為何要嫁給赤司爸爸的問題吧。

    n惜，一到茶話會的會場，便出事了。

    是赤司家的咲良來了啊。另一家和赤司家是世交的老太太，出聲替我解圍道，今天的天氣不錯，你陪我出去走走吧。上一次見你的時候，還是新年時候的事了。

    我瞥了一眼那給我難看的年輕太太，茶話會的主辦人宮下裕子，伸手虛扶著站起來的老太太，輕聲道：是的，好久不見，您最近挺好嗎？我們一起向外面的庭園走去，不準(zhǔn)備留在室內(nèi)。我也懶得理宮下裕子，老太太要不出聲，我亦沒準(zhǔn)備留下。

    但是我們也快要開始了呢，沒見好就收的意愿，宮下裕子不依不饒地出聲道，兩位還是先留下吧，我們一會兒就會出去走走的嘛。何況，宮下裕子狹長的桃花眼轉(zhuǎn)向我，赤司少夫人也是剛到，不如坐下先休息一下吧？

    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針對我，但這種程度，比其他不聲不響的人要好多，就是頗為令人厭煩吧。赤司家在日本的交際圈中，有一半以上都是這種夫人留在內(nèi)宅的傳統(tǒng)家庭，嘛，也有心眼一大堆的職炒著書，天漸漸黑下，我也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我的身上有一張被子，旁邊還有偷偷捧著飯在等的管家太太。

    我望著飯，面無表情。其實赤司家的阿粥都很好吃，赤司征臣沒虐待我，但我一想到粥的由來，我就覺得胸口被憋到生痛。被罰了。可惡。

    ……我就知道少夫人是好孩子，來，不要生氣，老爺是為了您好……井上太太不停地哄著我，看我將飯都好好地吃進去了，才摸摸我的頭，叮嚀不要再在地上睡，這才出去。

    ……胸口痛。

    ──真要我說我和赤司媽媽的年紀(jì)其實差不多嗎。

    這天晚上，到我入睡的時候阿征還沒回來，起床時，阿征又已經(jīng)走了，我也趕忙換好衣服，準(zhǔn)備下午出門，也要送將到外地公干一個月的赤司征臣出門。

    爸爸。我將親手做的、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飲食習(xí)慣的日式便當(dāng)交給他。

    ……赤司征臣沉默地盯著便當(dāng)。

    ──我就看死他不會失禮地不吃，徒添胸口痛。

    出乎意料，赤司征臣卻當(dāng)著我的面將便當(dāng)里的東西都嘗過一口，這才帶著便當(dāng)離開，完全沒有勉強的表情。臨走前，他還略顯僵硬地輕拍我的頭。

    你平日總是一團孩子氣，咲良，你要學(xué)習(xí)如何更成熟地幫助征十郎。還、還揉我的頭。

    我看著他出門，在春風(fēng)中，我蕭瑟憔悴地將眼睛撇開。我是故意整他的沒錯，卻只是想告訴他因為所謂禮貌而硬吃下一切委屈，真的只能委屈自己，等所謂的事后報復(fù)，其實也于事無補，所以我不認(rèn)同赤司征臣那一套。有脾氣還是當(dāng)場發(fā)的會對身體更好。

    他明白我的意思，但他還是將我當(dāng)成孩子了。我扭頭再看在身后一字排開的幾位傭人和管家太太，看他們望我的眼神，我再次蕭瑟。

    ──偶爾開個玩笑而已，至于嗎。

    少夫人，井上太太揉我的頭，您是好孩子，不要生老爺?shù)臍狻?br/>
    ……嗯，我是好孩子。胃痛。大人就沒開玩笑的權(quán)利嗎。

    而且，井上太太突然微微一笑，老爺和少爺一樣，其實都最喜歡日式的家常料理。

    ……你明明看著我在廚房忙活，卻都不告訴我。

    ──你腹黑。

    不過──我扭頭望向已經(jīng)沒了赤司征臣身影的大門──阿征喜歡吃的東西，我差不多都已經(jīng)知道，但赤司征臣原來是喜歡吃日本的家常料理，我還真不知。和經(jīng)常跟我一起隨便吃的阿征不同，赤司征臣的桌上會出現(xiàn)各國美食，惟獨是少有日式。

    我正想著，管家太太給我遞上一張日式烹飪班的單張。

    ……矣。

    ……井上太太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我。

    ……我指向快要哭出來的主廚大叔。交給他去學(xué)啊啊啊。

    ……井上太太還是繼續(xù)遞。

    ……我懶。

    夫人在生時，每天都會為老爺和少爺做料理的。她說。

    ……我沉默地收下單張。她說到這個地步，我還能不收嗎。

    詩織媽媽原來會做日式料理嗎。

    突然覺得，她嫁給現(xiàn)在很少吃日式料理的赤司征臣，不算太虧。

    這天我都沒見到阿征，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回京都的時候，阿征還沒醒。我在床邊望著他，向他超好的皮膚翻了個白眼，然后俯下身，在他的臉上輕吻了一下，便躡手躡腳地離開了，走以前，給他留下我一大清早起來做的便當(dāng)，上了車，我頭一歪，便抱著赤司征臣給我買的阿熊補眠去。

    回到京都，我在熟悉的設(shè)計師們咆哮聲中將額發(fā)向后夾起，開始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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