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拜師后,月夜就沒再出過縹緲峰,她繼續(xù)掃地喂魚,在嚴禁煙火的御殿添柴煮飯。而那日的拜師,也如一場夢境。從來無依靠的她,現(xiàn)在也有了師父,不過她還是每日驚懼,唯恐哪日夢醒會再回到山下。
并且,從來不會做夢的她,真的做了一個沉長的夢。
夢里有無數(shù)殘肢斷臂,伴隨哀嚎聲掙扎著抓向她。她拼命的跑,但還是被一只斷手抓住腳踝,那斷手手指殘缺,森森白骨隱約可見。她越想甩開,就越甩不掉,后面的尸骸追上她,獰笑著想要將她剝皮生吞。
前一刻她還在被撕咬拉扯,下一秒又站在嘈雜的街上。四歲時的慘狀,一次又一次的在她面前上演。她親眼看見父母倒在地上,被馬蹄踩踏成一片肉糜血水。她哭著想開口呼喊,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在一片血紅中,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xiàn)在她面前,墨色的長袍被風(fēng)掀起,那人分明就是尊上。她跑過去求救,尊上仿佛看不見她,直接從她身邊走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從噩夢中醒來。她不敢告訴郭嘉,因為郭嘉每次都是奚落她。更不敢告訴尊上,害怕尊上會嫌棄她沒有定力,連自己的心魔都戰(zhàn)勝不了。
看看頂著兩個黑眼圈出現(xiàn)的月夜,樓無傷并不驚訝。
“夢是夢境,不是心魔。本尊偶爾也會做夢,更不用說你一個凡人。做夢是因為日有所思,得不到的東西,才會出現(xiàn)在夢中,只是輕者為夢,重者為魔。你想成仙,想要長生,就要斬斷七情,不貪六欲。月夜,你能做到嗎?”
“弟子能做到!”月夜握拳,言語堅決如同宣誓。
就算做不到,她也會努力做到的。
樓無傷點點頭,似乎對她的態(tài)度很滿意,丟下幾本書籍,便匆匆離開了縹緲峰。
目送樓無傷消失在天際,月夜捧著書本高高興興的回到偏殿準(zhǔn)備修煉,結(jié)果剛打開一本書,就碰了壁。
她不識字??!
尊上留下的幾本書籍,都是由小篆書寫出來的,字跡遒勁有力、神韻超逸,竟有點讓人賞心悅目,她看不懂,還是沒什么用。
月夜撲到床上來回翻滾,再睜眼,已有一只紙鶴停在半空。
“又是郭姐姐讓你來了?”
紙鶴忙不迭的點頭。
月夜剛想再趕它離開,瞥見被她丟在一旁的書籍,覺得還是先找個人問問的好。
她撿起一本書,胡亂塞進胸前的衣襟里,抱著紙鶴的脖子,悄悄下了山。剛走出縹緲峰,就看見有兩個人在鬼鬼祟祟的做著什么。
月夜騎著紙鶴又靠近了一點,發(fā)現(xiàn)原來是前些時候和她一起拜師的那對兄妹。
“你們在這里做什么?”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男子一哆嗦。他抬起頭,見坐在紙鶴上的是月夜,又慌忙躲到了妹妹身后。
被人當(dāng)場抓包,宮顏非但沒有害怕,反笑道:“當(dāng)然是在想辦法進縹緲峰啊。”
“進縹緲峰?”月夜探著身子,發(fā)現(xiàn)兩人身后盡是繩子、香爐和一堆她從未見過的秘寶。
用繩子她尚能理解,只是那香爐……
“你再晚出現(xiàn)一會兒,我哥就真的要請祖宗了!”
“顏兒!”男子扯了宮顏一下,一張俊臉早已漲的發(fā)紅。
看著月夜一臉驚嚇,宮顏掩嘴一笑:“我開玩笑的,你可不要當(dāng)真了?!?br/>
“呃……”月夜從紙鶴身上跳下來。
沒想到玄月門的圣女脾氣那么壞,留下來的兩個人倒還挺好說話的。
“我知道你是誰?!睂m顏上前捉住月夜的一只手,“你叫月夜,我叫宮顏。那個動不動就臉紅的是我哥,他叫衛(wèi)九黎。”
“你們不是兄妹嗎?”
“當(dāng)然是,只不過一個跟我爹的姓,一個跟我娘的姓。偷偷告訴你,我是跟我娘的姓?!?br/>
“是這樣啊。”月夜揪了揪頭發(fā),才想起自己用的貌似也是娘親的姓。
“那天在神霄殿,一個個劍拔弩張的,嚇得我都不敢跟你說話了?!?br/>
“姐姐認得我?”那個時候,她連門內(nèi)弟子都還算不上呢。
“不認得,只是在路上聽別人說過。聽到你被尊上留在身邊,我就知道哥哥是沒有希望了。可是娘不信,偏要爭一爭。我娘不是什么壞人,就是脾氣不太好,太看重規(guī)矩,那天她說了什么,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br/>
月夜忙點頭。在那日圣女怒懟她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知道了。
回頭看著早已退到遠處,還不時往這邊偷看幾眼的衛(wèi)九黎,宮顏沒好氣道:“哥,你倒是過來啊,不是你說想和人家見面的嗎?”
“我……我不用的,沒有關(guān)系的。”衛(wèi)九黎怯怯的一邊擺手一邊往后退,最后還是宮顏看不下去,提起裙擺一路小跑著過去把他拉了來。
“想跟別人認識,太含蓄了可不行!”
跟月夜面對著面,大眼對小眼。衛(wèi)九黎不安的捏著衣袖,沉默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姑……姑娘你好,我叫……衛(wèi)九黎?!?br/>
“這個,我已經(jīng)知道了?!?br/>
衛(wèi)九黎抿抿薄唇,語氣慌張道:“姑娘,你的胸……下垂了。”
你的胸才下垂了!
月夜在心里狂翻白眼。她還不到十三歲,哪里來的胸?除了胸前的兩顆小石子,再難找出一兩閑肉。
月夜幽怨的摸了摸胸口,衣下微鼓還有點硌手。她掏掏衣襟,從里面摸出一本書籍。
衛(wèi)九黎的臉當(dāng)下更是鮮紅欲滴,“對不起……”
“沒關(guān)系。”月夜搖頭。本來就是她的不好,不該把書放在懷里讓人誤會。對著小兔子一樣的衛(wèi)九黎,月夜情不自禁道:“我可以叫你一聲師兄嗎?”
“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衛(wèi)九黎連連擺手。
“這有什么不敢當(dāng)?shù)??!痹乱灌狡鹦∽欤骸澳惆輲煴任以缫稽c,又是同門,我叫你一聲師兄也沒有錯啊?!?br/>
提起拜師之事,月夜臉色忽變,“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也是要拜尊上為師的……”
“不關(guān)你的事,就算沒有你,尊上也不會收我為徒的。而且,我也沒打算拜尊上為師?!弊詈笠痪洌l(wèi)九黎說的很小聲,卻被剛好趕到的郭嘉聽到。
她在相思殿等了許久不見紙鶴回來,還以為它又迷了路,便匆匆前來尋找,沒想到竟和三人撞到了一起。
“為什么?”
別人都是削尖了腦袋想拜尊上為師,怎么他就不想呢。
“因為入了縹緲峰,就再也回不去了……”
郭嘉恍然大悟。
尊上與君上不同,君上座下弟子眾多,不要求部留在昆侖,尊上則不同。尊上只收一個弟子,那以后就是要接管縹緲峰的人。除了生死或犯下大錯被逐出山門,大概這輩子都不能離開。修仙之人又講究清心寡欲,月夜無父無母沒有親人,自然是尊上的首選。
“你們在聊什么?”月夜偏著頭,總覺得這兩人說話沒頭沒尾。
不想讓她徒添煩惱,郭嘉幽幽道:“當(dāng)然是在聊晚上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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