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離開,沈芳往神醫(yī)谷走,眼看著到了谷口,偏偏看到秦洛在谷口似乎是等人的樣子。
她本來是想裝看不到側(cè)身而過的,秦洛卻拽住了她的胳膊:「師姐,我有話跟你說。」
奇了怪了,沈芳看了眼太陽,落山了。
又看了眼神色有些局促的秦洛,點頭:「好啊,說什么,你說吧?!?br/>
「其實,我喜——」秦洛剛抬頭看向沈芳,身后卻傳來了馬匹疾馳的聲音,沈芳納悶回頭,秦洛的話她就沒聽清楚。
秦洛被打斷,本來是沒好氣,臉色陰沉地看向來人,可待看清楚來人的穿著之時,眼里的不悅瞬間散去,轉(zhuǎn)而變成了隱忍的興奮。
「奇怪,怎么看起來像是內(nèi)侍的服侍?!股蚍济髦掳停櫭?。
來人很快到了秦洛身前,下馬便拜:「奴才喜德給安王請安,陛下有話要帶給六皇子……」
沈芳并沒走遠(yuǎn),內(nèi)侍說得話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中,她直覺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身邊的人,秦洛也偏巧看了她一眼,兩人視線對視,秦洛眼里的驕傲和得意溢出眼里。
沈芳卻是冷笑了下,扭頭進(jìn)了谷。
秦洛腳步剛動了下,又聽喜德說道:「奉陛下口諭,著安王即刻前往封地,剿滅白蓮教,欽此?!拐f著他又湊到秦洛面前嘀嘀咕咕跟他說了許多。
秦洛邁出的那一步,終究是收了回來。
他有皇命在身,兒女情長不急于一時。
沈芳拎著果籃和藥箱,面色不好回到了谷中。作為女子,哪個又不好顏色,秦洛千般討厭,萬般晦氣,終是長得人模狗樣,玉樹臨風(fēng)。
否則,也不會親了沈芳,還能全身而退。
只是這一點點的好感,被一聲安王和六皇子,震得干干凈凈。
他們自由一起長大,他知曉她是方九城的女兒,而她每日睜眼,心里都希望寧帝殯天,他爹得以歸家。
可秦洛居然是寧帝的兒子,真真是可笑。
沈芳心頭沮喪,因著這一事,和宋慈擦身而過,所以也沒注意宋慈紅著的眼睛,和看她時候的欲言又止。
沈芳把水果籃遞給了宋慈:「放到廚房吧,我累了,想去休息會兒?!拐f著,便轉(zhuǎn)了身子,徑自回了房,沈芳甚至連衣服都沒脫,只躺在床上,蓋好了被子,想要安心地睡一覺。
宋慈眼淚掉落了下來,今天她給神醫(yī)洗衣服,看到衣服上都是血跡,她嚇壞了。
可神醫(yī)卻告訴她不要說,尤其是不要告訴小姐。
宋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答應(yīng)了,心里其實還在猶豫著,她其實不會隱藏情緒,恐怕小姐只看她一眼就能泄了底。
可誰知小姐今日居然魂不守舍,看起來并沒有注意到她的不對。宋慈擦了擦通紅的眼睛,偷偷退下了。
神醫(yī)谷的幾個人,各懷心思,居然這一夜俱是無眠。
下來。
而屋內(nèi)的沈芳,看著他在月色下投影,心中難受,也并未出聲,只聽到腳步離去,和院外的馬蹄噔噔。
沈芳早起做好早飯,送到師父房間,她幾乎是一宿沒睡好,精神有點萎靡。
等到端飯的時候,才發(fā)覺,早已經(jīng)習(xí)慣給秦洛帶份了。
可惜,人家不稀罕了。
沈芳低頭悶聲吃著早飯,程君樓看了她一眼,溫聲勸道:「緣分兩字,相逢有時,聚散有時,不必太過在意?!?br/>
沈芳悶頭扒著飯,一聲不吭。
程君樓又把咸鴨蛋拿到身前,敲碎了扒開,把蛋清放到了自己碗中,把蛋黃撥到了沈芳碗中。
「謝謝師傅,還是師傅好?!股蚍记榫w這才好些。
程君樓忽然側(cè)頭,前言不搭后語問道:「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怎么辦?」
「怎么會?」沈芳想了想,忽然發(fā)覺,只是秦洛離開,自己那么討厭他,都心里無比難過不舍,師父要是離開了她……
「那我會傷心而亡!」沈芳頑皮說道。
「胡鬧!」程君樓難得變了臉色:「這個世界上,女子本就不易,人們對女子過多苛責(zé),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女子三宮六院便是Yin、蕩。女子本來就生存艱難,所以我希望你無論何時何地,遇到何種困難,都不要妄自菲薄,都要先對自己好。男人可以不愛你,你自己要愛惜你自己……」
沈芳訥訥稱是,心里卻有些奇怪,不知道為何師父會忽然跟她說這些有得沒得。
「可是師父,徒兒也是人,人總有心,總是會有傷心的時候。愛自己,我能做到,但是不讓自己傷心,徒兒應(yīng)該如何做呢?」
都想做無欲無求的石頭,如果有得選,誰都想刀槍不入,可誰又能真得刀槍不入呢?
程君樓忽然嘆息了下,悶頭吃飯,不再多說,過了一會兒,居然安撫性地伸手摸了摸沈芳的頭。
一整個上午,氣氛都有些低迷,好在沈芳有要事要做,她去了忘書樓,找到陳年的醫(yī)書,對著之前給曹姨的脈案,細(xì)細(xì)地列著滋補的方子。
她又參考了很多醫(yī)術(shù),找出如何利孕的方式,細(xì)細(xì)列舉出來,一忙活就差不多一天過去了。
晚上她拿著厚厚的一摞書,跑到了程君樓的房間。
這幾日,程君樓難得特別好說話,居然允許沈芳去他房間了。
看著沈芳抱著一摞書,程君樓揉了揉眉頭,「進(jìn)來吧?!?br/>
「師父,你之前給人風(fēng)水留后,徒兒覺得吧,有些玄學(xué)?!股蚍贾两袢杂浀脦煾附o賣燒餅的陳大二診治的經(jīng)過。
「哦?」程君樓面色不變,伸手示意沈芳:「你有何高見,說來我聽聽?!?br/>
「高見不敢當(dāng)……」沈芳把自己做得筆記攤開,給師父看:「師父,你看我下的這個方子如何?」
程君樓看著,點頭:「可?!?br/>
沈芳如釋重負(fù),欣然一笑:「其實有孕倒是還好,生產(chǎn)怕是比較危險,所以我覺得更需要注意的是平日的飲食……」沈芳喋喋不休地講解著,程君樓好笑地看著她。
此時的沈芳,自信果敢,充滿了朝氣,眉間雖然還有少女的稚嫩,卻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鮮活美麗。
程君樓貪婪地看著自己的愛徒,眼眶漸漸紅了。
「芳兒?!沟壬蚍颊f完,程君樓忽然開口道:「你一定會是名滿天下的神醫(yī)?!?br/>
沈芳一愣,師父嫌少這么夸獎她,她于是便忍不住有些得意,笑得彎起了眼睛。
人一得意,忍不住又想撒嬌,就往師父的懷里撲。
小時候師父總是寵溺得任由她抱,可隨著她年歲漸長,幾乎
是每次她投懷送抱,總是會被師父預(yù)料到,提前就推著她額頭把她推開了。
今天的師父格外好說話,沈芳撲到他懷中,他不但沒推開她,還猶豫了下,伸手輕輕拍了她的后背。
「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吧?!钩叹龢侵蛔屗佂崃艘粫?,就下了逐客令。
沈芳點頭。
想了想她又出去給師父打了盆洗腳水,「師父,燙燙腳吧?!拐f著,沈芳蹲下身,本來也做好了被師父拒絕的準(zhǔn)備。
「有勞了。」程君樓微笑著,把襪子脫了。
沈芳一怔,隨機(jī)笑了,「太好了?!?br/>
她看著他潔白的雙腿邁入了盆中,她像是兒時那樣給他洗腳,「師父,要是能一直這么下去就好了?!?br/>
程君樓摸了摸她的頭,閉上了眼,輕聲呢喃道:「是啊,可為師卻覺得,眼下也很好?!?br/>
沈芳輕輕給他洗腳,師父的身子這幾年明顯比前些年虛弱了不少,她至今記得初見之時,他輕松放倒了一大片匪徒,也能輕松扛起圓通。
可現(xiàn)在他的腳,看起來卻有些虛弱,布滿了青色的血管。
沈芳心頭沒來由一酸,不知為何,忽然想到了一句話,君生吾未生,吾生君已老……
她搖頭,拿起布給師父擦腳。
程君樓寵溺地看著她,沈芳覺得燭光下,師父的笑容特別的慈祥,也不知道為何,師父今日看起來格外的好說話。
她把洗腳盆收好,正打算離開,卻被程君樓攔?。骸阜純海说囊簧鋵嵙攘葦?shù)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所求所為,但求一句問心無愧罷了。師父希望你以后珍惜當(dāng)下,往前看?!?br/>
沈芳點頭:「好嘞,師父,我記住了?!?br/>
說完就端起洗腳盆離開了。
程君樓微笑著看著她離開,抬頭深呼吸了兩次,把淚意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