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經(jīng)理離開的時候,天色已完全黑下來了。他眼神兒不好,下臺階時差點一頭撞在門口跪著的人身上,這才想起了剛進門時看到那一幕。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帽子,仔細端詳著:這人也就三十出頭年紀,雖然被折騰得遍體是傷,身上的衣服早看不清本來顏色,但那眉宇間的靈秀之氣卻還不得不讓人對他產生出一縷同情。
那蒼白的面孔棱角分明,被冷水潑濕的頭發(fā)緊貼在前額上。唇已失了血色,嘴角卻掛著一抹醒目的鮮紅。那洇透的長衫緊裹在本來就很瘦弱的軀體上,人卻是直直僵挺著的。他就那樣待在黑夜里,寂然無聲。只在走近時從胸口不規(guī)律的一起一伏中,似還能看出這是個有生命的存在。
“管他呢,只要與賺錢不相干的事就都與我無關。”徐經(jīng)理心下想著,撣撣棉袍子,哼著小曲兒坐上汽車遠去了。
才到了二月,晚上的溫度依舊很低。楊清玹緊閉著雙唇,身上痛與冷的交織已然使他接近麻木。他一遍遍告誡自己,要挺住,必須忍過去。既然一定要重走這一步,那他的賭注就只能壓在謝雨梅的心上。想到這兒,他直了直身體,又對著樓上呼喊起來:“雨梅,文班主!我可以在這兒跪一夜,直到你肯出來見我,直到你們答應我的要求!”
“大晚上的,嚎什么喪!我不打死你你就不甘心是不是!”大鄧探出頭來,待要再痛罵幾句,卻被媳婦葵花拽了回去,隨后又關緊了窗戶。
小柳兒和雨梅同住在一間屋子里,此刻兩人都是魂不守舍的坐著。小柳兒不時望向窗外,試探著對雨梅說:“師姐,會不會是因為上次你去看過他,他現(xiàn)在實在沒地方去了,這才……你說,他不會真的在咱門口跪一夜吧!”
謝雨梅沒有回答,她們這樣在屋子里靜坐已經(jīng)有兩三個小時了,那窗外的人也早就足足跪了相同的時間。聽得出,他的嗓子是啞的,聲音是撕裂的。他偏是還要這樣堅持下去,他究竟是為了什么呢?
“總這樣,不會出人命吧?如今日本人當?shù)溃劭蓜e惹上官司。唉,雨梅姐,你去哪?……”沒等瞻前顧后的小柳兒把話說完,只見謝雨梅已不顧一切地打開房門,竟自飛奔下樓去。這突然的舉動使小柳兒不知所措,她只聽見門外傳來急速的高跟鞋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大門打開,那聲音便驟然停止了。
門里透出來的強光照得人很刺眼。就在這凄風中,寒夜里,謝雨梅終于肯單獨出現(xiàn)在楊清玹面前。她沒有什么開場白,默默走過去給楊清玹披上一件練功用的長衣,在這自然的和人心上的冷夜里幽幽地為他送來些許溫暖。
“雨梅,你……”清玹仰起頭,凍透的臉上泛起溫和的笑意。
“你不是說再也不想見到我們了嗎?你不是說就當從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嗎?……為什么還要回來?為什么到現(xiàn)在還不肯走?”雨梅盡管在努力壓抑著,但話語中的激動還是暴露了她的心事。
“雨梅,原諒我!從前是我太絕情了。”楊清玹一聲苦笑,接著說下去:“現(xiàn)在,天地雖大,我卻無地容身?!退闶俏屹v吧,我只能再來找你們,我只是想有個地方活下去!”
謝雨梅一顆心從里痛到外,“你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你,你活該……”這“活該如此”四個字她只說了一半,后面的卻再也不忍吐出來了。
“是的,是我活該,我對不起芳苑的人,我今天就是死在這兒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可是雨梅我求你,你去跟文班主說再讓我留下來一回,我干什么都行!我會向大家贖罪的!”
楊清玹抓住雨梅的手,眼里似滿是期待??捎昝废肓讼耄€是狠下心把他推開?!澳悻F(xiàn)在知道后悔了,但這一切真的不能夠再重演一回了。兩年前都是因為我想讓你留下來,才害得整個芳苑戲班流離失所。今天,你讓我有什么臉面再去見師兄。你走吧,你只能走,我們從此還是做陌路人。這樣對大家都好。”
“師姐!”“雨梅!”小柳兒和葵花匆匆追出來,她們真的很不放心謝雨梅和楊清玹單獨見面。
雨梅沒有管她們,哭著飛跑回房間去了。葵花瞥了楊清玹一眼,拉著小柳兒轉回身,干脆鎖嚴了大門。門外又一次黑下來,又一次陷入到伴著冷風的深深無望當中。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