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敘急得大叫：“小紅，快站??！快，我倆分頭去追！”

    何為念點頭，心急地快步跑著，大聲喊著斯紅的名字，漫無目的地走街串巷，有時聽到似乎是斯紅的聲音，奔向前去，卻什么都沒有。

    不知跑了多久，夜色已逐漸發(fā)白，陰冷的空氣開始彌漫霧霾，從天至地，都變成混沌的青灰色，何為念就像無頭蒼蠅一樣，慌亂地穿行在這片茫茫的白霧里。

    霧越來越大，好幾次何為念都險些撞到墻上，更別提找人了，他正急得六神無主，突然聽到極遠(yuǎn)極高的地方，傳來一聲清脆而嘹亮的聲音，就像從天際突降的雨，穿透所有迷霧，鉆入何為念的耳朵里。

    他聽得很清楚，這是斯紅的聲音：“小文，我在這里，你看到姐姐了沒有！不要走啊，姐姐現(xiàn)在就來找你！”

    她聽上去很興奮，仿佛經(jīng)歷長久的攀登，她的靈魂已經(jīng)越過痛苦的邊緣，沐浴著溫暖的陽光，即將到達(dá)極樂的彼岸。

    傻子都知道，這是多么不祥的口頭預(yù)告，何為念辨認(rèn)不清方向，只能對著遠(yuǎn)處聲嘶力竭地大叫：“斯紅，不要做傻事??！”

    這句話剛說完，他就聽到地面?zhèn)鱽砼橥ㄒ宦暰揄?，力量之大，連何為念腳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震動，它是在吸收那年輕的鮮血，還是在為她的逝去顫抖流淚？

    這聲巨響，讓何為念終于知道了斯紅的位置，但同時，也宣告了她生命的結(jié)末。他感到此刻，自己的一顆心就像沉到了地獄里，再被寒冰凍住，停止了跳動，再也拿不出來。

    他循著聲音，終于看到了霧中趴在地上的斯紅，她的背后，是一幢五層的筒子樓。

    他感到身子一軟，骨頭就像散了架一樣，他緩緩地蹲下來，滿眼的淚水，卻讓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晰，但他卻情愿，自己此刻看不清一切，再也看不見。

    他的眼前，刺眼的鮮紅色正透過白霧，迅速在青石板磚上擴(kuò)散，何為念看得到她那安詳?shù)膫?cè)臉，那已經(jīng)斷成三截的身體里，參差不齊地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浸泡在濃稠的鮮血里。

    冰冷的空氣，消去了血腥味，也讓一個年輕鮮活的氣息煙消云散。斯紅的笑臉和聲音還言猶在耳，但五個小時后，重力就讓她變成了一張蒼白的紙片。

    何為念如何能不恨自己，恨自己為何不時刻待在斯紅的身邊，為何不拉住她，為何不看牢她，為何要出門去找斯敘，為何不緊緊地抱著她！

    可現(xiàn)在，一切都太遲了，再多的眼淚，也到不了時光倒退的隧道，他不敢碰斯紅，生怕她的身體會一碰就散，更怕她那血淋淋的身體，觸目驚心地呈現(xiàn)在他眼前，譴責(zé)著他的過失，鞭撻著他愧疚的心！

    他轉(zhuǎn)過身，看到了霧中另一個女人，她無力地跌坐在地上，令人肝腸寸斷的哭聲響徹云霄。在變故面前，一切撕心裂肺的反應(yīng)都顯得虛弱無力，無人能忤逆的殘酷，正上足馬達(dá)，用力鋸割著他們的心。

    巨大的響動驚動了附近的居民，許多人早早起床看著熱鬧，沒過多久，警|察就帶著大批人員和工具趕到了，隨行的還有聞風(fēng)而動的記者。

    何為念和斯敘被驅(qū)趕到警戒線外，仿佛成了置身事外的無關(guān)人士.

    他們眼睜睜看著法醫(yī)把斯紅的尸體小心翼翼抬上擔(dān)架，胸腔里的鮮血馬上滲透了擔(dān)架上的白布，在地板上留下斑斑的印跡。

    天亮后，經(jīng)過精密的調(diào)查和診斷，斯紅的死因被確定為高空無外力作用失足墮下，當(dāng)然，屬于自殺的范疇。

    何為念和安潔一起幫著斯敘火化了可憐的姐弟倆，骨灰放在了一起，但麻煩事還是接踵而來。

    由于記者的大肆宣揚，所有人都知道了，斯敘的兩個妹妹，有一個給日本人做妓|女的姐姐，由于不想讓病弱的弟弟成為她飛黃騰達(dá)的拖油瓶，遂毒死弟弟，看到這一情景的斯紅精神崩潰，難以接受手足相殘的事實，遂自殺以表憤慨。

    兩個妹妹因為記者的這番推斷，在學(xué)校承受了極大的精神壓力，沒過多久，就輟學(xué)返家，再也不肯去上學(xué)了，這就是以訛傳訛的威力。

    但同時，安潔還帶來一個很奇怪的消息，就在斯紅死去的三天后，順豐碼頭西側(cè)五十米凌晨一點三十五分，確實發(fā)生了一場械斗。

    但械斗的目的，不是緝|毒隊突襲拿下走私的毒|品，而是日本皇軍偷襲共|產(chǎn)黨地下分子的集合地點，然后全數(shù)屠殺！

    第二天，斯敘和何為念一起去找宋鏡塵，何為念是要質(zhì)問，痛失兩位親人的斯敘則更像是撒潑。

    宋鏡塵看到二人時，卻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像是從沒預(yù)料到這件事情會發(fā)生一樣。

    斯敘一雙眼緊緊擒住宋鏡塵，看得他內(nèi)心發(fā)毛，卻還強(qiáng)作鎮(zhèn)靜：“我知道你們是來興師問罪的，但這事和我確實沒有關(guān)系，我怎么會知道醫(yī)院的人抓錯藥，線報告訴我，紙條確實在編號1553的那包黨參里，我是看到斯紅袋子里的編號才確定的?！?br/>
    見斯敘不說話，宋鏡塵繼續(xù)哀求：“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不要這樣看著我好不好，該解釋的我都解釋了，這事和我真沒有關(guān)系，就算我不讓他去拿紙條，這件事一樣會發(fā)生的呀?！?br/>
    斯敘惡狠狠地問道：“那你為什么騙他，那張紙條根本不是緝|毒的地址，是不是佐藤嫌我要的錢太多，或是嫌我弟弟麻煩，所以要你害死他？”

    宋鏡塵連忙大叫冤枉：“怎么可能呢，佐藤將軍可不差這點錢，別說弟妹，要養(yǎng)你幾個叔嬸伯姨都沒有問題，你也知道將軍對你一心一意，怎么可能對一個小孩子痛下殺機(jī)？真是醫(yī)院的人抓錯藥，藥性沖了，才會這樣的，至于紙條上寫的地址，我承認(rèn)，我確實騙了齊少繁，因為要讓他以為有利可圖，他才會幫我拿回紙條不是？”

    何為念問道：“也就是說，你有個奸細(xì)安插在共|產(chǎn)黨里？”

    宋鏡塵眉毛一挑，狹長的眼睛咕嚕轉(zhuǎn)了一圈，說：“這個嘛，屬于高級機(jī)密，不慎被你知道，我已經(jīng)夠危險了，點到為止，我不會再透露半個字的?！?br/>
    斯敘一下子靠近宋鏡塵，揪住他的衣襟，大聲說：“那我的妹妹，我的弟弟，他們是怎么死的，你不要在我面前裝聾作啞，這事和你絕對脫不了干系，你最好給我老實交待！”

    宋鏡塵申辯道：“冤有頭債有主，不要扯上誰都亂扣帽子好不好，你就算是要報仇，也要有理有據(jù)??！你想想，我們怎么可能會害他呢？”

    斯敘冷笑一聲：“那就讓我告訴你！我問過那天給斯紅抓藥的藥劑師，他很明確地告訴我，他是按藥方抓的，是沙參不是黨參，一定是你的人途中把藥掉包了！”

    宋鏡塵一聽，突然臉色慘白，連忙擺手：“怎么可能呢，你去問醫(yī)院的人，他當(dāng)然說沒有抓錯，難道要他在你面前承認(rèn)他是忙中出錯，然后等你找他算賬？斯敘，你簡直讓我哭笑不得，我也好佐藤也好，何必為了一個小孩子煞費苦心，兜這么大一個圈去害他，有這功夫，都不知道能炸幾條鐵路了！”

    斯敘冷冷看著宋鏡塵，眼睛里就像要噴火一樣，咬牙切齒地說：“好，好漢|奸，這就是你的回答，是不是？你寧可幫日本人除掉一個跟你無冤無仇的中|國小孩子，也不愿說出真相是不是？”

    “我告訴你，我會讓你知道，你所背叛的中華民族，有多少寧死不屈，也要保家衛(wèi)國的好漢！你和所有的日本人，都是害死我弟弟的仇人！”

    宋鏡塵甩開斯敘，叫道：“你簡直不可理喻！就算你真要找日本人報仇好了，我想請問你，你有那個能力么？你除了不分國界地張開大腿，還能做什么，能殺得了誰，為誰報仇？”

    斯敘挺直腰桿，凜然說道：“以前的我，為了錢，把我的人格和尊嚴(yán)踩在腳底下，為了我弟弟的健康，我背叛了我的良心，向日本人張開大腿，討好這些我最最痛恨的屠殺者！”

    “他們在我們的國土上燒殺搶掠，我卻什么也做不了，本來我一直覺得很矛盾，很痛苦，可現(xiàn)在，我終于解脫了，死漢|奸，你給我等著，你所蔑視的妓|女，將要轟轟烈烈干一番大事業(yè)！”

    宋鏡塵聽得一愣一愣，但沒過多久，他就捧腹大笑，笑得樂不可支，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好啊，我就等著看，你怎么搞死我這個死漢|奸，和整個大和民族！哈哈哈，簡直笑死我了……”

    “哦對了，順便我還要提醒你，你還有兩個妹妹，如果你還需要錢，隨時可以再來張開大腿，日本人是個心胸寬廣的民族，絕對不計前嫌，無任歡迎！哈哈哈……”

    斯敘再也沒看宋鏡塵一眼，拉著何為念說：“走，我們走！”

    何為念直到離開時，還能聽見宋鏡塵那幾乎要斷氣的大笑聲。這是只屬于恃強(qiáng)凌弱、不可一世的墻頭草的狂妄笑聲，也是對悲慘而軟弱的死亡發(fā)出的，不屑一顧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