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牌關(guān)，后世嘉峪關(guān)之所，若白虎關(guān)為三關(guān)險峻之最，寒江關(guān)為三關(guān)狹隘之最，那界牌關(guān)，則是三關(guān)雄奇之最。三丈的城墻歷數(shù)天下雄關(guān)也在最前列，綿延數(shù)十里的關(guān)墻依山而走，遠非僅有三里的寒江關(guān)可比——當然，大也有大的壞處。樊洪能在二十年內(nèi)父子同心，筑關(guān)為城，吸引游商駐足，而王伯超，卻連這個想法都沒有。

    相比于和平的寒江關(guān)。界牌關(guān)則要肅殺得多。不同于蘇定方的穩(wěn)扎穩(wěn)進，王文度自恃兵力碾壓，急行軍至此，就地取材造好攻城器械之后，立即就發(fā)動了攻擊，樊三到時，兩軍已經(jīng)交戰(zhàn)了三天。

    這三天，唐軍也不是毫無進展。第一天清除了城外的防御工事，第二天跨過護城河，將戰(zhàn)線推進到了關(guān)墻之下，第三天，唐軍雖然沒能攻占關(guān)墻，但也留下了不少裂痕與血跡——哪怕王伯超已經(jīng)命人打掃過了一輪，哪怕已經(jīng)入夜，那道道黑斑依舊顯眼。

    不過樊三可不是黃庭，幾十年里他隨樊家父子兩代征戰(zhàn)，早就見過不知多少次血，哪里會因為這點小場面就感到生理不適？他踩著被血浸染成黑色的沙土，偶然間瞥見了負責值守關(guān)門的王家家將，心中暗喜，振轡靠了過去。

    “王二兄弟！可還認得我否？”

    這幾十年，三關(guān)的守將自然是互有往來的，連帶著各自的裨將家將也認了個臉熟，不然的話，關(guān)與關(guān)之間傳遞消息都要疑神疑鬼，那還談什么守望相助？

    負責巡夜的界牌關(guān)守將聞言轉(zhuǎn)身，接著月光和炬火看向來人，也是面露喜色：“樊三兄弟？你不跟著樊將軍守寒江關(guān)，來這里干嘛？聽說攻打寒江關(guān)的可是蘇烈蘇定方那個狠人！”

    “哈哈哈……”樊三笑道，“我家將軍派我來，正是要和王將軍通一通氣。此處說話不便，還請王二兄弟代為引薦，待見到王將軍，我自然一一告知。”

    “自當如此！”王二點點頭，轉(zhuǎn)身招呼道，“王廿！你率隊繼續(xù)巡查，一有風吹草動立馬上報！”

    “是！”王廿行了個軍禮，繼續(xù)巡邏，王二則帶著樊三，一路通傳，在一炷香后見到了王伯超。

    王伯超自壯年被選為界牌關(guān)總兵后，在此守了二十年，至今已年逾五旬。但有些人就是越老越妖，漢時黃忠嚴顏如此，王伯超亦如此。盡管這三天唐軍看似成果斐然，但王伯超此時的壓力反而銳減——兩軍交戰(zhàn)，首重軍勢。自古有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唐軍氣勢洶洶而來，分批次攻了整整三天兩夜，到如今已經(jīng)氣勢全無，明日天亮之后，兩軍十有八九會陷入拉鋸戰(zhàn)，彼時他有關(guān)墻所倚，而唐軍木材所剩無多，根本造不出大量攻城器械，優(yōu)勢在他！

    說起這個，有一點不得不提。古代攻城器械大多龐然而又笨重，難以運輸，因此軍隊多是就地取材，用完即毀——四戰(zhàn)之地多荒涼不是沒理由的。

    “報！”就在王伯超思慮著兩軍優(yōu)劣之時，門外親兵忽報：“啟稟將軍！樊洪將軍家將樊三求見！”

    樊三？王伯超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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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個時候過來干什么？莫非寒江關(guān)出了事？不應該啊，那蘇定方再猛，也不可能這么快攻破一道隘關(guān)，別的不說，滾石檑木金汁丟下去，蘇定方若是不退，這種天不出半月軍中就要產(chǎn)生瘟疫！

    “宣他進來！”

    “是！”

    親兵領命而去，不多時，王二便和樊三一前一后進入屋中。

    “拜見（王）將軍！”

    “戰(zhàn)時無需多禮?！蓖醪瑪[了擺手，“樊三，樊洪派你前來，所為何事?。俊?br/>
    “自然是喜事！”樊三從懷中掏出樊洪的親筆信，遞給王二，王二再轉(zhuǎn)交給王伯超。

    “此次唐軍出征，看似來勢洶洶，但樊將軍卻覺得唐軍內(nèi)部有隙——據(jù)他猜測，界牌關(guān)的主將王文度忌憚蘇定方，僅僅給了數(shù)千兵馬就將他打發(fā)到了寒江關(guān)，導致蘇定方對寒江關(guān)根本無從下手，只在關(guān)下駐軍，不敢進犯。我家將軍見狀，料想王將軍此處壓力極大，于是派兩千騎兵來此，助王將軍破敵，預計明日午時便至。我一路輕裝快馬，給王將軍送信，因此來得快了些?！?br/>
    王伯超聞言，并沒有如王二一般面露喜色，而是略作思索后追問：“若是敵軍故意露此破綻，那該如何？要知道，程名振手里可還有一萬兵馬，他若是馳援蘇定方，兩人兵合一處，憑樊洪兄弟手下的三千人根本無力抵抗?！?br/>
    那就不抵抗唄……樊三自然不會告知王伯超他們的計劃，只是微微一笑：“王將軍放心！蘇定方此來，只派了小股步兵試探，寒江關(guān)上守城器具充足。哪怕只是往城下丟東西，那也得丟個整整三天。”

    “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不然若是樊洪兄弟因為支援我而丟了寒江關(guān)，那我可就心中難安了。”王伯超點了點頭，心中也不無羨慕。隘關(guān)有隘關(guān)的好，兵力無法大量投入，軍陣也鋪不開，雖然算不上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但就憑那邊三千人，哪怕是王文度這四萬人過去，一次性投入攻城的也最多只有一萬——這還是包含炮灰在內(nèi)的人數(shù)。

    “那，樊洪兄弟準備讓這兩千騎兵如何配合我？”王伯超再問，“夜襲？”

    “非也?！狈龘u頭，“騎兵的統(tǒng)領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說這兩千騎兵乃是奇兵，不動則已，一動則務必建功。若是夜襲的話，只怕無法一錘定音——王文度再不知兵，那三千子弟兵也個個都是怕死的貨，就算破開營外重重防守，也只能殺一些外圍的府兵?！?br/>
    “確實。”王伯超思索之后，神色微變，“既然如此，那騎兵的統(tǒng)領有何打算？”

    “千軍辟易，直取敵首！”

    …………

    凌晨總在夤夜之后翩然而至，休整了一夜的兩軍總算稍稍撫平了心中的暴虐，冷眼望著對方。

    初秋時節(jié)，夏日的暑氣尚未完全退去。尸體無法存放的前提下，兩軍不約而同選擇了焚燒避瘟的方式——在這國與國的絞肉場里，連馬革裹尸都成了一種奢望。

    腳下焦黑的土壤還殘留著陣陣血氣，無論是唐軍還是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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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厥軍，骨子里的兇性都已被連續(xù)三天的戰(zhàn)爭完全激活。大多數(shù)士兵紅著眼眶，根本聽不進去自家將軍的動員和布置——在他們眼里，唯一需要去做的就是用手中的兵器奪走對方的生命。

    “咚！咚！咚！”

    鼓點宛如心跳，一聲聲砸在士兵們的胸膛，似有一股血欲要跳出胸腔，代他們沖向敵方的陣營放肆奔涌。王伯超立在將旗之下，頭頂黑底的“王”字和對方紅底的“王”字相互吸引，似乎要代替主將上前撕扯！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呸！王文度狠狠啐了一口。南梁將軍之后又如何？只要不是出自同一房，那就都能痛下殺手！王伯超啊王伯超，我王氏重回魏晉“王謝”巔峰之路，自你而起！

    王文度眸中帶血，拔劍直指界牌關(guān)門，振臂高呼：“給我殺！”

    “殺！”

    令旗翩翩舞動，郎將，校尉，百夫長……各級軍官同時高呼，一時間“殺”字響徹云霄。唐軍士兵們望著墨色斑駁的關(guān)墻——一夜時間，關(guān)下的拒馬蒺藜無法攔住整個關(guān)口，河上的云梯已被焚毀，但新的云梯依然扛在肩上。他們需要做的，無非就是將之前犧牲的兄弟們所做的再做一遍，僅此而已！

    “放箭！”墻上的突厥守軍開始反擊。一道道并不精準的箭矢自半空拋下，墜落時卻爆發(fā)出驚雷般的速度，每每扎穿唐軍的皮甲和身軀！

    在人海之中，弓箭的準頭已經(jīng)無需在意。他們只要機械般的抽箭，搭箭，松弦，總會有一個倒霉蛋撞上箭頭。

    但這絲毫無法阻擋唐軍的腳步。戰(zhàn)場之上沒有時間感傷。前面的唐軍倒下，后面的唐軍接上——他們舉著同胞的尸體當擋箭牌，他們踩著同胞的尸身當踏腳石，他們前仆后繼，他們一往無前，唯死已矣！

    尸體再度堵塞了淺淺的護城河，為唐軍搭建起一座座橋梁?？钢铺莸氖勘鴤冞€沒有接近城墻，雙方的大型兵器已經(jīng)開始了激烈的對轟！

    拋石車，火油罐，床弩，轉(zhuǎn)射……火石與勁弩在關(guān)墻與荒野紛飛，時不時帶走每一個應死之人的生命！

    戰(zhàn)場上的每個人，都有赴死的理由！

    鮮血直落三千丈，煙火升騰九重天！

    天上明明烈日高懸，可這天，偏偏竟是灰色。

    “云梯已經(jīng)搭好了啊。”側(cè)邊的山中，借著斜坡隱蔽的李秀寧眺望著界牌關(guān)，幾十年未曾踏入沙場，她都快忘了戰(zhàn)場廝殺是什么感覺了……

    “李統(tǒng)領，我們什么時候上戰(zhàn)場??！”李秀寧身邊，年輕小將樊十六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不急?！崩钚銓幠抗馄滩浑x戰(zhàn)場，“你可曾聽說過半渡而擊之？唐軍不上云梯，我們便按兵不動。此時出擊，他們頂多損失一些云梯，可一旦他們上了墻……”

    樊十六沒讀過兵書，但也知道自家將軍都對這個看似只有雙十年華的女人異常尊敬，于是不再追問，而是靜靜等待著，直到……

    “聽我號令！全軍出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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