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皇如月雖然經(jīng)歷不少這樣的事，可這一次還是心驚膽顫，等太醫(yī)出來，墨玉在一邊擔心地問，“太醫(yī)，要不要看看皇上，他臉色很蒼白呢?！?br/>
    “皇上身子很強健，受了些嚇驚，微臣開一副定驚的藥，皇上服下便可?！?br/>
    聽了這話，皇帝陛下卻久久沒有反應。過了許久，他才干澀地啟唇，“她會死嗎？”

    太醫(yī)一愣，這才說，“娘娘只是流了大量的血，需要調(diào)養(yǎng)一段時間才能康復過來?！?br/>
    “朕問你，她會死嗎！”皇如月倏地轉(zhuǎn)頭，一雙眼睛如刀劍一般直刺向他的臉。

    太醫(yī)嚇出了一身冷汗，“皇上！那劍并沒有刺中要害，一般……不會危及生命?！?br/>
    “一般？那就是說，還是有生命危險了？”

    “……”太醫(yī)吞了一口口水，覺得這個時候和皇帝陛下講道理，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只要按照微臣所開的方子細心調(diào)養(yǎng)，娘娘定會無礙?！?br/>
    一旁早有人送上湯藥來，皇如月眼睜睜地看著墨玉給棄兒喂下去，這才接過來自己那一份，一口灌下。

    冷若煙望著這帝后兩人，幽幽地嘆了口氣。

    這夜，宣室殿中無人入眠，皇上一直握著皇后的手，直至天明。

    昏迷中的棄兒，不停地在詛咒，也不知道詛咒誰，總之只聽她不停地罵該死的上司，該死的內(nèi)分泌失調(diào)師傅，該死的師兄，是你們害得她現(xiàn)在不生不死在活著……、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棄兒噌地坐起來，迷迷湖湖地說，“我要喝牛奶！”

    耳邊有人咒罵了一句什么，而后她被扶起來，唇邊送上了一杯水，那人極粗魯?shù)匕阉噙M她的嘴里，又把她扔回床上。

    所幸棄兒睡得很熟悉，在柔軟的褥子上蹭了幾下，又香甜地睡去了。

    待她再次睜開眼睛，只覺得全身燙得難受，而帳頂?shù)慕鹕P凰則耀眼得讓她不敢直視。她眨了好幾回眼睛，終于勉強適應了明亮的光線。

    “棄兒？”耳邊有一個沙啞的聲音輕喚她。

    棄兒瞇了瞇眼睛，將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那是皇如月疲倦而憂心的臉。

    她的目光順著皇帝陛下的臉往下，到他的手上。他的手緊緊握著另外一只手，那分明是自己的手，她一驚，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

    皇如月并沒有因為她的目光而縮回自己的手，相反，他握得更緊了。

    他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出口。

    “你……”皇如月猶豫了一會兒，這才說了，“你為什么要救我？！”

    棄兒盯著他，驀地笑了，“嘿嘿，我怎么那么怕死，怎么會救你，只是當時太害怕了，摔倒，正好向你那邊摔去，我真是好倒霉，怕死人的竟然擋了一刀；等我身體好了一定要燒香拜佛才行?！?br/>
    皇如月氣結(jié)，原本準備好的軟語安撫全數(shù)被咽回肚子里，“柳棄兒，你腦子有毛病嗎？”

    “……你好好休息……朕去上朝了?！币娝逍堰^來，胡說八道的能力不減反增，他心中也安定不少。

    棄兒在身后叫住他，“皇上，刺客們最后怎樣了？”

    皇如月看了她一眼，咬牙切齒地說，“這個時候你就不能好好休息嗎，還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干什么？”

    棄兒虛弱地笑了，“那我還是再休息一下的好……”

    皇如月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棄兒裹緊了被子，只覺得這殿內(nèi)的暖意頓時少了幾分，唇上的笑意也慢慢地褪去。

    為什么要救他！

    她也不知道，只知道突然不想失去一個對好那么著緊的男人，他肯站出來換回她的性命，以棄兒一向的忠誠度來說，她已經(jīng)完全臣服于他的氣度之中了。

    為什么她是從現(xiàn)代來的人呢，這樣不同時代的愛戀，真讓人郁悶！

    墨玉風風火火地沖進來，打斷了她的若有所思。

    “姐姐，昨天真是太懸了！你怎么那么傻擋了那一劍呀，太醫(yī)說就偏那么一點點你就一命嗚呼了，哎呀，真是嚇死玉兒了？”

    “墨玉……”棄兒打斷她的話，“我需要休息?！?br/>
    墨玉卻是不肯停止說話，“皇上一定因為這樣被姐姐要動了，昨晚還在床前守了您一夜呢！就連太醫(yī)跪著求他去休息，他都不肯呢！”

    “他……守了我一夜？”棄兒喃喃道。

    “是！”

    “中間連出恭都不曾？”

    “姐姐！”墨玉知道棄兒這樣說話，證明傷勢已無大礙，“昨日皇上真的很擔心，你若不是后來醒過來，他還真把太醫(yī)的腦袋扭下來給你陪葬呢?！?br/>
    棄兒嘴角彎彎，閉上眼睛，她一直在詛咒那日為何執(zhí)行任務的人是她，可若不是她，她根本不可能入宮，不可能遇到你。

    皇后娘娘為了救皇上受傷的事震驚了整個后宮，皇上下令，不允許任何人到宣室殿打擾皇后娘娘養(yǎng)病。

    不過侍衛(wèi)們雖然聽命擋道，卻擋不住來探病的。平妃娘娘帶了親手煮的羹湯來探望皇后娘娘的病情，侍衛(wèi)們也不好阻攔。

    “墨玉，我是病人，你幫我去說我睡了，不見客?！睏墐好稍诒蛔永锩?，死都不出來，這個時候她真的沒有精力跟平妃斗智斗力兼斗嘴巴。

    墨玉被平妃折磨過，聽見她的名字早就聞風喪膽了，哪里還有勇氣去拒絕，她站在床邊，驚恐地說，“娘娘，奴婢不敢！”

    當她們說公事的時候，墨玉就會用回娘娘這個稱呼。

    棄兒怒，“你是我皇后娘娘的人，就要有皇后娘娘的人的架勢，這么膽小，將來如何負起保護皇后娘娘的重任？”

    墨玉訕訕地笑，“娘娘，這個重任還是交給小喜子吧，奴婢負責照顧你就好?！?br/>
    平妃裊裊婷婷地走進香羅殿，便看到病容憔悴的棄兒，臉上微微浮現(xiàn)一抹奇怪的神情。

    “姐姐，”平妃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姐姐身體可好些了嗎？妹妹特地煮了冰糖燉燕窩來為姐姐補身。”

    姐姐？棄兒忍不住想吐起來，這個柳平兒平時對她恨之入骨，她們什么時候變得這樣親切起來了，竟然喊她姐姐？

    棄兒真擔心被她這么一喊，真會短壽起來。

    這時，平妃手帕一揮，身后的宮人便端上來一碗據(jù)說是平妃娘娘親手烹制的冰糖燉燕窩。

    棄兒的眼睛在燕窩和平妃之間來回掃了兩下，還是道：“放下吧，本宮遲些再吃。”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是平妃一向恨她入骨。萬一她一時沖動放了幾包砒霜什么的進去，那她在青史上留下的名字就不只是個柳棄兒了，而是“七竅流血而死的皇后”。

    果然，放下了燕窩，她微笑道：“姐姐，妹妹有話要同姐姐說，可否屏退左右？”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棄兒在心里默默嘆息，遣退了身邊的宮人。

    平妃便斂去臉上的笑意，眸中浮現(xiàn)起一片怨恨的神色，“師妹真是好謀算，這么一出美女救皇上，皇上從此便對你死心踏地了?！?br/>
    棄兒淡淡地說，“皇上便是皇上，自古以為有哪一個皇上會對某一個女人專情專一？師姐你這次的興師問罪很無來由。”

    “皇上駕到?！蓖饷?zhèn)鱽砹斯人既穆曇簟?br/>
    沒想到皇如月這么快就下朝，并且一下朝又來了宣室殿，他分明知道平妃在里面，所以才故意讓人這樣通傳。

    平妃斂去了怨恨，變臉一變掛上了關切的笑容，皇如月進來，她盈盈地行了一個禮，皇如月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然后直接走到床前，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你怎么坐起來了，傷口不痛了？”

    不知為何，棄兒只覺得一陣黯然，他的心里肯定是有平妃的，不然為何每次在平妃面前，總是裝著一副跟她相親相愛的景象來刺激平妃。

    “怎么不說話了？”皇如月又問道。

    平妃燦然一笑，“是臣妾打擾皇后太久，皇后應該是累了吧，皇上，咱們不要打擾皇后娘娘休息了?！?br/>
    棄兒也點頭，“是呀，臣妾累了?！?br/>
    皇如月卻說，“你說吧，朕在這里陪你。”

    平妃的笑容微僵，她說，“皇上，你許久沒有看見小皇子了，不如我把小皇子抱來，讓他也陪陪皇后？”

    棄兒暗罵，找了小孩子過來，豈不是吵得她一個頭兩個大？

    皇如月一聽是兒子，猶豫了一下下。

    這一下下讓棄兒的心十分不舒服，她微笑，“皇上在這里，臣妾怎么睡得著，不如到榭香閣見小皇子吧，小皇子還小，走來走去不太好?！?br/>
    不太好個鳥，小孩子多動動才是正道。棄兒腹誹。

    難怪柳平兒一向深得人心，還不是母憑子貴，皇如月呀皇如月，虧她柳柒兒對你動了情，你卻也有著世間男子的劣根性。

    皇如月又是猶豫了一下。

    棄兒苦笑，她咳嗽了起來，皇如月臉色微變，手輕輕在她背上掃著，隔著薄薄的衣服，棄兒能感到他手掌的溫度。

    她臉色微微飛上了紅霞，似笑非笑地對皇如月說，“皇上喊墨玉來照顧臣妾就行了，你還是去榭香閣吧。”

    這語氣中的微酸，恐怕是無人能聽出來的，皇如月當然也聽不出來。

    他把墨玉召了進來，確好看見了那碗平妃的心意燕窩差不多要涼了，微皺眉頭，“你還沒吃東西？”

    棄兒一愣，隨著他的目光，于是笑了，“吃飽了，所以辜負了平妃一片心意，正過意不去，皇上下朝也渴了，就喝了吧?！?br/>
    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平妃的神色，只見她唇邊含笑，神情自若，并沒有什么做了虧心事后的不安，于是暗責了一下自己，她也太小人之心度她人之腹了。

    只聽得平妃微笑道，“既然皇后娘娘不吃這燕窩，臣妾喂皇上吃吧。”

    棄兒嘴角一抽，貌似她才是那個需要喂的病人吧？拜托就算要SHOW恩愛，也不要在病人面前SHOW，這會刺激她的病情的好不好。

    皇如月卻說了，“墨玉，把燕窩去熱一下，等娘娘餓了再吃?！?br/>
    平妃端著燕窩的手一拉，差點沒端穩(wěn)，墨玉笑意盈盈地把那碗在棄兒眼中不待見的燕窩接了過來。

    皇如月又說，“平妃你該回去照顧兒子了，朕要留在宣室殿照顧皇后?！?br/>
    平妃的手在水袖之下又是狠狠地一抖，可是她臉上依然笑意迎人，“臣妾告退，改日再來看望皇后?！?br/>
    棄兒若有若無地笑了笑，只覺得自己的心乍冷乍熱。

    一個男人，對深愛自己的女人這樣絕情，讓她覺得心淡，她沒辦法想像若是有一天，他把自己的真心這樣狠狠地踩在腳下她會有什么感覺，現(xiàn)在只能把跟他的距離拉得越遠，才是道理。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傳太醫(yī)進殿？”見她不語，皇如月不解地問。

    昏迷中的她，像個迷路的小孩子，一直在喊著想要的東西，喊一次，他都驚心動魄一次，直到一個陌生的名字從她嘴里蹦出，柳浩然！

    想必，柳浩然是她進宮之前的心上人吧？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竟然沒用地心酸了一下。

    她為什么要救他，若是不救他，他不會發(fā)現(xiàn)，這個他娶得不快活的皇后，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了他的心，他就繼續(xù)利用她來跟大臣周旋。

    想起朝堂的事，他眉頭輕輕一皺。

    棄兒輕笑，“我沒有不舒服，只是有一點渴?！睙€沒有完全退，于是一直在渴，在夢里喂她喝水的人也是他吧。

    皇如月聽了這話，又倒了一杯茶，輕輕地往她嘴里一放，棄兒滿足地喝了起來，她閉上眼睛想，有人照顧的感覺真是好。

    見他還是坐在床前，表情十分沉悶，棄兒不忍，勸道，“皇上你不必感到愧疚，那日救你只是意外；也不用感激，我真的不是那么英雄，不要命地去救你，純粹是意外。所以皇上你該忙什么就忙什么吧，不用每日來宣室殿報到的。”

    皇如月失笑，他說，“不管你是不是故意要救朕，反正朕欠你一條命，總是要還的，不如這樣，朕給你一個愿望，你說什么，朕都答應你如何？”

    棄兒一聽，正色道，“真的是我要什么你都答應？”

    他頷首，臉上微笑，很篤定的神情。

    棄兒不知道該大笑還是大哭，她買了彩票許多年就是為了中三千萬，這個皇如月竟然充當阿拉神燈許她愿望？

    她可不可以要三千萬？可不可以要A城那塊最旺的地皮的女主人？她可不可以讓這世上所有的美男都當她的情人？可不可以有一個父母健全的家？

    可不可以……

    她為什么想要那么多不切實際的東西，卻沒有一個愿望是要離開皇宮，離開他的？

    棄兒微微自嘲起來，皇如月不解地望著她那張顏色神情變化多端的臉，不知道她為什么還不對自己許愿，突然他有些后怕，如果她的愿望是離開皇宮，他是不是要如她所愿？

    他有點耐不住氣地追問，“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你！這四個字狠狠地攫住了棄兒的心，她被自己的念頭狠狠地嚇了一跳，臉色也陡然大白，不不不不，絕對不能有這個念頭。

    良久，她才仰頭說，“皇上許的愿望，當然不能輕易用了，太多愿望了，當我想到了再對皇上說，皇上到時不會食言吧？”

    皇如月輕嘆一口氣，“只要你不是要朕的皇位就好了?！?br/>
    棄兒一聽，臉一繃，沒繃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皇如月見她笑得燦爛，不禁一怔，這時他捉住了她的右手，只見手指頭上還戴著他套進去的玉斑指，眼神不禁柔軟起來。

    “幸好沒有丟?！彼f。

    棄兒一窒。

    “這個玉戒指，是朕十二歲登基的時候母后送給朕的禮物，現(xiàn)在朕送了給你，你不會嫌棄吧？”

    棄兒也打量了一下，色澤均勻，如果回到現(xiàn)代，恐怕是一個上等古董吧。

    她哂笑，自己除了拿槍捉犯人，或者聽從服從命令之外，哪里懂這些風花雪月。

    棄兒說，“你送禮物給我，是不是也要我送什么給你?！?br/>
    皇如月失笑，“這皇宮的東西都是朕的，哪里需要你送？”

    棄兒默然，這古代的東西都不屬于她的，確實，她是沒有什么送得出手。

    她輕嘆，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國典的事怎么辦？臣妾是無力去打理了?！?br/>
    皇如月打斷了她的話，“這事你就不用管了，朕會交給平妃去做，你就好好養(yǎng)傷就是。”

    說著，看見棄兒一臉倦怠，他問，“是不是很累？累就休息吧?！?br/>
    她抬眼，“那皇上呢？”

    “朕看著你睡，你如果躺著不舒服，就靠著朕睡?！?br/>
    聽了這話，棄兒的心一顫，靠著他睡？他是天子，竟然對她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子說這樣的話？

    只見他一臉坦然的關懷，這讓她覺得很茫然，她一而再說自己不是要救她，只是意外了，他為何還要對她這么好？

    難道他不知道，他越是這樣，她會越混亂？

    唉，好累！

    棄兒靠著皇如月閉眼雙眸，不想再去想那些煩人的事了。

    墨玉輕輕地走進來，看著這一帝一后，輕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