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5,谷余歡從車窗里望見了落腳的賓館。而尹夢寒則是將視線凝滯在了慢慢停下的大巴車上。

    拿起小圓餅包掂了掂，尹夢寒收起小鏡子，下車。要知道，急切地想要見到一個人，卻又要控制自己保持不急不緩的姿態(tài)，是一件多么高難度的事情。對于尹夢寒而言，這樣努力抑制自己情緒的事情，已經(jīng)做了很多年，導(dǎo)致駕輕就熟到連自己都開始習(xí)慣。

    一步，兩步，三步……

    當(dāng)谷余歡抱著安安，提著粽子，略有些狼狽地從大巴車上下來時，就看到兩步開外的地方，尹夢寒正向自己走來。

    步速和時間配合得恰到好處，既沒有讓她等待，也沒有讓她覺得自己早已到達(dá)，恰到好處的相遇，會讓人有小小的驚喜感。尹夢寒滿意地看著谷余歡望向自己時，一下子變得開心明媚起來的模樣。這樣就很好，尹夢寒也變得開心起來，直接導(dǎo)致的結(jié)果就是把那些什么，要不急不忙地走過去，優(yōu)雅鎮(zhèn)定地打招呼這種事情全都拋到了腦后，快快地走完了相隔的兩步，終于站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身邊。

    “坐了這么久的車，你……”你該餓了吧，尹夢寒話說到一半，在看到谷余歡手上提著的印著某芳齋大logo的袋子時，生生地把后半句給咽了回去。不著痕跡地把抓著小圓餅包的手往后縮了縮，尹夢寒默默地把小圓餅包塞進(jìn)了自己大衣口袋里。大衣在口袋處鼓出一個大包，真是有損形象，下意識地一手去掩，一手接過了谷余歡手上的粽子包，一向從容不迫的尹夢寒，手忙腳亂之下多少有了些窘意。

    人在對著自己喜歡的人時，智商總是會下滑得厲害，想要表現(xiàn)得最好，卻又總覺得怎么做都不夠好。而暗戀的喜歡，則是更為苦逼的一件事情，想要做到最好，還要自自然然地做到最好，不能讓對方覺得自己刻意或是別有目的。尹夢寒一直在努力，卻覺得自己越做越糟糕，所以這些年，便很少與谷余歡相見了。有些感情，一旦被察覺，是連朋友，都沒得做的吧。還不如遠(yuǎn)遠(yuǎn)地生活，淡淡地聯(lián)系，那些波濤洶涌無以自拔的感情，只要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可以了。

    尹夢寒左右不得其法，連個小圓餅包是拿出來還是收回去都要猶豫的小心思，谷余歡自然是不知曉的。一下車就看到尹夢寒，谷余歡心里久懸的一顆大石總算是落了地，即便末世在即，也覺得這會兒松快無比。經(jīng)歷了末世的生死，再見到尹夢寒，谷余歡的心中很是清晰，雖然這幾年兩個人見面越發(fā)少了，但是尹夢寒始終是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如果丟失，就像是心中徒然被挖走了一塊。末世那兩個月里的思念與擔(dān)憂，谷余歡絕對不要再來一次。

    “夢寒……”谷余歡有好多話想說，關(guān)于過去的未來的，末世的生存的，還有自己曾經(jīng)的害怕與孤獨。此時此刻見到尹夢寒，一直在末世里強(qiáng)作堅強(qiáng)的谷余歡像是一下子又變成了當(dāng)年在孤兒院被欺負(fù)之后就去找尹夢寒哭的小丫頭，委委屈屈地連眼圈都有些紅了。

    “大家都下來了吧，行李都拿了嗎？車上還有個箱子是誰的啊，快拿下來，司機(jī)師傅要走了??！”導(dǎo)游的大嗓門一下子破壞了兩人久別重逢的微妙心情，接下來有愛的互動自然也是沒了。

    被提醒了谷余歡記起了車上那一萬九的“貴重物品”，急忙把安安往尹夢寒懷里一塞，上車搬東西去了。

    就這么隨便被甩在別人懷里，安安倒也不認(rèn)生，任由尹夢寒抱著，不哭不鬧地拽緊了她的衣襟，還咧開小嘴給了個只有幾顆小奶牙的笑容。

    谷傾顏的孩子……尹夢寒不是第一次見安安，早在之前幫谷傾顏打離婚官司的時候，就看到過這個孩子。只是算起來，還是第一次抱她。白白胖胖的小孩子，裹在小棉襖里，圓滾滾的，幾乎都要抱不住。尹夢寒調(diào)了調(diào)姿勢，把安安抱得更穩(wěn)了些。看著小孩子呆萌呆萌拽著自己衣襟當(dāng)玩具的模樣，尹夢寒本有些別扭的心，稍稍軟和了些。

    別以為你會賣萌，我就要喜歡你……雖說是這么想著，但是尹夢寒還是輕輕拉回了就要被安安啃進(jìn)嘴的衣裳，把粽子袋放在腳邊，從口袋里摸了塊小圓餅出來塞進(jìn)了安安的嘴里。哎，就算不太喜歡她娘，可果然還是對這種團(tuán)子狀的生物沒有抵抗力……尹夢寒一邊用紙巾擦著安安嘴邊的餅屑，邊感嘆著。

    是的，尹夢寒不喜歡谷傾顏，一直。

    當(dāng)年，同一個月里，三歲左右的尹夢寒和才出生幾個月的谷余歡相繼被丟棄在福利院門口。隔了幾天，院長尹媽媽用同一首歌里的歌詞給她們?nèi)×嗣?。也許是這種朦朧間牽扯的緣分，小夢寒和小余歡總是混在一處，這一混就是近六年的時間。一轉(zhuǎn)眼，小夢寒九歲，小余歡六歲，一天，有一對姓谷的夫婦來福利院，說是要收養(yǎng)一個五到十歲的健康的小姑娘。那幾年福利院的情況已經(jīng)不是很好，尹媽媽看谷家夫婦溫文有禮，背景也很是不錯，自然希望院里的孩子能被他們收養(yǎng)了去。

    符合谷家夫婦條件的孩子，有三個，除了小夢寒和小余歡之外，還有個七歲叫小鈴鐺的小姑娘。只是見了一面，晚上尹媽媽就來問小夢寒和小余歡，誰愿意跟他們走。小余歡年紀(jì)小，只是一心想著不要和尹夢寒分開，直接就說不去。尹夢寒自然也是搖頭，推說不如讓小鈴鐺走了算了。尹媽媽當(dāng)場不再多言，私下卻是又把小夢寒找了去。

    福利院的情況越來越不好，小夢寒快十歲了，難得谷家夫婦在小夢寒和小余歡之間取舍不定，尹媽媽希望小夢寒能跟著他們離開，畢竟年紀(jì)更小的余歡，也許還會有別的機(jī)會。小夢寒九歲，多少已經(jīng)對世事有些懵懂的感知，尹媽媽把福利院的情況細(xì)細(xì)說了，又大力地夸贊了谷家夫婦的家勢和人品，小夢寒并未再說出回絕的話。

    隔日，谷家夫婦再來見小夢寒和小余歡，想做個取舍。卻恰好看到小夢寒把小余歡推倒在地，搶走她點心，然后說再也不要看到她了的一幕。強(qiáng)作冷酷兇狠狀，大口啃著搶來點心的小夢寒，逼迫自己硬著心腸，繼續(xù)對呆呆坐在地上邊哭著還邊來拽自己褲腳的小余歡說著狠毒的話。

    “點心都給你吃，你別不要我好不好……”“我錯了，你不要生氣，不要趕我走?！薄皦艉詈昧?，嗚嗚……”而后十多年里，尹夢寒時常能想起六歲的谷余歡，坐在地上，哭得快要背過氣去，卻還想要拉著自己的可憐模樣。而每次想到這里，尹夢寒都后悔得想要吞兩個白水煮雞蛋噎死自己算了。

    小余歡被谷家收養(yǎng)了，小夢寒留在了孤兒院。就在小夢寒以為自己好聰明，想出辦法讓小余歡被好人家收養(yǎng)了，不必在越發(fā)破落的福利院熬日子的時候，卻從福利院別的工作人員口中，聽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谷家夫婦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因為他們常年忙于生意，疏于關(guān)心，女兒谷傾顏有輕微的自閉癥。這次來收養(yǎng)小孩，是為了給他們的女兒找個玩伴。小夢寒覺得自己上當(dāng)了，受騙了……他們帶走小余歡，不是為了要個女兒，只是為了給他們的女兒找個玩伴。那么也許，他們會像電視上那樣，欺負(fù)小余歡，不疼小余歡……小夢寒后悔了，反悔了，可是尹媽媽說，收養(yǎng)手續(xù)已經(jīng)辦了，現(xiàn)在小余歡，已經(jīng)姓谷了。

    即便尹媽媽再怎么保證谷家會好好對小余歡，小夢寒都不信。他家本有女兒，又怎么會像自己當(dāng)初想的那樣，把小余歡捧在手心如珠如寶。明明自己想要好好保護(hù)的人，卻成為了別人玩伴的存在，小夢寒真是后悔無比。更是因為尹媽媽當(dāng)初沒有說清楚，而和她冷戰(zhàn)了好幾年。

    后來，尹夢寒長大了，離開了福利院，再回去看尹媽媽的時候，才知道更多。谷家夫婦本想找個比谷傾顏年紀(jì)稍大一點點的，好照顧自家女兒，尹夢寒是首選，而谷余歡年幼可愛，又讓他們很是喜歡。尹媽媽曾經(jīng)建議，不如一起收養(yǎng)了，可谷家夫婦覺得，小夢寒和小余歡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太過親厚，如果一起帶走，勢必自己的女兒會被排擠，那么就完全違背了收養(yǎng)的初衷。而就在他們猶豫之際，尹夢寒自作聰明地導(dǎo)演了一場欺負(fù)小夢寒的戲……谷家是生意人，尹媽媽又是看著她們長大的，戲剛開鑼就已被看穿。而最后谷家選擇了小余歡的原因是，和這么心思重的小夢寒相比，呆軟萌的小余歡，顯然要好掌控得多。

    終歸，都是自己的錯，尹夢寒自責(zé)了，很多很多年。

    而小余歡剛被收養(yǎng)的那幾年，音訊全無，后來稍微大了些，就寫信回福利院，但是次數(shù)并不多。谷家的人，始終希望她放更多的關(guān)愛在谷傾顏身上。于是尹夢寒，在后悔自己二貨行為的同時，一直很嫉妒谷傾顏，非常非常非常嫉妒。明明是自己松手，卻覺得像是被奪走，真是奇怪卻又無法自控的情緒。

    尹夢寒不喜歡谷傾顏，但是谷余歡把她當(dāng)姐姐，所以尹夢寒盡心盡力幫她贏了離婚官司。而現(xiàn)在，人也入土為安了，尹夢寒抱著安安，只覺得孩子軟糯可愛，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和谷余歡在一起呆久了，竟有些谷余歡小時候的影子，于是心中最后的那點兒別扭，也開始慢慢淡了。

    在尹夢寒感嘆那些陳年舊事的時候，就見谷余歡從車上丟了個包和嬰兒安全座椅下來，接著又折返回去，推了一個大箱子出來。

    “你不是只跟著公司出來玩兩天，怎么帶這么多東西？又不是搬家……”尹夢寒抱著安安騰不開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谷余歡把箱子慢慢推下車。

    “和搬家也差不多，反正也不會回去了。”谷余歡低聲的嘀咕讓尹夢寒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有些驚喜感?？墒求@喜什么……又沒說會跟著自己走，尹夢寒覺得自己腦補(bǔ)得要瘋。

    “你的意思是？”

    “咦，她怎么有小圓餅吃！”谷余歡搬完箱子，氣還沒喘過來呢，就看到了安安手上抓著正啃得香甜的小圓餅。

    “……”尹夢寒從兜里掏出小圓餅，遞。

    一個，兩個，三個，咽……谷余歡滿意地瞇眼：“夢寒，你哪天不想做律師了，我們?nèi)ラ_個小圓餅店也可以賺很多很多錢啊。”

    如果你愿意一起，那么我今天就不想做律師了……

    “啊，來不及了。”谷余歡看了一下時間，都18：40了。

    這一驚一乍的，“怎么了？”

    “這個……其實吧，這個……”谷余歡有些怕尹夢寒把自己當(dāng)精神病，“我怕我說了你不信……”

    “你說什么，我都信啊。”尹夢寒說得理所當(dāng)然。

    “你不會信的?！备揪蜎]有證據(jù)來佐證啊，谷余歡開始想，如果不說，只是先大量買物資，她會不會當(dāng)自己有病呢。

    “你五歲的時候，和我說福利院那棵銀杏樹到了半夜十二點，就會掉雞腿下來，這我都信了。”

    “……”谷余歡瞬間臉紅，那次自己去廚房偷了個雞腿出來和尹夢寒分著吃，她問哪兒來的，自己就隨便編了個瞎話。誰知道尹夢寒半夜真跑出去蹲在銀杏樹下等雞腿，還帶了幾個碗，說是要去給自己多等幾個雞腿下來。結(jié)果等了一夜，雞腿沒等到，尹夢寒就足足病了一個禮拜。